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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棋局与执棋者 女主在三皇 ...

  •   隔日,年圆告别三皇子,回到珠子茶房,当烛火漫过砚台时,年圆正用银簪挑着烛芯。影画垂手立在案侧,声音压得低,带着属对主的恭谨:“姑娘,青竹院那边……”

      年圆放下银簪,指尖在微凉的砚台上轻点:“查不出东西。” 语气平淡,像在说今日天气。

      影画应声“是”,没再多问,只从袖中取出两张素笺,悄无声息放在案边—— 一张画着半枝玉兰,一张描着枚棋子。

      三个月前,花鸟使选来的婢女里,一个叫尚棋的被分到了棋院。她每日的活计是擦拭棋具,紫檀棋盘、玛瑙棋子,被她擦得锃亮。

      擦拭时,一段记忆悠悠漫上来——

      那日影画站在回廊下,春日的光透过枝丫,在她裙角晃着碎金。影画轻声说:“尚棋,二皇子常往棋院去。姑娘心疼你,不想让你涉险,可这事非得有人做细。你若愿意,借着擦棋的由头,在他对弈时自然露面就好,不用刻意……”

      尚棋攥着帕子的手微微发颤,影画便从袖中取出半片温润玉佩,轻轻放在她掌心——那是年圆特地拆分的信物,主仆各执半片,既是信任,也是托底。“姑娘说,往后你若觉着难,摸一摸这个,就当她在你身边。咱们要查的事,稳妥为上,为奴为婢一段时间,查不到就撤,别把自己搭进去了。”

      回神时,尚棋望着擦得能映出人影的玛瑙棋子,将帕子绞得更紧。她摸清了二皇子总在未时来此对弈,便总在那时“恰巧”在附近忙碌,有时是给香炉添灰,有时是捡落在地上的棋子,每次抬头时,眼里的拘谨都恰到好处。

      尚棋接近二皇子前,倒也下了一番功夫,二皇子在宫里的名声,向来和“玩”字绑在一起。

      春日里斗蛐蛐,他能蹲在廊下跟小太监赌上半日7;盛夏放荷灯,别人规规矩矩写祈愿,他偏要在灯上画只歪嘴乌龟,说是“给河神添点乐子”;秋猎时放着肥美的鹿不追,反倒追着只毛色奇特的狐狸跑了半座山,回来时箭囊空空,怀里却揣着把刚摘的野菊。

      更别说棋了——棋院的棋盘就没凉过,有时是拉着老臣下围棋,输了就掰着人家袖子耍赖重开;有时是跟侍卫玩五子棋,赢了就得意洋洋抢对方的酒喝;夜里没人陪,竟自己跟自己下跳棋,棋子撞得木盒叮当响,能闹到后半夜。

      宫人们私下都传,二皇子是被宠坏的闲散人,眼里只有玩物,哪懂什么经史策论?上次太傅讲《资治通鉴》,他竟在底下偷偷用棋子摆小人打架,被逮到了还嬉皮笑脸地说“史书里的权谋,还不如棋局里的杀招好看”。

      尚棋在廊下听着这些议论,垂眸擦着棋盒——这样一个耽于玩乐的皇子,想来防备心也浅,或许比传闻中更好接近。她没瞧见,方才被她擦得锃亮的玛瑙棋子里,映出二皇子转身回殿的背影,他袖中露出半卷被棋子压过的《资治通鉴》,边角还沾着点没擦净的墨痕。

      日头漫过棋院窗棂,在紫檀棋盘上淌成一片暖金。二皇子捏着白子悬在半空,眉峰微蹙——礼部侍郎那手“倒脱靴”杀得极狠,白棋大龙眼看就要被绞死,他指尖在膝头敲了敲,忽然冲侍立的内侍扬下巴:“茶凉了,换盏热的来。”

      尚棋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进来时,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絮上。她垂着眼将茶盏往二皇子手边挪,袖口扫过棋盘边缘的瞬间,余光瞥见他捏着的白子迟迟未落,而黑棋那步杀招的破绽,就藏在“天元”位斜角半寸处。

      铜壶嘴倾出热水的哗哗声里,她手腕微偏,茶盏底沿在案上极轻地磕了一下,落点恰在那处破绽的正上方。这动作快得像错觉,连旁边的侍郎都只当她手不稳,二皇子却眼睫猛地一颤——方才那声轻响,还有茶盏底沿的影子,分明是在指“天元穿破”。

      他指尖一转,白子“嗒”地落在那处,原本困死的白棋豁然开朗,反将黑棋截成了两段。礼部侍郎“咦”了一声礼部侍郎望着棋盘上被截断的黑棋,指尖反复摩挲棋盒沿,长叹一声:“殿下这招‘天元穿破’,臣钻研半生竟没参透,输得……心服口服。”说罢躬身告退,袍角扫过门槛时,仍念叨着“天元位竟能这么用”,似被棋魔勾了魂。

      二皇子笑吟吟目送侍郎走远,转脸敛了笑,目光直直钉在尚棋跪坐的身影上。他指尖敲了敲棋盘,声线裹着探究:“小丫头,你说‘听得多了记下皮毛’,棋院那些老太监擦了半辈子棋,怎没见他们能破局?”

