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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再次 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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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铃声划破校园的喧嚣时,林未迟正机械地收拾着书包。
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本课本都按大小依次摆放,每一支笔都插进固定的笔袋夹层,连作业本的边角都要轻轻捋平。
这是他长久以来养成的习惯,整齐、规矩、不出一点差错,像被设定好的程序。
书包里的课本还带着油墨味,纸张厚实,叠在一起分量不轻,压得肩膀生疼。
这份沉重不只是物理上的,更像父亲那句不容置疑的命令,沉沉悬在他的头顶——“放学后立刻去补习班,不准迟到一分钟。”这句话他已经听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清晰地刻在脑子里,不敢有半分违背。
校门口的人流渐渐散开,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说笑的声音、打闹的动静、自行车铃铛的声响混在一起,构成放学独有的热闹。
林未迟穿过人群,脚步没有停顿,目光直直地落在校门口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上。
司机的车已经在校门口等候,黑色的车身在夕阳下泛着冷光,像一头沉默的巨兽,安静地停在原地,透着生人勿近的冷漠。周围路过的学生都会下意识地避开这辆车,仿佛它自带一层隔绝的屏障。
林未迟走到车旁,司机下车为他拉开后门。他弯腰坐进去,身体轻轻靠在座椅上。
车厢里的冷气依旧开得很足,温度调得很低,风从出风口缓缓吹出来,拂过他的手背和脸颊,冻得他指尖发凉。
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习题册低头刷题,而是侧头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视线没有焦点,心里莫名地空落落的。这种空荡不是饥饿,也不是疲惫,是一种说不清楚的茫然,像悬在半空中,踩不到实地。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出最近发生的画面。运动会那天时砚阳在球场上的笑容,明亮、热烈,带着少年独有的朝气;管家冰冷的眼神,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执行命令的刻板;还有自己在众人面前落荒而逃的背影,仓促、狼狈,不敢回头。这些片段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循环播放,一遍又一遍,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把这些画面赶走,却怎么也做不到,只能任由它们在脑子里反复纠缠。
补习班在市中心一栋老旧的写字楼里。这栋楼建成多年,外墙有些斑驳,楼道里光线昏暗,和周围崭新的商场、办公楼格格不入。
车子停在楼下,林未迟道谢后下车,独自走进写字楼。
电梯老旧,上升时会发出轻微的晃动,里面弥漫着消毒水和烟草混合的味道,两种气味交织在一起,刺鼻又沉闷。
他按下对应楼层的数字,电梯门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声音彻底隔绝在外。
电梯到达指定楼层,门打开,走廊里静悄悄的,几乎没有行人。
林未迟沿着走廊往前走,找到补习班所在的教室。
他伸手推开教室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面空荡荡的,没有老师,没有同学,只有一排排积着薄尘的桌椅,整齐地排列在教室里。
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公式,粉笔字迹歪歪扭扭地趴在那里,没有被擦拭,显得有些凌乱。
他愣了愣,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自己是不是记错了时间,他反复回想出门前父亲叮嘱的时段,确认没有差错。
