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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鼓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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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自习的预备铃刚滚过走廊,像被老樟树的枝桠勾住,拖得慢悠悠的。
窗外的叶子还沾着晨露,风一吹就滚下来,砸在窗台上,碎成一小片湿痕。
细碎的光透过叶缝漏进教室,在课桌上投下斑驳的光斑,时砚阳的脑袋抵着胳膊肘,呼吸匀净,校服领口蹭得发皱,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他昨晚熬到后半夜,对着林未迟留下的物理练习册,把最后一道大题的步骤拆了又拆,铅笔芯断了三根,草稿纸写满了半本,直到眼皮沉得抬不起来,才迷迷糊糊趴在桌上睡过去。
裴月白则更放肆,整个人瘫在椅子上,脑袋歪靠在时砚阳肩膀上,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奶渍——早上出门太急,他叼着半盒牛奶就往学校跑,跑到校门口时实在困得不行,靠在传达室的墙上眯了两分钟,进教室后往时砚阳肩膀一靠,连牛奶盒都还攥在手里,被体温焐得温热,纸盒都被捏得变了形。
两人像两株被晒蔫的草,在最后一排的角落里缩成一团,连方亦诚踩着铃声走进教室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前排的女生偷偷回头看,捂着嘴笑,用胳膊肘碰了碰同桌,眼神里满是“又要出事”的看热闹。
“啪!”
一摞试卷重重砸在讲台上,粉笔头被震得滚到黑板边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刺耳。
方亦诚的声音像淬了冰,顺着教室的缝隙钻进来,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火气:“上周考试成绩出来了,咱班整体还行,就是有极个别同学,心思根本不在学习上,卷子答得一塌糊涂!”
教室里的窃语声瞬间停了,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往后扫,像探照灯一样钉在最后一排的两个身影上。
有人憋笑,有人同情,靠窗的男生甚至偷偷拿出手机,想拍下这两个“睡神”被抓包的样子,被方亦诚一个眼刀瞪得赶紧把手机塞回桌肚。
“时砚阳!裴月白!”方亦诚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几乎要掀翻屋顶,“你俩给我站起来!”
时砚阳猛地惊醒,胳膊肘一滑,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手忙脚乱地扶住桌沿,才稳住身子。
他迷迷糊糊地直起身,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睫毛上沾着一点睡意的水汽,校服下摆被压得皱成一团,像刚从被窝里爬出来,连耳朵尖都带着点刚睡醒的粉。
裴月白则被吓得一哆嗦,脑袋从时砚阳肩膀上弹起来,手里的牛奶盒“啪嗒”掉在地上,乳白色的液体顺着地板缝流出去,在他脚边晕开一小片湿痕,还带着淡淡的奶香味。他下意识地用脚把牛奶盒往桌底踢了踢,抬头冲方亦诚笑了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痞气里带着点没睡醒的懵:“老班,早啊。您今儿气色真不错,是不是昨晚跟师娘约会去了?。”
教室里哄笑一片,连后排几个平时最老实的男生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方亦诚的脸却更黑了,抓起讲台上的粉笔头,手腕一甩,精准地砸在裴月白桌角,粉笔灰溅起来:“少跟我贫嘴!你看看你俩的卷子,还有脸笑?”
