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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纪念品 最痛的,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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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的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彻底隔绝了林未迟与外界的联系。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别墅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单调得让人发疯。
林未迟机械地演算着竞赛题,指尖已经磨出了一层薄茧,握笔的力道大得让指节泛白。
他盯着纸上的函数式,那些字母和数字像一群乱爬的蚂蚁,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抓不住。他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脑子里却反复浮现出时砚阳的脸,还有那句“我等你”。
惨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把眼底的疲惫和绝望放大了无数倍。
他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自己必须不停地做题,不停地满足父亲的期待,否则等待他的,将是更可怕的惩罚。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管家端着一碗粥和一碟小菜走进来:“小少爷,该吃饭了。”
林未迟没有抬头,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手里的笔依旧没有停下。
他的视线始终停留在纸上,仿佛那是他唯一的救命稻草,只要一松手,就会被无尽的黑暗吞噬。
“先生说,你吃完饭后,把剩下的两套竞赛题做完,明天早上他要检查。”管家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不敢多言。
管家也心疼林未迟的遭遇,遭是让他碰见这样的父亲,遇是让他碰见这样明艳的时砚阳。
他在林家待了十几年,看着林未迟从一个沉默寡言的小孩,长成一个清冷疏离的少年,也看着林京琼的控制欲越来越强,把这个家变成了一个冰冷的牢笼。
他知道,林未迟的心里藏着太多的痛苦和委屈,可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给这个少年一点微不足道的关心。
林未迟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黑点,像他心里无法愈合的伤口。他没有说话,只是加快了做题的速度。
他知道,反抗是没有用的,只会让父亲更加生气,只会让自己受到更严厉的惩罚。
他只能顺从,只能按照父亲的要求去做,哪怕心里已经充满了绝望。
管家把饭菜放在桌上,轻轻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把门关上。
他知道,林未迟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
饭菜的香味飘过来,可林未迟却没有任何胃口。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父亲的控制、学业的压力、还有失去时砚阳的痛苦,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他强迫自己吃了几口粥,粥是温热的,却像冰一样,从喉咙滑到胃里,冻得他浑身发抖。
放下碗筷,他又回到书桌前,继续做题。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他的身上,带着一丝凉意,却无法驱散他心里的燥热和不安。
他想起时砚阳,想起他灿烂的笑容,想起他递过来的煎饼和豆浆,想起他在球场上的热血和执着。
那些画面像一道光,短暂地照亮了他灰暗的生活,却又很快消失不见,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思念和痛苦。
凌晨三点,林未迟终于做完了最后一套竞赛题。他站起身,双腿麻木得几乎无法站立,眼前阵阵发黑。他扶着书桌,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零星的灯火,心里一片茫然。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
林京琼的要求越来越苛刻,控制越来越严格,他就像一只被线操控的木偶,没有自己的思想,没有自己的自由,只能按照林京琼设定的轨迹前行。
他想起时砚阳,想起他说过的“以后我会让你的生活变得更有趣的”,想起他们并肩走在月光下的画面,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走到衣柜前,打开最深处的抽屉,拿出那个篮球钥匙扣和玻璃罐。
钥匙扣上的“阳”字已经有些磨损,玻璃罐里的糖果也失去了往日的香味。
他把它们紧紧抱在怀里,眼泪又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回不去那个有煎饼香、有豆浆暖、有篮球赛呐喊声的日子,回不去那个能和时砚阳并肩走在阳光下的日子。
第二天早上,林京琼走进书房时,林未迟正趴在桌上睡着了。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的泪痕,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篮球钥匙扣。
