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4、碎丹 “你能否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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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陌眼神越来越涣散，越来越黯淡，充满戾气的烈火终于都被冷水当头浇灭了，却在某个瞬间，陡然蹿起百丈高！
“岑砚……岑砚！”他清清楚楚看到岑砚玉色冷白的指关节蜷了起来，脸上有了表情，轻蹙着眉，睫毛簌簌颤动。
下午酉时整，岑砚睁开了眼睛。
那双以往都坚定、乐观、自信的眸子在此刻散发着冰冷病态的气息，艰难地转了几下眼珠后，瞳孔似乎才终于有了焦点，直勾勾朝衍陌看去。
“你，怎么哭了？”
仅仅是青白的唇一张一合，就让衍陌的情绪险些儿决堤，他的心跳都好像漏了几拍，随即失了节奏，“砰砰”狂跳起来，连带喉结上下滑动着逸出细碎的哽咽，双手更是颤抖得剧烈，却又不偏不倚稳稳地握紧了岑砚的手。
二人目光相撞的一瞬间，如触电般的酥麻感悄然涌上心头，就好像时间会定格在此刻，停上千百个春秋，将青春的热血莽撞都揉碎了融进深情的眸子里。
“夕露，你醒了……”
尽管在得知岑砚无药活命后衍陌无数次祈祷，希望她睁开眼听自己讲完最后的话，然而此刻，衍陌仍旧不知从何说起。
“洮殷，我不想留遗憾，所以，这次我要勇敢一回。”岑砚单薄的气息像霜雪似云雾，唇角血丝丝丝缕缕地逸出，尽管这已经耗费了她最大的力气，“我喜欢你，衍陌。”
霎时间如九天惊雷劈落，衍陌一个激灵，随即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浑身都剧烈颤抖起来。
“别说了，表白的话该我来说。”
他看见岑砚毫无血色的嘴角有了弧度，于是强忍住悲痛道：“岑夕露，我喜欢你，可是我太没用了，既胆小不敢明言，又无力救你，我……我配不上你，你不要喜欢我了，你恨我吧……对不起，对不起……”
岑砚的指尖终于抖着攀上了衍陌的脸，在唇角抹了一下，又轻轻捏了一下脸，才说：“我恨你做什么？有什么可对不起的？沙场征战，生死本就难料，我岑砚何曾怕过。如今中箭，亦是人各有命，寿数将尽罢了，于你有什么错？况且我现在不是还醒着和你说话呢嘛。”
此话一出，衍陌的眼泪更多了，咸涩地打湿了岑砚的指尖。
其实二人心里都很清楚，此刻岑砚的醒，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当然，这同时也代表着距离生命终点已在咫尺了，有什么遗言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衍陌不敢耽误时间，胡乱擦了泪水，带着哭腔道：“好，你说得对，不用恨我，我们恋爱吧。”
“好啊。”岑砚笑得如沐春风，“你以后要三媒六聘，明媒正娶，用八人大轿把我抬去衍府，我要让爹娘备好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地进门，听到没有？”
“听到了。”
“还有，你男子汉大丈夫，以后要坚强勇敢，不要像现在这样哭哭啼啼的，太傻了，听到没有？”
“听到了。”
“嗯，等我们成了婚，就一起去游山玩水，听说临安的相山，金陵的听雨湖，江州的东韦台都可美了，我还没见过呢。”
衍陌心疼得一塌糊涂，心尖像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酸软一片，耐心地听着岑砚一字一顿地讲以后的计划，默默熟记于心。
就算你见不到，我也可以做你的眼睛，代你去完成心愿。
但代你完成心愿恐怕也只是我的幻想罢了，你若死了，我自己都说不准我会做什么，能不能控制得住情绪，能不能保留理智，都是个谜。
“洮殷，”岑砚突然停了下来，咳了几声，嘴角溢出几丝血沫，唇色愈发像死一样的白。她微不可察地笑了，很轻地道：“衍陌，你给我记住，这辈子，下辈子，我岑砚生生世世都爱你，都是你的人。现在，我困了，我想睡觉了，你能否给我一个睡前安吻呢？”
我困了，我想睡觉了……
这句话使得衍陌登时脑袋“嗡”地一声，他能感受到自己全身上下每处骨缝都细密得颤抖了起来。
他知道“睡觉”意味着什么，一睡可能就永远都不会醒了。
可是这么快吗？我都还没有好好和她道别，好好和她……
衍陌强行咽下了口中的酸涩，不敢再往下想了。