两张卷子被方亦诚狠狠扔过来,轻飘飘落在两人桌上,边角都被揉得发皱,像被人揉了无数次。
时砚阳下意识伸手去接,指尖先触到了自己的物理卷——鲜红的“58”分刺得他眼睛发疼,红叉密密麻麻爬满了整张纸,像一张网,把他困在里面。
只有最后一道大题,他照着林未迟以前的笔记思路写的步骤,还留着半分清醒,老师用蓝笔勾了勾,给了可怜的8分。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道题的演算痕迹,指腹蹭过纸页上熟悉的字迹——那是去年深秋,林未迟坐在他旁边的窗边,给他讲题时在草稿纸上留下的,笔锋清瘦,带着一点刻意的工整,连每个符号都写得规规矩矩。
他想起那时的午后,阳光落在林未迟睫毛上,像撒了一层碎金,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声音轻得像风:“时砚阳,你看,这里要先受力分析,把重力和支持力标出来,再套公式,别着急,一步一步来。”
那时的林未迟,总是安安静静的,连翻书的声音都很轻,却能把最复杂的物理题讲得清清楚楚。
他的物理永远是全年级第一,草稿纸上的公式写得整整齐齐,连错题都标注得一丝不苟,用不同颜色的笔写着错因和思路,像一本精致的笔记。
而时砚阳,那时还只会抱着篮球在操场上疯跑,连受力分析都搞不懂,全靠林未迟一点点给他补,午后、晚自习、自修课的时候都会,直到他能自己算出一道简单的选择题,才会露出一点淡淡的笑。
可现在,林未迟走了,他对着满卷的红叉,连一道最简单的选择题都要想半天,连公式都记不全。
心里的酸涩像被打翻的墨汁,顺着血管漫开,堵得他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点发闷的疼。
裴月白则把自己的卷子往桌肚里一塞,挠了挠头,满不在乎地吹了声口哨,露出一点痞气的笑,故意把声音放得很大,想盖过心里的慌:“老班,咱是体育生,靠腿吃饭的,分数不重要。反正到时候走体育特招,文化课过线就行,考那么高干嘛?到时候咱往赛场上一站,照样能拿奖,能上大学。”
“不重要?”方亦诚气得吹胡子瞪眼,手指戳着裴月白的卷子,声音都在发抖,连眼镜都滑到了鼻尖,“你看看你自己!数学32分,英语28分,连及格线的一半都不到!体育特招?你以为是个人就能走特招?现在多少体育生挤破头想抢一个名额,文化课不过线,球打得再好也没用!等高考的时候,你俩连本科线都摸不着,看你俩还怎么靠腿吃饭!到时候只能去工地搬砖,去街上发传单,连自己都养不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更沉了,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疲惫:“从今天起,放学后留堂补作业,我亲自盯着!每天至少补两个小时,补不完不准回家!什么时候成绩提上来了,什么时候再去打球!再让我看见你们上课睡觉,就把你们的篮球锁起来,直到期末考及格!”
教室里的哄笑声更响了,后排的男生甚至吹起了口哨,有人起哄:“老班,锁球可以,别锁人啊!”裴月白撇了撇嘴,偷偷用胳膊肘撞了撞时砚阳,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委屈,还有点不服气:“完了,以后连打球的时间都没了。本来还想这周跟三班约场球,好好教训教训他们,上次他们赢了球还在咱面前嘚瑟,现在看来没戏了。”
时砚阳没说话,只是把卷子慢慢抚平,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红笔,在错题旁一笔一划地标注起来。
他的字比以前工整了些,却还是带着一点潦草,像他此刻的心情——乱得像一团麻,却又不得不一点点理清楚。
他的成绩比裴月白好点,物理勉强及格,数学考了65分,英语也有52分,堪堪中下游,可离林未迟以前的水平,差得太远太远。
他想起林未迟以前坐在窗边刷题的样子,阳光落在他的试卷上,连红笔的批注都带着温度,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连窗外的鸟叫都没听见。
他现在坐的位置,就是林未迟以前的座位,推开窗就能看到操场边的老樟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像林未迟以前翻书的声音,每次听到,心里的酸涩就更浓了。
他想林未迟,想他清瘦的侧脸,想他温柔的声音,想他给自己讲题时认真的样子,想他每次打完球后,会递给他一瓶温水,眼里带着淡淡的笑,说“别喝冰的,对胃不好”。他甚至想林未迟皱着眉头,吐槽他“又把公式记错了”的样子,可现在,连这样的吐槽都听不到了。
“喂,食用油,你发什么呆呢?”裴月白用胳膊肘又撞了撞他,声音里带着点担忧,伸手戳了戳他的卷子,“班哥还在看着呢,别走神,再走神他该把你卷子撕了。”
时砚阳回过神,抬眼看向讲台上的老班,又低头看着桌上的卷子,红笔在错题旁顿了顿,终于落下第一笔。
他知道,方亦诚说得对,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要好好读书,要把成绩提上去,要考上好的大学,要离林未迟近一点,再近一点。
方亦诚看着两人终于低下头认真改题,脸色稍微缓和了些,却还是板着脸,敲了敲黑板:“都给我安静!早自习开始,背英语单词!时砚阳,裴月白,下课后把卷子拿到我办公室来,我亲自给你们讲错题!别想着偷懒,我会盯着你们的!”