林京琼的眼神一冷,走上前,一把夺过钥匙扣,狠狠摔在地上。“啪”的一声,钥匙扣摔得粉碎,像林未迟的心一样,再也无法拼凑完整。
林未迟被惊醒,看到地上粉碎的钥匙扣,眼睛瞬间红了。他猛地站起身,朝着林京琼怒吼:“你干什么?”这是他第一次如此失态地对父亲发脾气,眼里充满了愤怒和绝望。他的声音嘶哑,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京琼冷笑一声,语气冰冷:“我早就说过,让你把他送你的东西都扔了,你不听。看来,之前的惩罚还是太轻了。”他的眼神像冰一样冷,没有丝毫温度,仿佛眼前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个不听话的下属。
他转身对门口的管家说:“把他所有的东西都检查一遍,凡是和那个体育生有关的,全部扔掉。另外,把他的手机、电脑都收走,不准他再和外界有任何联系。”
“不要!”林未迟嘶吼着,想要阻止管家,却被林京琼一把按住肩膀。父亲的力道很大,捏得他肩膀生疼,像是要把他的骨头捏碎。
“安分点!”父亲的眼神像冰一样冷,“从今天起,你除了吃饭睡觉,其余时间都必须在书房里学习。这一段时间,我给你请假,给你报了八个补习班,从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没有休息时间。”
林未迟的身体僵住了,眼里的愤怒渐渐被绝望取代。八个补习班,从早到晚,没有休息时间。林京琼是想把他彻底变成一个学习机器,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木偶。
他知道,父亲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他困在这里,直到他变成父亲想要的样子。
管家很快就把林未迟的房间翻了个遍,那个玻璃罐被找了出来。
林未迟的手机、电脑也被收走了,书房里只剩下厚厚的书本和竞赛题。
父亲满意地看着这一切,转身走出了书房,临走前还不忘锁上门。
“父亲!你放我出去!”林未迟冲到门口,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嘶哑,“你不能这样对我!我也是人,我需要自由!”可门外没有任何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林未迟瘫坐在地上,看着被摔碎的钥匙扣和糖果,心里充满了绝望。
他知道,父亲这次是铁了心要把他困在这里,直到他变成父亲想要的样子。
“小少爷,藏好了,下次不帮你了。”待父亲走后,管家将糖罐重新递给林未迟,然后就走了,走之前将地上碎裂的钥匙扣一并带走。
管家的动作很快,没有丝毫犹豫,像是在完成一项秘密任务。
他知道,自己这样做是违反林京琼的命令的,可他实在不忍心看着林未迟连最后一点念想都被剥夺。
接下来的日子,林未迟过着地狱般的生活。
每天早上八点,管家会准时打开书房门,把他送到各种补习班。
下午六点,管家会把他接回来,然后他继续在书房里做题,直到深夜。
补习班的老师都是父亲精挑细选的,个个严厉刻薄。只要他稍微走神,就会被老师严厉斥责,甚至罚抄题目。他没有任何休息时间,没有任何娱乐活动,甚至连和人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他的脸色越来越苍白,身体越来越虚弱,眼里的光芒也一点点消失,只剩下空洞和麻木。
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躯壳,每天机械地重复着学习、做题的生活,感受不到一丝温暖和快乐。
而此时时砚阳,他去别墅区门口徘徊,却始终无法进去。
他知道了,全都知道了,但无法作出决定。他给林未迟发了无数条短信,打了无数个电话,可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他不知道林未迟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发那样一条短信。
裴月白看着时砚阳,心里很着急:“砚阳,别再想他了,林未迟大概家里出了什么事,不想让我们找到他。”
“不可能!”时砚阳摇了摇头,眼里满是坚定,“他也不会无缘无故不理我。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困难,一定是被他父亲困住了!”他想起林未迟父亲冰冷的眼神,想起林未迟被管家接走时的无奈,心里越来越不安。他觉得,林未迟一定是被他父亲关起来了,失去了自由。
“那我们该怎么办?”裴月白皱着眉头说,“我们又进不去别墅区,也不知道他具体住在哪一栋,根本没办法帮他。”
时砚阳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拳头。他不能放弃,林未迟是他最好的朋友,是第一个走进他心里的人。
他一定要找到林未迟,一定要救他出来,一定的…一定会的…
几天后,时砚阳想到了一个办法。他趁着周末,假装成送快递的,混进了别墅区。
别墅区很大,一栋栋别墅错落有致,他根本不知道林未迟住在哪一栋。
他只能一栋一栋地找,挨家挨户地敲门。可
大多数别墅都没有人回应,少数有人回应的,也都说不认识林未迟。
太阳渐渐西斜,时砚阳已经走了整整一天,脚上磨出了水泡,累得气喘吁吁。
可他还是没有放弃,依旧在别墅区里徘徊。
就在他快要绝望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辆熟悉的黑色商务车。那是管家的车,他曾经在学校门口见过。
时砚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立刻躲到一棵大树后面,看着商务车停在一栋气派的欧式洋房前。
司机从车上下来,打开车门,从里面走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林未迟!