      尚棋脊骨发僵,垂在膝头的手悄悄绞紧帕子,忙将头磕得更重:“奴婢……奴婢每晚擦完棋,会把棋子在月下摆残谱,想不通的局,就对着宫墙影子琢磨,兴许是月亮照得人心静,才误打误撞记下些……”这话半真半假,她常借摆棋残谱复盘,而“误打误撞”背后,是年圆教的察言观色、她也知她素来爱棋,常在各地搜些棋谱给她,她得瞒着,为查家族旧案,必须靠近二皇子。

      二皇子望着她发顶碎光,忽而笑出声,伸手扯过尚棋攥紧的帕子,往棋盘上一抛:“你这‘误打误撞’,可比老侍郎的‘钻研半生’厉害。往后别擦棋了,本王棋院缺个‘观月解局’的,你且试试。”

      尚棋惊得抬头,正对上二皇子微眯的眼,那眼神揉碎星光,藏着促狭与纵容。她再要推辞,已被拽着往棋凳上按:“来,陪本王下这局残棋,输了的……去御膳房偷桂花糕!”

      第一子落下,尚棋浑身紧绷,可二皇子下棋时会突然耍赖悔棋,指着宫墙外云絮喊“这朵像连环劫”,把棋子当弹珠在案上蹦跳……暮色漫进棋院,她不知不觉松了肩,帕子何时被抢去当“赌注”都没察觉。

      月上梢头,尚棋认真复盘,二皇子托腮望着她侧影,漫不经心问:“你说对着宫墙影子琢磨棋,影子里的局,比真棋盘清楚?”尚棋手一抖,棋子磕在案上,轻声答:“影子不会骗人,光落在哪里,局就显在哪里……”这话既是说棋,又藏着借“观影”查探棋院密档的心思,她需摸清二皇子常看的棋谱,找家族冤案线索。

      此后,尚棋常伴二皇子对弈。二皇子贪玩,拉着她摆棋谱、耍赖悔棋,尚棋却暗将目光投向棋院藏书阁。某次对弈后,她借口整理棋具,溜进藏书阁暗角,快速翻阅旧棋谱,指尖划过泛黄书页,盼寻到家族相关记载,心咚咚直跳,生怕被察觉。

      回棋座时,二皇子正托腮看她,笑问:“怎么去了这久,可是偷藏了桂花糕?”尚棋忙掩住慌乱,赔笑说整理棋具费神,二皇子似信非信,却没深究,拉着她又要下棋,尚棋松口气,知晓需更小心,在这棋间相处里,一边维系着“懂棋小婢”人设,一边悄悄探寻家族旧案的隐秘,而二皇子的纯粹与信任,让她每一步都走得忐忑又谨慎,不知这场局,最终会走向何方……

      棋院的银杏叶刚泛出点黄边时,尚棋已在这儿待了一个多月。

      尚棋每日陪着二皇子对弈,偶尔跟着他溜出宫墙,在市井茶寮里看江湖棋手厮杀,或是蹲在护城河边数鱼。二皇子玩起来像脱缰的野马,会抢小贩的糖画,会对着卖唱的姑娘吹口哨,转头看见尚棋蹙眉,又会乖乖把糖画塞给她,嘟囔着“给你,又不是我想吃”。

      可尚棋夜里总要去藏书阁转一圈。她借着整理棋谱的由头,翻遍了二皇子藏起来的书——《史记》的批注里藏着锋芒,《孙子兵法》的夹页里夹着风干的桂花,原来白日里那个疯闹的皇子,在无人处会对着孤灯读到三更。她把这些写进给年圆的信里,末尾添了句“未见与家族旧案相关的踪迹”,年圆的回信很快传来,只有三个字:“再看看。”

      入秋那日,二皇子拎着两壶桂花酒闯进棋院,非要拉尚棋“赏月”。月光漫在棋盘上,他灌了口酒,忽然笑出声:“你说,父皇眼里是不是只有大哥三弟?我打小就知道,我是多余的那个,读再多书有什么用,还不如下棋快活。” 尚棋握着酒杯的手紧了紧,想起当年父母死在了刀剑下,轻声道:“我爹娘走得早,小时候总觉得天塌了,后来才明白,人活着总得自己撑着。殿下手里的书,或许就是撑天的柱子。” 她没说自己的身世,只捡了半真半假的话讲,却看见二皇子眼里的光暗了暗,又亮了亮。

      那晚之后,二皇子待她更不同了。会在她查书时默默递上热茶,会在她讲棋时突然说“你笑起来比桂花糕甜”,会在太后问起“喜欢什么样的姑娘”时,眼神直往棋院瞟。尚棋心里清楚,这是情动了,可她摸着袖中那半片玉佩,只觉得喉头发紧——她开始盼着二皇子能真的振作起来,这念头里,掺了几分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私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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