他下意识地想拿出手机,给授课老师发消息询问情况,手伸进口袋才猛然想起,手机在刚放学的时候就被司机收走了。
父亲规定,只要进入补习时段,通讯设备必须上交,避免他分心。
犹豫了片刻,他走进教室,轻轻关上身后的门。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他走到讲台前,目光扫过桌面,很快看到桌角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普通的便签纸,边角已经卷起,上面是老师的字迹,字迹工整,写着:“临时家中有事,今日停课,后续课程另行通知。”看纸张的状态,显然是早上就留下的,只是一直没有人告诉他。
林未迟伸出手,轻轻捏着那张纸条,指尖碰到粗糙的纸面,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没有惊喜,也没有轻松,只有一种茫然的无措。
他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回家?父亲一定会质问他为什么没去补习班,以父亲的性格,说不定会认为他故意逃课、撒谎,随之而来的是更严厉的管束和更多的习题。
留在这儿?空荡荡的教室像个巨大的牢笼,四面墙壁围合起来,让他感到窒息,一刻也不想多待。
最终,他选择了留在教室里。他不敢冒险回家,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暂时待在这个无人打扰的空间里。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书包从肩上取下,放进桌肚里,动作轻缓,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随后他双手抱着膝盖,将脑袋轻轻抵在膝盖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寻找安全感的小动物。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从浅蓝变成灰蓝,再慢慢沉成墨色。
写字楼里的灯光陆续亮起,走廊的灯、隔壁房间的灯、楼下街道的路灯,透过窗户照进教室,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光影交错,随着窗外的风轻轻晃动。
教室里静得可怕,只有远处马路上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还有自己微弱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就这样缩在座位上,一动不动。
时间一点点流逝,没有钟表,他只能依靠天色和窗外的光线判断时间,一分一秒,缓慢而煎熬。不知过了多久,肚子开始咕咕叫,饥饿感像潮水一样袭来,一阵接着一阵,从胃部蔓延到全身。
他早上吃得不多,中午在学校也没有胃口,此刻空腹的难受格外明显,可他连起身找吃的力气都没有,也没有可以吃的东西。
父亲的控制、学业的压力、对时砚阳的愧疚和思念,这些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网,从头顶落下,把他紧紧缠绕,勒得他无法呼吸。
他越想越觉得难受,越想越觉得无助,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
他不想再待在这个压抑的教室里,缓缓抬起头,松开抱着膝盖的手,拿起桌肚里的书包,背在肩上,默默走出了教室。
他走出老旧的写字楼,站在街头,看着来往的行人和车辆,觉得自己像一只被遗弃的小猫,无助地蜷缩在路边,不知道该往哪里走,只能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冷风从街道尽头吹过来,拂过他的校服,他裹紧了衣服,沿着路边慢慢往前走,没有目的地,只是单纯地不想停下脚步。
而此时的校门口,时砚阳推着自行车,眉头紧紧皱着。他已经在这儿站了一个多小时了,自行车停在路边,脚边是散落的落叶,他时不时抬头望向教学楼的方向,眼神里满是担忧。
自从运动会那天看到林未迟匆匆离去的背影,他就一直心神不宁,上课走神,训练也提不起精神,满脑子都是林未迟苍白的脸。
今天放学,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和队友一起去球场,也没有和裴月白直接回家,而是特意绕到别墅区的外侧,在校门口等待。
他以为林未迟又会被管家接走,像之前一样匆匆离开,可他在门口等了很久,来来往往的学生走了一批又一批,始终没有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也没有看到林未迟的身影。
