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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待兔 “你们的人 ...

  •   床边的衍峙听完衍陌的描述,长长叹了一口气,将头埋进臂间,而指尖却早已深陷进了肉里,渗出细细的血丝。

      他维持着这个让人看不见脸的动作待了半晌,才缓缓抬头,慈爱地用粗糙的指腹抚了抚弟弟的发鬓,勉强挤出一个笑,平和道:“我知道了。你伤势很重,目前不能上战场。好好养着罢,等我和浥然会管好的。”

      衍峙尽管生性冷淡,却称得上一个好哥哥,总让人很有安全感。

      “情况就是这样了。”军帐里,衍峙与常韫对坐议事。

      手边热气氤氲的茶飘着淡雅清香,二人却都不自主地蹙起了眉,摩挲着指尖。

      半晌,常韫才忍着心痛颌首道:“若是如此,这回我们的损失可就太大了。云戍知道自己射中了岑砚,必然也能料到她的死。同时这也是他们的机会。入冬了,战争会很艰难,他们劫粮成功能缓解目前物资问题。而岑将军一死,我军军心便会萎靡不振,正巧是他们进攻的好时机。”

      “而且情况还会比你所说的更糟。”衍峙举起白瓷盖,薄唇挨在杯沿抿了一口茶,却隐约瞥见常韫好像正盯着他喝茶的动作,“衍陌无法带兵作战,暂时算折了一将。”

      常韫注意到衍峙的目光,微微偏开头。他顿了顿,抬眸时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闪着锐利的光:“云戍此人生性求稳,喜欢暗设埋伏,打别人一个出其不意。除了我们第一次作战时他不解敌情,狂妄自大外,在认识我们后,他从来不愿去冒大的险,总在静默中寻找时机下手,这也导致了战争胜负不下。”

      “没错,”衍峙颌首,“云戍是很聪明的,他不会料不到我们方才关于岑砚死后的推断,亦不会料不到我们对他的进攻有所防备。所以他应该不会贸然大举出兵,开始的大概只是试探。”

      ***
      两天后,岑砚停尸待发,飞信带着这一噩耗传往金陵。

      金陵城中正是钟晋大势已去,尸山血海未清,百废待兴之际,岑家主岑祎作为岑砚的亲哥哥,自然由他决定妹妹的尸骨埋于何处。

      那边岑祎未下决定,这边军帐中早已披麻戴孝,一片素白,以哀悼英勇无畏的岑将军。

      这天,意料之中的事果然发生了。

      午时刚过,将士们还捧着木碗瓷碗,就着清点驱寒的小菜和热酒,“咯吱咯吱”地啃着干粮,有说有笑地聊着天。

      铅灰色的天幕笼罩万物,风中没有一丝暖意,反倒似饿昏了的野兽蓄势待发。

      陡然间远处传来一声梆子响,咚——!

      于是霎那间风卷残云,将一切若隐若现的雾霭一扫而空,露出了野兽尖利无比的獠牙与疯狂的红眼,狂啸声划破天际。

      此地为前线,名曰广兴。

      自此,广兴之战正式爆发!

      来自西域云戍帐下的朔风部之人手持冷兵器,面目狰狞,浑身上下都散发着雄性的野蛮与强壮,在风声中冲破雾霭,铺天盖地浩浩荡荡地闯了出来,几乎在转瞬间就来到了正吃着饭的将士面前。

      这一切转变都来得太突然了,几秒前还开着玩笑的将士面部都僵住了,好似被措不及防地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满身骨缝里被浸透了寒凉,惊惶地丢了碗,弃了酒,穿甲上马,向另一个方向逃去。

      风声愈紧,粗鲁地撩开了帐帘,破布头在骤风中晃啊晃,在某个瞬间露出了里面的场景——

      空无一人!