时砚阳的心脏狂跳不止,他想立刻冲过去,可看到林未迟的样子时,他却愣住了。
林未迟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色苍白得像纸,眼神空洞,没有一丝神采。
他看起来很不好,完全没有了以前的清冷和干净。
“瘦了…”时砚阳嘀咕着,用小相机拍了一张林未迟到侧身。他像一个提线木偶,被管家搀扶着走进了别墅。
时砚阳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砸了一下,疼得他喘不过气。
时砚阳握紧了拳头,眼里充满了愤怒和心疼。他不能让林未迟再这样下去,他一定要救他出来。
可他只是一个学生,没有钱,没有权,怎么可能对抗得了林未迟的父亲?他躲在大树后面,看着别墅的大门缓缓关上,心里充满了无力感。他知道,自己现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未迟被困在那个冰冷的牢笼里。
夜幕降临,时砚阳默默地离开了别墅区。
他没有回家,而是去了学校的操场。操场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
他坐在篮球场的看台上,看着空旷的球场,想起了林未迟曾经在这里看他打球的样子。
想起了他递过来的纸巾,想起了他眼里的欣赏和崇拜,想起了他们并肩走在月光下的画面。
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时砚阳捂住脸,肩膀微微颤抖。他从来没有这么无力过,这么绝望过。
他想救林未迟,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就在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是裴月白打来的。“砚阳,你在哪?快回家吧,你已经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裴月白的声音带着一丝担忧。
时砚阳深吸一口气,擦干眼泪,声音沙哑地说:“我没事,我在操场。”
“你还在想林未迟?”裴月白说,“砚阳,我知道你担心他,可我们真的没办法。林未迟的家庭和我们不一样,他的父亲太强势了,我们根本对抗不了。”
时砚阳没有说话,他知道裴月白说的是对的。可他就是不甘心,不甘心看着林未迟就这样被毁掉。
“我不会放弃的。”时砚阳的声音很坚定,“就算我现在救不了他,我也会一直等他。等我有能力了,我一定会把他从那个牢笼里救出来。”
“时砚阳,林未迟再怎么样也是他唯一的孩子,就是被关起来学习,没有危险的…”
“我知道,他太苦了…不能再苦了…”
挂了电话,时砚阳站起身,走到篮球场上。他拿起篮球,用力地拍打着地面,“咚咚”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回荡。
他一遍又一遍地投篮,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流,浸湿了他的衣服。
他想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自己,来忘记心里的疼痛和无力。可越是这样,他就越想念林未迟,越心疼林未迟。他不知道林未迟还能坚持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还能等多久。
而此时的别墅里,林未迟正坐在书房里,看着窗外的夜色。他的手里拿着一支笔,却没有在做题。
他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冰冷的雕塑。他已经很久没有笑过了,也很久没有感受到过温暖了。
他的世界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和绝望,只有父亲的控制和学业的压力。
他想起了时砚阳,想起了他灿烂的笑容,想起了他温暖的手掌,想起了他说过的“以后我会让你的生活变得更有趣的”。那些曾经的温暖和快乐,现在想起来,却像一把把锋利的刀,把他的心割得鲜血淋漓。他不知道时砚阳还会不会记得他,不知道时砚阳还会不会等他。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时砚阳。
别找我了…找不到了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管家走了进来:“小少爷,先生让你去客厅。”
林未迟没有动,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先生说,有客人来了,让你出来见一见。”管家补充道。
林未迟的身体僵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疑惑。林京琼很少让他见客人,今天怎么会突然让他出去?他站起身,跟着管家走出了书房。
客厅里坐着一个陌生的男人,穿着西装,看起来很斯文。父亲坐在他旁边,脸上带着难得的笑容。
看到林未迟,林京琼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语气冰冷地说:“过来,见过张教授。”
林未迟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看了那个男人一眼,然后低下了头。
张教授上下打量着林未迟,点了点头,对父亲说:“林先生,您的儿子很聪明,是个可塑之才。只要好好培养,将来一定能成为顶尖的人才。”
“那是自然。”林京琼的脸上露出一丝得意,“我一直对他很严格,就是希望他能有出息。”
张教授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父亲:“这是出国深造的申请表,等到高三,只要您的儿子能通过考试,就可以去国外最好的大学读书。”
林京琼接过文件,看了一眼,眼里闪过一丝兴奋:“好,好!我一定会让他通过考试的!”