教室里响起翻书的声音,夹杂着细碎的背诵声,有人念得磕磕绊绊,有人背得滚瓜烂熟。
时砚阳攥着红笔,对着卷子上的错题,一笔一划地写着解析,把每个步骤都拆得清清楚楚,像林未迟以前教他的那样。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试卷上,也落在他旁边空着的座位上——那是林未迟以前坐过的位置,现在被堆了一摞练习册,像一座小小的山,隔开了他和过去的时光,也隔开了他和林未迟。
裴月白也收起了玩心,从桌肚里掏出数学卷子,皱着眉头盯着一道函数题,嘴里念念有词,笔尖在草稿纸上划来划去,算得一塌糊涂:“这破题谁出的,简直不是人做的……时砚阳,你给我讲讲这道题呗,我实在算不出来,定义域都求错了,再算下去我都要哭了。”
时砚阳放下笔,拿过裴月白的卷子,指尖在题干上轻轻点了点,声音轻得像风,带着点林未迟的影子:“先求定义域,分母不能为零,根号里的数要大于等于零,然后再求单调性,最后求极值。”
他的声音很轻,逻辑却很清晰,像极了以前林未迟给他讲题时的样子。
裴月白听得直点头,偶尔插一句嘴,吐槽题目太变态,说“要是林未迟在就好了,他肯定一眼就能看出答案”,教室里的气氛慢慢暖了起来,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
窗外的老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阳光透过叶缝漏进来,在两人的卷子上投下斑驳的光斑,像细碎的星星。时砚阳看着裴月白皱着眉头演算的样子,又想起林未迟以前坐在他身边,温柔地给他讲题的模样,心里的酸涩渐渐淡了些,变成了一点温柔的力量。
他知道,路还很长,他还要走很久,还要补很多错题,还要背很多单词,可只要他一步步往前走,只要裴月白一直陪着他,只要他心里还想着林未迟,想着那个未完成的约定,他就一定能走下去,走到林未迟身边,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我小学霸。”
早自习的铃声还在响,教室里的背诵声越来越响,连窗外的鸟叫都被盖了过去。
时砚阳攥着红笔,对着卷子上的错题,一笔一划地写着,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和裴月白的念叨声混在一起,成了教室里最温柔的背景音。
下课后,两人抱着卷子往方亦诚办公室走。走廊里的风有点凉,吹得时砚阳的校服衣角飘起来,他把卷子抱得更紧了些,像抱着一点希望。
裴月白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嘴里还在抱怨:“要是林未迟那小子还在,肯定能给咱讲明白题,也不至于被老班骂成这样。他以前可是年级第一,随便给咱讲两句,咱都能考及格。”
时砚阳没说话,只是抱着卷子,脚步放得很慢。他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阳光落在玻璃上,反射出老樟树的影子,像林未迟以前站在窗边看书的样子,清瘦的身影,安静得像一幅画。
他想起上次林未迟走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阳光很好,可他连一句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就被林京琼塞进了车里,连手机都被收走了,从此断了所有联系。
“喂,你说,”裴月白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眼里带着一点痞气的认真,连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都收了起来,“那小子现在在北方,咋样啊?会不会被老师骂?”