      可是这一幕没有被朔风部士兵看到,他们咧开了满口黄牙的大嘴痴笑,策马长驱而入,紧追不舍。

      几乎霎那间,大营里就挤满了朔风部的士兵。他们用大锤、长矛、大刀狠劲儿地向帐帘刺去,才终于发现了一丝不对劲:太安静了。

      于是为首的将军一撩帐帘,翻遍了每个角落,别说人影了,就连说话声都没听见一句。

      不好,是空营!

      可怜人这才反应过来。

      可惜为时已晚,耳畔由远及近传来了战鼓与马蹄混合的嘈杂声响,沙尘扬起,为首一名全副铠甲,手持长刀,骑一匹千里马的女将狂奔而来,赫然是岑砚!

      “那个人是谁?姓岑的娘们儿不是已经被咱老大一箭干死了么?”

      “谁知道啊,指不定那娘们儿命大,咱老大失手了?”

      “那怎么办?她没死我们不就完了嘛!援军啥时候到!?”

      岑砚威命响彻朔风部,无不一闻风丧胆,与她交过手幸存下来的更是将她视为噩梦。

      但死而复生是不可能的,此“岑砚”非彼岑砚,不过是军中一位人高马大的彪悍女将扮的罢了,能吓一阵是一阵。

      “岑砚”的兵包围了军营,团团围住了挤在营中的敌军,从四面八方的口子猛烈突袭,杀出一条又一条血路,冲进来与朔风部打成了一片。

      场面显然十分混乱。“岑砚”并没有带兵的能力,常韫与衍峙亦久久未现身,不过“岑砚”的军队仍处于优势。

      就在这时,大营四面突然窜起熊熊烈火,火光映天与满地殷红鲜血相映成趣,烫得人心跳骤停,浑身漫上一种泡在冰水中的窒息之寒,形成强烈对比。

      云戍没那笨,他留了后手,即当第一支突袭的军中计时,还会有第二支来救援。

      于是“岑砚”便成了势单力薄的那个。周边的火势很猛,团团围上来的包围几乎密不透风,优势在瞬间转变为劣势,情况危急。

      云戍太狠了,他不仅要杀光你的人,还要燃尽军帐与英雄的尸骨。

      但是这是不可能如他所愿的,随后转机来了:营外的树林里、灌木丛中,蓦地扬起一杆紫色大旗,上中黑色楷体大字“常”,赫然是常韫的兵!

      这是一支组织纪律极强的精兵,个个身手敏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上前来。

      变化快得来不及让人反应,两边势力都留着后手。转瞬间血溅三尺,呼喝声杀喊声震天,四支军队轮番混乱,杀红了眼的壮汉甚至敌我不分,见面就砍。

      常韫于马上紫袍翻飞,拂雪剑吹毛即断,直断咽喉取头颅,局势很快恢复了占据上风。

      他英俊而褪去青涩的脸上露出一抹得意与嘲讽的笑意,却在风驰电掣间凝固住了。

      那是因为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一个极其重要的问题:云戍始终没有出现在前来袭击的敌军中。

      对啊,敌军中来了这么有能力的干将,那么多棘手的“老熟人”,却独独没有云戍本人。

      云戍为什么不来了?云戍在哪儿了?到底怎么回事?!

      常韫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不详的预感伴随着刺骨严寒流遍四肢百骸,他好像知道方才埋伏时的右眼皮直跳的原因了!

      云戍还有更深的计谋在等着他们,他压根没想在这个战地上出场。

      ***
      “广兴之战的完整过程,我其实并不知的。”衍峙抬眸看了一眼柳骞,良久才叹了气,继续道:“若玄别这么看着我,你们听闻的都是我们凯旋后由士兵与群众传播的消息,半真半假,真的在于广兴之战的确是我们杀死云戍、打败朔风部的至关重要之战,是重大转折点;但假的呢,则是我也不能肯定是否是由我结束云戍性命的。