林未迟的身体猛地一震,眼里充满了绝望。出国深造?林京琼是想把他彻底送到国外,彻底切断他和时砚阳的联系,彻底把他变成一个没有感情、没有思想的学习机器。
他看着林京琼兴奋的样子,看着张教授虚伪的笑容。
心里充满了愤怒和反抗的欲望。
他不想出国,不想离开这里,不想再被父亲控制。
可他知道,自己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林京琼已经决定了的事情,没有人能改变。
他转身,默默地走进了书房,关上了门。客厅里林京琼和张教授的谈话声还在传来,像一把把尖刀,刺进他的心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夜空,眼泪忍不住掉了下来。
他知道,自己的人生已经被林京琼彻底规划好了,没有任何意外,没有任何惊喜,只有无尽的学习和被控制。而时砚阳,那个曾经照亮他生命的人,那个曾经给过他温暖和快乐的人,也终将成为他生命中的过客,消失在他的世界里。
他的世界,又回到了最初的静音模式,甚至比以前更冰冷,更窒息。
他就像一只被困在深海里的鱼,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那片黑暗和冰冷,只能一点点沉沦,直到被吞噬。
林未迟靠在冰冷的玻璃窗上,指尖贴着玻璃,能感受到外面夜风的凉意,却吹不进这间被锁死的书房。
他没有开灯,整个人陷在黑暗里,只有窗外远处路灯的光,在地板上拉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门锁依旧是锁着的。从那天被关进来之后,除了上课、补习班、吃饭,他几乎没有离开过这个房间。
门只有管家和林京琼能打开,他试过一次悄悄转动把手,纹丝不动,像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墙。
书桌上堆着一叠又一叠的习题册、竞赛卷、补习班讲义,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堵矮墙,把他围在中间。
桌上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笔袋,没有贴纸,没有课外书,只有笔、尺子、草稿纸,和一沓永远做不完的卷子。
他坐回椅子上,翻开最上面那本物理竞赛题。
题目很长,公式密密麻麻,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脑子里反复出现的,是那天在别墅区门口,时砚阳躲在树后的影子。
他没有看清脸,却认出了那身校服,认出了那个人的站姿。
心脏像被一只手攥着,轻轻一捏,就闷得发疼。
他不敢再想。一想,就控制不住地发抖。
墙上的挂钟一秒一秒地走着,声音清晰得刺耳。
林未迟拿起笔,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放在题目上。
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写不出第一个字,墨点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黑,像一个没说出口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轻而缓的脚步声,停在门口。是管家。
林未迟立刻收回神,低下头,装作认真做题的样子。
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出他的失神,更不想让林京琼抓到一点把柄,换来更严苛的管束。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管家端着一杯温水走进来,放在桌角。水是温的,不烫嘴,也不冰凉,是管家特意试过的温度。
“小少爷,喝点水。”管家声音很低,像怕惊扰什么。
林未迟没抬头,只轻轻嗯了一声。
管家站在旁边看了他几秒,欲言又止,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转身退了出去。
门再次被关上,锁芯转动的声音,像一根针,轻轻扎在林未迟的心上。
他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直到听见脚步声走远,才缓缓抬起头。
桌角的水杯冒着极淡的热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他伸手碰了一下杯壁,温度刚好,却暖不透指尖的凉。
夜里十一点,林京琼还没回来。这个时间,他通常在应酬,或者在公司处理事情。
家里只剩下林未迟和管家,安静得能听见钟摆的声音。
林未迟把写完的卷子整理好,按科目分开放在桌角。
他做事一向规整,像被设定好的程序,每一步都不出错。
卷子上的字迹工整清晰,步骤完整,挑不出一点毛病,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题目是怎么机械地写出来的。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的别墅区一片寂静,只有零星几户人家还亮着灯。
他住的这栋房子最大,也最冷清,像一座空荡荡的城堡,没有温度,没有声音,没有人气。
他想起以前,家里也是这样安静。
只是那时候,他还能去学校,还能坐在教室里,还能偶尔听见同桌时砚阳没心没肺的说话声。
现在,连那一点微弱的热闹,都被彻底切断了。
手机早就被收走了。
他不知道现在是星期几,不知道班里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时砚阳是不是还在等他,是不是还会在早上守在学校门口,是不是还会带着温热的早餐,四处张望他的身影。
一想到这些,他的呼吸就微微发颤。
他强迫自己转过身,不再看窗外。
回到书桌前,他抽出一张新的草稿纸,开始做下一套数学卷。
灯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明明很亮,却照不进眼底那片沉下去的暗。