“砚阳,还等啊?林未迟可能早就回家了。”裴月白站在一旁,天色渐晚,气温降低,他冻得搓了搓手,来回跺着脚,语气里带着劝诫。
他陪着时砚阳等了很久,腿站得发酸,却又不忍心独自离开。
时砚阳摇了摇头,眼神坚定,没有丝毫要走的意思:“就算见不到他,也要让他好好的。”他太了解林未迟了,看似冷漠孤僻,不爱说话,不与人亲近,实则骨子里藏着一股倔强,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愿意麻烦别人。
可面对他父亲的强势压迫,林未迟又总是显得那么无助,像被捆住手脚的小鸟,飞不起来,也逃不掉。
裴月白挠了挠头,看着时砚阳执着的样子,叹了口气,没有再劝说,选择继续陪着他。
他知道时砚阳的性格,认定的事就不会轻易放弃,尤其是关乎林未迟的事,更是不会退缩。
时砚阳没有说话,目光再次扫过校门口的道路,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
他想起林未迟曾经无意间提过一句,补习班在市中心方向,一个老旧的写字楼附近。
他不再犹豫,翻身跨上自行车,脚踩在踏板上,转头对裴月白说道:“我去市中心找找,你先回家吧,不用陪我了。”
“哎,等等我!”裴月白见状,立刻快步跟上,伸手抓住自行车的后座,“我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量,也好有个照应。”他不放心时砚阳一个人在夜里骑车寻找,也担心林未迟真的遇到了什么麻烦。
时砚阳没有拒绝,点了点头,双脚用力蹬着踏板,自行车缓缓向前驶去。
夜色越来越浓,天边最后一点光亮消失,城市的灯光陆续亮起,路灯、商铺灯、车灯交织在一起,勾勒出街道的轮廓,照亮了前行的路。
时砚阳骑着自行车,沿着马路一路前行,眼睛紧紧盯着路边的写字楼和商铺,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生怕错过林未迟的身影。
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耳朵也被吹得冰凉,可他丝毫不在意,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找到林未迟,确认他平安无事。
他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从市中心的写字楼群,到学校周边的小巷子,又绕回别墅区附近的道路,来来回回骑了很多遍,可始终没有看到林未迟的身影。
天色越来越晚,路上的行人越来越少,街边的店铺陆续关门,气氛变得安静起来。
裴月白跟在后面,已经气喘吁吁,额头冒出细汗,双腿发酸,体力快要透支。他加快速度追上时砚阳,语气带着疲惫:“砚阳,要不我们先找个地方吃点东西,休息一下,明天再找?这么晚了,林未迟说不定已经回家了。”
时砚阳没有停下,依旧保持着骑行的速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他肯定没吃饭,我得找到他。”他想起林未迟平日里苍白的脸色,想起他疲惫无神的样子,想起他总是没什么胃口的模样,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闷的,发疼。他不能放弃,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也要找到人。
不知骑了多久,时砚阳的视线突然被学校后门的一盏路灯吸引。
路灯亮着暖黄的光,在夜色里格外显眼,灯光下,蜷缩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个人穿着单薄的校服,坐在路边的台阶上,肩膀微微颤抖,像一只流浪的小猫,孤立无援。
“林未迟!”时砚阳心里一紧,心脏猛地跳了一下,立刻加快车速,用力蹬着踏板,朝着路灯下冲过去。他的声音里带着急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未迟听到声音,缓缓抬起头。当看到时砚阳的那一刻,他的眼睛瞬间红了,眼眶微微发热。
他没想到,在这样陌生的街头,在这样无助的时刻,时砚阳会找到这里来。他以为自己会一直一个人待着,直到不得不回家的时刻。
时砚阳停下车,来不及锁车,快步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与他平视。
他仔细看着林未迟苍白的脸色,看着他冻得发红的脸颊和指尖,看着他眼底的委屈和茫然,心里一阵心疼。他压下心里的情绪,轻声问道:“你怎么在这儿?这么冷的天,怎么不回家?”