时砚阳的脚步顿了顿,抬眼看向远方的天空,云很淡,风很轻,却不知道要讲什么。他想说“他肯定很好,他那么聪明,肯定还是年级第一”,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只有眼眶慢慢红了,像被风吹得进了沙子。
裴月白看着他泛红的眼眶,心里软了下来,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发揉得乱糟糟的,痞气地笑了笑,想把气氛拉回来:“行了行了,别跟个林黛玉似的,哭什么哭。等咱把成绩提上去,等暑假,咱就去北方找他,当面问清楚,为什么一声不吭就跑,为什么把我们拉黑,为什么连一句再见都不说。到时候我先揍他一顿,再让他请咱吃烤串,把这半年的都补上。”
时砚阳点点头,把卷子抱得更紧了些,声音有点哑,却带着前所未有的笃定:“嗯,一定能找到他。一定。”
两人并肩走在走廊上,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在漫长的时光里,慢慢扎根,慢慢生长,慢慢朝着远方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
走廊里的学生来来往往,有人抱着作业本,有人拿着篮球,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背书,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可他们俩的世界,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脚步声,和心里对远方那个人的想念。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方亦诚坐在办公桌后,看着两人走进来,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语气也软了下来:“坐吧,我给你们好好讲讲错题。时砚阳,你物理的受力分析还是没搞懂,总是漏标力,下次做题先把图画出来,别着急套公式;裴月白,你数学的函数基础太差了,连定义域都求错,从今天起,我每天给你们补一个小时,直到你们搞懂为止。别想着偷懒,我会盯着你们的,要是再考这么点分,就别怪我不客气。”
时砚阳和裴月白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无奈,却还是乖乖坐了下来,把卷子摊在桌上,认真地听方亦诚讲题。
阳光透过办公室的窗户,落在他们的卷子上,也落在方亦诚的眼镜上,反射出温柔的光。
窗外的老樟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像在诉说着一段未完成的故事,像在等待着一个迟到的重逢,像在为两个少年的成长,轻轻鼓掌。
讲题讲了一个多小时,直到上课铃响,两人才抱着卷子回到教室。
裴月白的数学卷子上,写满了方亦诚的批注,红笔的字迹密密麻麻,像一张网,却也像一盏灯,照亮了他以前模糊的思路。时砚阳的物理卷上,受力分析图被方亦诚重新画了一遍,每个力都标得清清楚楚,连他以前漏标的摩擦力都标了出来,旁边写着“下次别漏了”,带着点老班的唠叨,却也带着点温柔。
回到教室后,裴月白趴在桌上,盯着数学卷子发呆,嘴里还在念叨着“定义域”“单调性”,连平时最爱玩的手机都没掏出来。
时砚阳则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老樟树,把林未迟的练习册从书包里掏出来,轻轻翻开,指尖拂过纸页上熟悉的字迹,心里的酸涩又涌了上来,却也带着一点温暖的力量。
午休的时候,裴月白拉着时砚阳去食堂吃饭,特意点了两份糖醋里脊——那是林未迟以前最爱吃的菜,每次打饭都会抢着要。
两人坐在食堂的角落里,慢慢吃着,裴月白一边吃一边吐槽:“这糖醋里脊没以前那家好吃,林未迟以前总说,食堂的糖醋里脊是他吃过最好吃的,现在看来,也就那样。”
时砚阳没说话,只是夹了一块糖醋里脊,慢慢嚼着,酸甜的味道在嘴里散开,像极了以前和林未迟一起吃饭的日子。
他想起以前,林未迟总会把自己碗里的瘦肉挑给他,说“你打球消耗大,多吃点”,自己却只吃肥肉和青菜,连一块瘦肉都舍不得吃。
食堂里的人来来往往,有人在打闹,有人在聊天,有人在吃饭,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可他们俩的世界,却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笑声,和心里对远方那个人的想念。
下午的体育课,方亦诚果然没让他们去打球,把两人留在教室里补作业。
裴月白趴在桌上,对着数学卷子唉声叹气,时砚阳则坐在窗边,认真地改着物理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像林未迟以前那样。
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卷子上,也落在他旁边空着的座位上,像林未迟还坐在那里,安静地看着他,温柔地给他讲题。
放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两人抱着补好的作业,往方亦诚办公室走。
裴月白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嘴里还在抱怨:“今天一天都没打球,手都痒了,等咱成绩提上去,一定要跟三班打一场,把他们打得落花流水。”
时砚阳没说话,只是抱着作业,脚步放得很慢。
两人并肩走在回家的路上,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株并肩生长的树,在漫长的时光里,慢慢扎根,慢慢生长,慢慢朝着远方的方向,一步步往前走。
风有点凉,吹得他们的校服衣角飘起来,
回到家时,时砚阳把林未迟的练习册从书包里掏出来,轻轻放在书桌上,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林未迟的名字,笔锋清瘦,带着一点刻意的工整。
他拿起笔,在名字旁边写下一行字:“会好的。”
窗外的月光落在书桌上,温柔得像水,也像林未迟以前的眼睛。
时砚阳趴在书桌上,看着练习册上熟悉的字迹,心里的酸涩渐渐淡了些,变成了一点温柔的力量。
如果可以遇见林未迟,他就一定会走到林未迟身边,笑着说一句:“好久不见,小学霸。”
夜色渐深,城市慢慢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还在轻轻吹着,像在诉说着一段未完成的故事,像在等待着一个迟到的重逢,像在为两个少年的成长,轻轻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