凌晨一点,林未迟终于停下笔。
整套卷子做完,检查了两遍,没有错误。
他把卷子叠好,放进文件夹里,动作轻而稳,没有一点多余的动静。
房间里没有闹钟,没有电子产品,他只能靠窗外天色和管家的敲门声判断时间。
长期这样生活,他的生物钟已经变得格外精准,不用提醒,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睡,什么时候该醒。
他简单洗漱了一下。
卫生间就在房间里,是林京琼特意改造的,为了让他不用出门,减少一切和外界接触的机会。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没有血色,眼神安静得过分,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他不敢多看,快速关掉灯,躺到床上。
床很大,很软,被子干净又平整,却没有一点让人安心的温度。
林未迟平躺着,眼睛睁着,望着黑暗的天花板,没有一点睡意。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回放白天的画面。
补习班老师严厉的声音,林京琼冷硬的眼神,管家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远处树底下,那个模糊却熟悉的身影。
他轻轻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净,却陌生。
他想念时砚阳身上的味道。
不是香水,不是刻意的香,是少年运动后淡淡的汗味,混着阳光的气息,让人觉得踏实。
可那味道,他再也闻不到了。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透,敲门声准时响起。
是管家。“小少爷,起床了,今天有三节补习班。”
林未迟立刻睁开眼,没有赖床,没有拖沓,坐起身,穿好叠放在床头的校服。
校服永远干净平整,像新的一样,没有褶皱,没有污渍,连领口都扣得严丝合缝。
他走到卫生间洗漱,动作迅速而规矩。
刷牙、洗脸、梳头,每一步都按部就班,不出一点声音。
走出房间时,早餐已经摆在餐桌上。
精致的餐盘,温热的牛奶,煎得恰到好处的鸡蛋,还有一小碟水果,分量不多不少,营养均衡,是林京琼严格要求的搭配。
林未迟坐下,安静地吃饭。
没有声音,没有交谈,只有餐具轻轻碰撞的轻响。管家站在一旁,不打扰,也不离开,像一个安静的影子。
他吃得很慢,也很少。明明胃里是空的,却咽不下多少东西。
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连带着食欲也一起沉了下去。
吃完早餐,管家把他的书包准备好。
里面只有课本、习题、补习班资料,没有多余的小物件,没有零食,没有纸条,没有一点属于少年人的东西。
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司机早已等候。
林未迟弯腰上车,车厢里冷气开得很足,安静得让人窒息。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不想看窗外掠过的街景,更不想看见任何熟悉的地方。
车子平稳地行驶,一路开到补习班所在的写字楼。
一整天的课程排得满满当当。
语文、数学、物理、化学,一节接着一节,没有课间休息,没有闲聊,没有放松。
老师讲课语速很快,要求严格,只要他稍微走神,就会被点名提醒。
林未迟从不走神。
他坐得笔直,听得认真,笔记记得完整,提问对答如流,完美得挑不出一点错处。
所有老师都喜欢他,夸他聪明、自觉、懂事,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只是一层保护壳。
只要他足够听话,足够优秀,足够安静,林京琼就不会更严厉地约束他。
这是他长久以来,唯一学会的自保方式。
傍晚时分,课程结束。车子再次把他接回别墅,回到那间被锁起来的书房。
管家送来晚餐,依旧是精致而清淡的搭配,摆放在桌上,等他吃完再收走。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林未迟坐在书桌前,看着一叠新的卷子,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累,是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疲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连握笔的指尖都在微微发软。
他没有立刻做题,只是安静地坐着,望着窗外一点点暗下来的天色。
风又吹过来,玻璃微微发凉。
他想起时砚阳曾经说,他最喜欢太阳,还说傍晚的风最舒服,吹在脸上,能把一天的累都吹走。
那时候他不觉得,现在回想起来,才明白那种舒服,是有人陪在身边的安心。
指尖轻轻贴在玻璃上,他在心里无声地说了一句。
别等了。
别找了。
我出不去。
夜色彻底笼罩下来,书房里只剩下一盏台灯的光。林未迟重新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写下第一道题的步骤。
字迹依旧工整,思路依旧清晰。
只是灯光下的少年,安静得像一尊不会说话的雕像。
一夜又一夜,一天又一天。
日子像被复制粘贴,没有变化,没有惊喜,没有期待,也没有尽头。
林未迟习惯了沉默,习惯了拘束,习惯了在冰冷的房间里,对着永远做不完的习题,度过一个又一个没有光的日夜。
他不再反抗,不再挣扎,不再偷偷期盼。
像一株被掐断了根的植物,安静地活着,安静地生长,安静地,一点点失去原本的模样。
只有在最深的夜里,当整栋房子都陷入沉睡,他才会轻轻蜷缩起来,把脸埋在被子里,不让一丝声音漏出去。
窗外的月光很淡,照不进紧闭的窗帘。
他知道,自己的少年时代,大概就要这样,安静地,无声地,结束在这间没有温度的书房里。
而那个曾经撞进他静音世界里的人,终究只能成为一段,不敢回想、不敢提起、不敢忘记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