林未迟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没有掉下来。
他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所有的委屈和害怕堵在喉咙里,发不出声音。
时砚阳看着他的样子,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追问。他从怀里掏出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烤红薯,油纸包裹着,温度透过纸张传出来,暖得让人安心。
他把烤红薯递到林未迟面前,语气带着无奈和心疼:“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吃饭,你这人,有事从来不说,总喜欢自己扛着。”
烤红薯的温度透过油纸传来,一点点暖着林未迟的指尖。林未迟看着那个温热的烤红薯,又看了看时砚阳冻得发红的手和额头的汗珠,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校服的裤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补习班老师请假了,我……我不敢回家。”他的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无助,每一个字都说得很轻,却格外清晰。
时砚阳的心像被针扎了一样疼,密密麻麻的难受蔓延开来。
他伸出手,想摸摸林未迟的头,想给他一点安慰,可又怕吓到这个敏感脆弱的人,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别怕,有我呢。”
裴月白也赶了过来,停好自行车,走到两人身边。看到林未迟蜷缩在路边、眼眶泛红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语气带着关切:“林未迟,你怎么不跟我们说啊?这么冷的天,缩在这里多难受,要是生病了怎么办。”
林未迟没有说话,只是缓缓伸出手,接过时砚阳手里的烤红薯。
他轻轻剥开油纸,烤红薯的香甜气息飘散出来,他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动作缓慢,却吃得很认真。
烤红薯的香甜在嘴里化开,软糯的口感暖了胃,也一点点暖了心。
这是他这些日子以来,吃到的最温暖、最香甜的东西,没有精致的摆盘,没有昂贵的食材,却有着最踏实的温度。
时砚阳坐在他旁边的台阶上,陪着他,没有说话。
他就安静地坐着,留出合适的距离,不打扰,不追问,只是用陪伴告诉林未迟,他不是一个人。
裴月白也识趣地站在不远处,拿出手机假装打发时间,不打扰两人独处。
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时间,知道时砚阳有话想和林未迟说,便悄悄转身,独自离开了,把空间留给他们两个人。
路灯的光芒柔和地落在两人身上,暖黄的光包裹着他们,营造出一种温馨又伤感的氛围。
周围没有行人,没有噪音,只有风吹过树叶的轻响,和两人安静的呼吸声。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林未迟吃完烤红薯,把油纸捏在手里,声音终于恢复了一些,不再像刚才那样嘶哑。
时砚阳笑了笑,眼里带着一丝温柔,还有一丝了然:“我猜的。”他太了解林未迟了,看似坚强,事事都做得完美,实则内心脆弱,遇到事情只会自己躲起来,从来不会主动求助,不会向别人诉说自己的难处。
林未迟低下头,看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心里一阵感动。长这么大,除了管家偶尔的隐晦关心,这个世界上,恐怕只有时砚阳,会这么在乎他,会这么不顾一切地找他,会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出现。
“谢谢你。”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诚,没有丝毫敷衍。这两个字,是他发自内心想说的。
“跟我客气什么。”时砚阳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自然又温柔,没有丝毫刻意,像对待最亲近的人,“以后有事,一定要跟我说,不管我能不能帮到你,都别自己一个人扛着。”
林未迟的身体僵了一下,原本紧绷的身体随即放松下来。他没有躲开,任由时砚阳揉着他的头发。
头顶传来的温度和触感,让他心里的冰封,在这一刻,似乎悄悄融化了一角。
两人就这么坐在路灯下,聊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时砚阳讲着学校里的趣事,讲着裴月白上课睡觉被老师抓到的糗事,讲着篮球赛上队友失误的精彩瞬间,语气轻松,努力让气氛变得欢快。
林未迟偶尔会回应一两句,声音很轻,嘴角也会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
这是他很久以来,第一次真正放松下来,不用紧绷神经,不用害怕犯错,不用面对冰冷的命令。
夜色越来越深,气温也越来越低,冷风刮得更频繁了。时砚阳看了看林未迟单薄的身子,毫不犹豫地脱下自己的外套,轻轻披在林未迟身上,把领口整理好:“天太冷了,穿上吧,别着凉了。”
外套上还带着时砚阳的体温和淡淡的皂角香,裹在身上,温暖又安心。林未迟看着时砚阳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毛衣,胳膊露在冷风中,心里一阵愧疚:“你把外套给我,你怎么办?”
