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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6、坠月 深潭不领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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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白如霜!”衍峙终于见到了真正的仇人,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愤恨,“你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杀衍洮殷,还是常浥然?!”
“开阳尊大人,你这就不讲道理了吧。”白笺见被认出来也不惊讶,只是伸出纤长的手指慢悠悠地摘了面具。他似乎被逗笑了,挑眉道,“朝雨尊,分明是你杀的啊。”
柳骞眼见着衍峙被噎了一下,因为怒气而竖起来的眉又向下弯去,藏着深埋心底的忧愁。他连忙插了话:“白如霜,你此行来此作甚?”
柳骞刚才就在想这个问题了:白笺在这里,究竟是什么时候来的,听到他们分析的对话了么,还是说在更早以前,甚至他们来这里之前?他是来做什么的呢?
“柳宗主啊,别来无恙乎。”白笺说完才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突然改了口,“哦对不起,我忘了,柳氏已经灭门了,那就叫百胜圣吧。我此行来,不过是回趟之前的‘家’罢了,哪里能料到你们把我家都拆了呢?我现在坐在这里,连根草都见不着。”
他以为是我们拆了他曾经的住所?那他应该不知道岑不懈所为,可能是刚来,柳骞心想。
他仿佛没听见白笺那句嘲讽似的,温和地问:“那你为何要回家?”
“不必装了吧。”白笺似乎兴致用完了,觉得这样有些索然,便也了甩手,悠闲地站起身来,对上柳骞威压十足的目光,“我家附近有剧烈灵流波动,我是修为不足探不到,还是不能来看看?你问我的机会用完了,该我来问你了。你们来这里做什么?为什么要毁了这里?”
说到后半句时,白笺的神色已然冷了下来,给人一种不紧不慢又极为逼人的感觉。
“表兄,”卿珹微微勾起唇角,慢悠悠地走到白笺身旁,“别忘了我呀。我们平白无故拆了房子做什么,玩过家家么?以表兄的才智,我不信连这都想不到。”
白笺看清了卿珹,眯了眯眼,仿佛又来了兴致,笑起来:“不曾想表弟也在这里,上回一别仓促,莫要相怪。不过,依你所言,不是你们干的,还能是谁?”
卿珹轻笑一声,指向远处倒地昏迷的岑祎:“表兄在岑家待着如何啊?身为岑宗主副将,立了不少功吧?”
白笺顺着卿珹的手看过去,笑容立即就僵在了脸上,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与难以置信,而后他皱起了眉,瞳孔里迸溅出了火星子。
“你骗我。”白笺的目光森冷而危险,嗓音里压抑着怒火,“我是这么好骗的么?要骗也不挑个合适的人来蒙我,竟敢伪装成他!你们怎么敢扮成他?!”
卿珹又偏过头闷笑一声,丝毫不怯地直视着白笺:“你怎么知道他是假的?或者说,他是你什么人,让你吓成这样?”
“他是我所效忠的人,我怎会认不出他?”白笺面沉如水,留下一句,便三两步到了岑祎身旁。
但见岑祎双目四周血红一片,有一道深而长的伤疤。他肤色胜雪,白得不似活人,连薄唇都褪了绯红,渗出血青紫色,鼻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在世之神,无人用过融丹阵,所知皆为书上所言,因此亦没人知道融丹阵会留下什么伤害或者后遗症。
起风了,几点寒气拂过人的面庞,凝结在心尖上,连骨头都似乎浸在冷水中,被冻得细密地颤。
他是我所效忠的人,我怎会认不出他……
这句话从白笺脑海中触电一般划过,刺得他一个激灵。此刻他仔细观察了半晌,不得不承认,这就是岑祎。
易容可以瞒过一个人的普通朋友或是手下侍从,但瞒不过形影不离、知晓你身上的小细节的人,那是旁人学不来的,是连仿你之人都不知道的。
白笺心中刹那间闪过无数种猜测。他这段时间,按着自己的计划走了很长很远的路,任由野心野蛮生长,一步又一步,仿佛永不知回头。
此刻,他却仿佛才意识到自己走了太久,亦走出了太远,只剩下了自己只身一人的影子,以至于他看不到岑祎了,看不懂岑祎了,指尖几乎无法再次触碰对方。
他突然就觉得自己两手空空,走的有些漫无目的了。
他这些秘密和计谋其实都没有好好藏,因为他不想藏,懒得藏。他不怕别人发现,就算都暴露了,于他亦无所谓,甚至有种扭曲的欣赏与快感。
但是他的岑祎不能知道,白笺不愿让岑祎看到他那丧心病狂的一面。
岑祎眼中的他,只要忠诚、勇敢、细心、温柔就够了。
“可惜上天从不眷顾我。”白笺狠狠闭了闭眼,心想,“他在这里,一定看过了我不慎留下的意往阵,他知道的可能比我想象中的更多……”
白笺想到这里,心就凉了半截,好似血液中最后残存的一丝温暖与生气也被抽干了。
“你们究竟在这里做了什么?!兄长的眼睛怎么回事,是谁干的?”白笺听见自己暴怒的声音陡然响起,大脑迟钝了两秒钟,手上凝起的灵流早向三人打了出去,“我要他偿命!!”
只见火花绽开,卿珹似乎早已料到白笺会动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出乱玉枪,“锵”一声挡住了灵流。
“是我干的。”衍峙冷淡而听不出情绪的声音响起,“有本事你冲我来,我势必陪你斗到底!常浥然的命,我要你来偿!”
话未毕,衍峙早已抽出腰间碧漪剑,银链晃荡间,猛地朝白笺打出一记暴击!