      “那天我和常浥然在帐中商议了我去围魏救赵,趁云戍带兵来我营突击之际,直奔朔风部大本营,抓住守卫薄弱的机会,来个一网打尽,使其无家可归。”

      “但是我们还是失策了,云戍没有大举出兵并亲自领队,而是留了大多数兵与自己在大本营中‘守株待兔’。不用我说你也猜得出来,这傻兔子就是我,我一头撞上了这树桩子。”

      ***
      当衍峙伏于战马上,骨节分明却生出不少茧子的手握紧了马鞭,指尖深深陷进肉里时,他因为多日没睡几个时辰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瞳孔骤缩!

      他简直不敢相信看到的是真的:云戍身着盔甲,高高端坐于帐中座上,一脸轻松惬意,戏谑地自上而下俯视前来突袭的衍峙与其身后一支精锐的孤军。

      那是一帮天真无知的掌中物。

      原来云戍早就料到了我会来突袭大营……

      衍峙大脑一片空白,心脏“扑通扑通”乱跳,但平日里严肃镇静的模样却似刻进了皮肉里,丝毫不变。

      云戍一收掌心,两支埋伏多时的大军自左右围攻上来,妄想就此围住行峙并将其剿灭。

      但衍峙又怎会束手就擒?

      事已至此,今日决一死战,绝不屈服!

      于是,衍峙大挥碧漪剑,银链在疾速果断而有力量的动作中大幅摇晃,却丝毫不影响他的发挥,直取敌人的项上人头,血溅身上也毫不停顿。

      衍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不久就杀出了一条血路,是对方在人数量多出一倍的情况下竟丝毫不占优势,反倒死伤惨重。

      这一切都被高坐于上的云戍观赏在眼里,他饶有兴致地挑了一下眉,轻声自言自语:“倒是我低估了他,此人乃我毕生劲敌也。”

      随即云戍一甩衣袍站起身,喝道:“备我的马来,整顿军队,我要亲自上阵迎敌!”

      衍峙在战场上见云戍,自然是分外眼红,他从小就套上了沉稳冷静的壳子,似乎无悲无喜,但此刻却怎么都抑制不住滔天怒火与憎恶,额角青筋凸动,牙关咬得死紧。

      衍峙丝毫不手下留情,钻了个空子手中蓄力,便猛地向云戍要害打出一记暴击。

      云戍也不是吃素的,反手也凝神抵挡。

      金红火花飞溅,深切诉说着战局的紧张与危急,一个失误就相当于死亡。

      “衍寒烟,”云戍一字一顿道,每个音节都像浸润了许久才缓缓溢出,“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在大营里等你么?”

      “我他妈怎么知道!我还要问你呢?”衍峙声音铿锵低沉而威压极重。

      “既然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好了。”云戍唇角浮出一个诡谲的弧度,“你们的人中出了内鬼,有人偷听了你们在帐中的密谋,来告诉我的。”

      衍峙表情一凝,大脑中同时出现了不知多少个杂乱无章的想法:有人偷听了我和常浥然那天的对话?那人是谁?什么时候和云戍合谋同伙的?莫非岑夕露的死也和他有关?

      不过云戍仿佛猜出了衍峙的疑惑,不紧不慢道:“别担心,这个人来得迟,岑将军的死与其无关,纯粹是由我的谋划导致的。”

      “废话少说!”衍峙没有意识到自己的牙缝与指尖已渗出了丝丝鲜血,舌尖之上的苦涩与铁锈味令人作呕,可他却强忍着,露出狠戾的目光,全神贯注于与云戍的对战。

      那些动作都仅仅发生在转瞬间,却恍然过了很久,仿佛是时间在那一刻被拉得无限长。

      外界的一切,譬如四周混战的将士们,譬如同时发生在广兴另一边大战的常韫与众兵,好似都与衍峙无关,他只想要杀了云戍。

      没错,衍峙只想要杀了云戍,万死不辞,至死方休。

      他如愿以偿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5章 待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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