“我没事,我身体好,不怕冷。”时砚阳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笑得一脸灿烂,语气轻松,仿佛真的丝毫不在意寒冷。
林未迟没有再推辞,只是把外套裹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这是时砚阳的一片心意,他不能拒绝,也不忍心拒绝。
又坐了一会儿,时砚阳拿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夜色已经很深,再不回家会引起家人的担心。
他轻轻开口:“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家吧。”
林未迟的身体僵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犹豫。
他怕回家会被父亲责骂,怕父亲会发现他和时砚阳在一起,怕换来更严苛的管束。
“别怕,”时砚阳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语气轻柔,带着安抚,“我只送你到家附近,不会让你父亲发现的。”
林未迟想了想,缓缓点了点头。
他知道,时砚阳说得对,他不能一直待在这里,终究还是要回家的,躲不掉,也逃不开。
时砚阳扶起自行车,调整好座椅高度,让林未迟坐在后座上,轻声叮嘱:“抓紧了,我骑慢点,不会晃。”
林未迟轻轻抓住时砚阳的衣角,手指攥着布料,身体微微前倾,尽量靠近前方的背影,寻找一丝安全感。
自行车缓缓前行,车轮碾过路面,发出轻微的声响,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过来,却吹不散两人之间的温暖。
终于,时砚阳再次又靠近林未迟了。
这份靠近,不是刻意的打扰,而是小心翼翼的守护,是沉默的陪伴。
自行车行驶在寂静的街道上,路灯的光芒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久久没有分开。
林未迟坐在后座上,看着时砚阳宽厚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温暖和安全感。
他觉得,这样的时光,哪怕只有短暂的一刻,也足够珍贵,足够他在往后冰冷的日子里反复回想。
很快,自行车就到了林未迟家所在的别墅区门口。时砚阳停下自行车,双脚撑在地上,转头看着林未迟,眼神温柔:“进去吧,注意安全,有事记得想办法联系我。”
林未迟点点头,慢慢脱下身上的外套,递还给时砚阳,目光真诚:“谢谢你的外套,也谢谢你的烤红薯。”
“不用谢。”时砚阳接过外套,搭在手臂上,笑得一脸灿烂,眼里满是期待,“明天我还在学校门口等你,给你带豆浆和煎饼,还是老样子。”
林未迟的心里一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轻轻的:“好。”
他转身走进别墅区,脚步缓慢,每走一步都觉得踏实。走了几步,他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时砚阳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冲着他挥手,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明亮又温暖。
路灯的光芒落在他身上,像镀了一层银,耀眼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林未迟的嘴角,一直挂着浅浅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回到家时,别墅里的灯亮着,林京琼已经坐在客厅里了。
他坐在沙发正中央,腰背挺直,面色平静,像结了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却让人不敢靠近。
林未迟换鞋的动作放得很轻,指尖还残留着烤红薯的余温,这一点点微弱的温度,让他在冰冷的玄关里稍微定了定神。
他不敢抬头看父亲,只能低着头,一步步往客厅的方向走。
林京琼没抬头,目光落在面前的文件上,只是抬起手指了指茶几上的一沓文件,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明天开始,补习班下课,不要一个人回来,司机会提前半小时来接你。”
“嗯。”林未迟低声应了一句,声音很轻,没有多余的辩解,也没有多余的疑问。
“期中考前必须把这几套竞赛题刷完。”父亲把一叠印着密密麻麻公式的卷子推到他面前,纸张整齐,厚度可观,“别想着那些没用的人和事,你的时间只能用来提分,其他的都与你无关。”
林未迟伸出手,捏着卷子的边角,纸张的锋利边缘硌得指腹发疼,留下浅浅的印子。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卷子抱在怀里。
他没再说话,抱着卷子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关上房门。
关上门的瞬间,他后背抵着门板,身体缓缓滑了下去,坐在地板上,怀里的卷子压着胸口,有些发闷。