事情转变得太快了,方才几人还表面上和和气气地聊着,不过眨眼间,双方皆大打出手,无可回寰,空气中都弥漫着硝烟的气息。
“你自己去问岑不懈啊。”柳骞眼见着其余几人都捏着兵器,便也握紧了日月双刀的刀柄,“他开了融丹阵要杀我们,自己耗尽法力过多昏过去,怪我们么?他这是为了谁!”
“融丹阵”成了第二个惊雷,炸得白笺脑袋“嗡”地一声,心脏随之一滞,“笑话!他开融丹阵杀你们做什么?你倒是说啊,他为了谁?”
“他还能为了谁。”柳骞的声音轻了下来,带着几分慨叹惋惜,话出口时,反问都成了毫无起伏的陈述句。
“我么?”白笺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自嘲似的喃喃着。
他其实听了这话,便也猜出了个大概:岑祎早就发现了他的秘密,可一直没有说破。这三个人通过索命痘一路查到了这里,也发现了他的秘密。于是岑祎为了防止事情传开去或是他受到威胁和危险,便打算通过融丹阵杀了这三个人。
可是他的廉贞君光风霁月,一生清白正义,知道了这些阴沟里的丑事,怎么会不讨伐他?甚至还帮他瞒着,牺牲自己地瞒着……
这怎么可能?
白笺这辈子最在意的人也莫过于岑祎了。他离开金陵后流亡齐鲁,偶遇岑祎,二人一拍即合,一见如故,是令人羡慕的挚友,甚至是真正的知己。
岑宗主也因此收养了他。白笺在岑府学习修炼,与岑祎一同度过了最意气风发而快乐潇洒的少年时光。
可白笺并未沉溺,他心底清楚他们终究是不同道路上的人,这些美好的回忆恐怕将会在未来的某一天,他们站在对立面时,成为最痛苦难过的利刃,一刀一刀凌迟他们的心脏。
如果那个时候到了,那么他的朱梦便会对准岑祎的心口,岑祎的无悔便将盯住他的咽喉。
但白笺是绝对不想让这种事发生的。他曾辗转反侧数夜,思考岑祎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暴怒?失望?恶心?
白笺不知道,但他不敢去妄想岑祎还能并肩站在他身旁,也排斥这种情况,因为他只想要他的兄长一世洁白无瑕,成为皎皎明珠,不染一丝尘埃。
可惜白笺这辈子运气都很背,没有哪个愿望是成真的,就连这个也不例外。
他的兄长居然真的为了他,不惜开融丹阵!
真是疯了……
白笺不自觉地颤栗起来,怦怦的心跳撞击着他的耳膜。他抬头仰天长叹,目中尽是朦胧的水雾,他好像依稀透过水雾,看见漆黑长夜里,高悬的傲世的明月蓦地化作一颗流星,划破天际,蓦地坠了下来,怀着火星子一头扑进了一汪深不可测、寂静无声的水潭中。
然而深潭不领情,一口吞噬了那月的光辉。
从此夜就再无尽头了。
或许也可以换句话说说,夜在此时就已经到了尽头。
白笺的泪水也在此刻消逝殆尽,他又勾起了唇角。
“那又如何?”抬眸时白笺眼中带着几分调皮和讥讽,手中朱梦弓猛地朝柳骞打出一支力箭,“就算是兄长自己干的,我也要你们偿命……别忘了,我是无赖啊。”
于是战争的导火索被点燃了,迸溅出金红的火花。
柳骞日月双刀出鞘,率先挡住了这支力箭,顺着格挡的动作飞快地朝白笺打出了一道强劲的青色灵流。
他衣袍猎猎翻飞,额前碎发在狂风中遮住了他半只眼,却丝毫不减眼中流露出来的杀气与威压。
“就为了你,我替他不值!”
当然不值了,还用你说?白笺冷笑一声,然而心里最软的地方却好像被捏了一把。
这么不值当的买卖,兄长,你做它干什么呢?
你可真傻啊……
白笺没来得及想太多,另外两边的卿珹和衍峙都不约而同地同他打出暴击。他丝毫不慌乱,用朱梦连发三箭,粉色的灵流直直撞了上去,锵地摩擦出金红色的火花,飞溅而落下。
白笺发现自己被三人包围了。面对步步紧逼与一招接一招的灵流,他面上波澜不惊,全神贯注地迎接这样暴击,手中的朱梦亦有条不紊,精准地将其击落。
五彩斑斓的火光映着夜的漆黑,在疾风中划破天际,骤然绽开,轰得天地都亮起来,场面宏壮,却没能留下一道痕迹。
远处的百姓见了,还以为是谁在那儿放烟花,竟不禁多看了几眼,颇有点观赏的意思。
可他们又怎能知道,这“烟花”有多么危险,随随便便就能炸得他们灰飞烟灭,连遗骸也难以剩下。
四人一对三,动作皆行云流水,不露破绽,上百回合都不分胜负,仍旧僵持不下。
不过白笺已没有了刚开战时的惬意,发白的指节死死捏着朱梦,额角冒着冷汗,不敢分一点儿心。
他虽然法术高强,阴神道攻击猛,可大家都是当今世上神中的佼佼者,甚至对面还有个卿琼瑶啊,一对三着实难。
他能感觉到三人的攻速太快了,他是被动的,主要都在防御,很少有凝力出手的机会。
这是处于劣势的,这样下去肯定不行,别说赢不了,僵持久了,他就得落入下风惨败了。
怎么办呢?
白笺冰冷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杀意,不知在想些什么,只是余光若有若无地撇过柳骞的胸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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