书包里那封没送出去的信,像一块发烫的石头,隔着布料,硌得他心口发慌。
那是他偷偷写了很久的话,想送给时砚阳,却一直没有勇气拿出来。
他站起身,把卷子放在书桌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那封信。
指尖摩挲着信纸的折痕,反复折叠的地方已经有些发软。
他看了很久,最终还是把它夹进了课本最厚的那一页——那里夹着一片去年秋天的银杏叶,已经干得发脆,轻轻一碰就会碎裂,像他此刻的情绪。
窗外的路灯不知什么时候灭了,房间里只剩书桌上一盏台灯的光,光线明亮,却显得冷清。
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墙壁上,孤零零的。
他摊开竞赛卷,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
脑子里反复闪过时砚阳递烤红薯时的温度,闪过时砚阳揉他头发的触感,还有路灯下那个镀着银边的笑容。
可这些光,好像正在被林京琼一句句冰冷的安排,一点点挤碎,一点点吞没。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透,司机的车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停在楼下。
引擎的声音很轻,却还是打破了清晨的安静。
林未迟背着更沉的书包下楼,书包里装着昨天父亲布置的竞赛题,还有那本夹着信和银杏叶的课本,分量比往常重了很多。
他路过小区花园时,看到晨练的老人带着小狗跑过,小狗脖子上的铃铛声清脆得刺耳,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显眼。
林未迟拉开车门时,车厢里的冷气裹着皮革的冷硬气味扑过来,他微微皱眉,却没有多说什么。
他把书包塞进脚边的空隙,指尖还沾着课本里银杏叶的脆感,粗糙、干燥,带着时光的痕迹。
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语气刻板地传达父亲的命令:“先生说,今天的竞赛卷要在补习班写完,晚上回家要检查。”
他没应声,只是侧头看着窗外倒退的树影,目光放空,没有焦点。
小区门口的石狮子蒙着薄霜,白色的霜花薄薄一层,冰冷又坚硬,像他藏在书包里的那封信——连风都不敢碰,生怕一碰就碎了。
车子缓缓行驶,最终停在学校侧门。
林未迟透过车窗,看见时砚阳靠在自行车旁,手里攥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纸包,脖子上的围巾歪在颈边,显得有些随意。
司机刚要开口说话,林未迟突然推开车门,语气带着一丝急切:“我自己走过去。”
不等司机回应,他背着沉书包快步往校门口走,靴子踩在薄霜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清脆又安静。
时砚阳听见动静,立刻抬头。当看到林未迟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得像揉了碎星,没有丝毫犹豫,快步走上前:“我还以为你今天不来了——喏,豆浆是热的,煎饼加了双蛋,和你上次吃的一样。”
他把纸包往林未迟手里塞,指尖碰到对方冻得冰凉的指节,忍不住皱了皱眉,语气带着担忧:“怎么穿这么少?早上这么冷,不知道多穿一件衣服。”
林未迟攥着温热的纸包,纸包的温度透过指尖传到心里,暖得他鼻尖微微发酸。他喉结动了动,没有说管家提前半小时接他、没来得及加外套的事,只是低头盯着煎饼上的芝麻,声音轻轻的:“昨天……谢谢你。”
“谢什么?都是小事。”时砚阳笑了笑,没有在意,伸手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轻轻绕在林未迟颈间,指尖轻轻捏了捏围巾角,动作温柔,“以后要是补习班又停课,你就去我常去的那家书店待着,我给你留了靠窗的位置,有暖炉,不会冷。”
林未迟的耳朵蹭到围巾上的绒毛,柔软又温暖,像去年秋天落在他手心里的银杏叶,轻轻的,软软的。
他刚要开口说话,司机的车喇叭突然响了,尖锐的声音划破晨雾,打破了两人之间的安静。
时砚阳的眼神暗了暗,却很快掩饰过去,依旧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语气轻松:“快进去吧,要上课了,别迟到了。”
林未迟攥紧手里的纸包,转身往教学楼走,脚步缓慢。走了两步,他又忍不住回头——时砚阳没有立刻离开,就在他身后十步以内的地方,默默跟着他走。
进教室时,早自习的铃声刚好响起。
林未迟把豆浆和煎饼塞进抽屉,指尖不小心碰到课本里的银杏叶,那片干得发脆的叶子,好像突然沾了点煎饼的热气,不再那么冰冷易碎。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摊开面前的竞赛卷,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时,他的手终于不再发抖,字迹工整,思路清晰,一笔一画,都变得安稳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