时间不等人，苍天无情，他一个所谓的“神”又有什么能耐？！同样也如蝼蚁般微不足道罢了，什么都做不了！
真的什么都做不了啊……
衍陌狠狠地把指甲陷进了肉里，却在岑砚冰凉的唇上落下了一个安静祥和、温暖柔情的吻。
两人的呼吸交织纠缠在一起，不愿分开。
一对恋人，一个吻，既是初吻，亦是最后的吻，从此再无第二个。
直到岑砚偏开头咳了一声，这个吻才结束。她笑道：“洮殷，睡前安吻有了，我可以安心睡了。此生死在疆场上，亦无憾了。你能抱抱我么？我好冷啊……”
可见症状发作了，毒性又起，岑砚蜷成了柔软的一团，好像只有这时候她才是个闺房的千金小姐，而非凶悍握刀的将军。
于是衍陌就抱住了岑砚。
他身上的炽热给冰窟里的她带去一丝慰藉。
尽管结果都是一样的，衍陌能感受到怀里的岑砚体温正在迅速下降，呼吸也很快单薄得几不可见。
酉时二刻，怀里的人失去了温度，化作一具冰冷的尸体。
岑砚死了。
从此世间血雨腥风亦或是风卷云舒，皆与她无关了。
***
翌日卯时，有侍从到衍峙的帐中汇报，说是岑将军卧房的门已经几乎一整天没开了，还从内插上，进不去，衍二爷也没出来过。今早有人经过，闻到从里面溢出一股极其浓郁的血腥味，恐怕是发生了什么事。
衍峙其实这整晚都失眠了，翻来覆去，睡着的时间至多不到一个半时辰。
他也想到了这个问题：按理来说岑砚是熬不过今夜的，可岑砚死了衍陌为什么还不出来？到底出了何事？自己那蠢弟弟总不至于安心在那儿睡了一宿吧？此时衍峙刻不容缓，也实在不愿再等了，急急洗漱穿衣，来到岑砚房门口，用法力去暴力打开了门。
可这一开，他却睁大了眼，瞳孔骤缩，实实在在愣住了。
地上是一滩殷红血泊，血线蔓延得四处皆是，墙壁、桌子上都被溅了大大小小的血点子，看起来很是瘆人，有种修罗地狱的即视感。
衍陌只身在一张木桌脚边上，浑身上下都湿透了，不知是血还是汗。他紧闭双目，眉头紧皱，猩红的手狠狠摁在胸前，连指尖都陷进了肉里，似乎是晕过去了。
远处一张床上，静静地躺着一具失去呼吸的尸体，用被子遮了头，莫名生出几分森冷。
由此可见，岑砚毒发而死，她死后衍陌大半夜不知干了什么，以至于满地鲜血，自己也昏过去了。
这场景当真是触目惊心，哪怕是见过了再多场面，经历过无数次生离死别的衍峙也不寒而栗，浑身发颤。
那是他的亲弟弟啊！
衍峙同手同脚地走到了衍陌身边，连平日万般困难都波澜不惊，端庄严肃的神色都乱了，乱得好像变了一个人，不是清冷、坚毅、果决的衍寒烟了。
这种不可置信、茫然无措的神情是不可能出现在衍峙那张面瘫脸上的，除非……除非衍陌的灵丹碎了。
是的，衍峙看到了衍陌捂着心口的手中有几块亮晶晶的碎片，但萦绕流转的金光已经黯淡了，倒像就只是普通的珠宝碎片。
但衍峙知道，那不是的，那就是灵丹的碎片，不容置疑。
当年衍峙随父亲去山林除妖，遭遇了不测，他父亲的灵丹碎后就是这样的。
他清清楚楚见证过那晶莹剔透、华光流转的丹元染上了父亲红得成了黑色的血浆，在父亲嘶哑的呻吟中渐渐暗了下来，最后“啪”地一声碎成了齑粉。
从此父亲虽身为宗主，却从不去平妖鬼之大乱，在荏苒时光中白了鬓发，脸上爬满了千沟万壑的皱纹。
可惜神是不会老的，容貌几乎定格在成神的瞬间，后面变化极其缓慢。
那时候衍陌没有去，自然没看到那种可怖的场面，仅仅成了衍峙心中不可磨灭的阴影，以至于他惧怕灵丹粉碎，怕到不敢成神的地步，尽管在那次消灭妖鬼后他还是是结了丹。
没想到冷若冰霜，无所畏惧的衍寒烟，竟也有怕到骨子里的事，而且是如此荒诞。
此时，衍峙心中闪过无数种猜测：衍陌的灵丹为何会碎？难道是昨夜有云戍那边的人来偷袭？那衍陌也不至于毫无还手之力，被打到灵丹粉碎，况且要是打斗所致，那么动静必然很大，绝无可能没有人察觉。
最后，衍峙在一堆猜想中找出了一个最符合实际的，可最让他不敢想，不愿相信的答案——衍陌自己干的。
衍老宗主在两个嫡子儿时并未给他们下过无法自碎灵丹的法咒，因为那种法咒其实还是柳老宗主柳衫所创的，当时还在试验期。柳衫给柳骞下这个咒也是虎着胆子的，所幸没有发生意外。
***
事实上，衍峙的逻辑的确是完全正确的，在两天后衍陌醒来的时候给出了答案。
那天夜里，岑砚的呼吸完全消失后，衍陌一开始其实是平静的，好像是早就接受了对方死亡的事实。
所以衍陌就这么面无表情地盯着岑砚死灰一般的脸看了足足有两个时辰，直到天完全黑了下来，连皎洁明月都躲在乌云之后。
在某个寂静无声的瞬间，衍陌的大脑好像才终于摆脱了一片空白的迷茫处境，蓦地如生锈的齿轮“吱呀”转动了起来。他好像直到这时候才知道，岑砚死了，他的爱人死了，永远不会再睁开眼了。
永远不会再睁开眼了……
一片死寂。
衍陌能感受到全身每一处骨骼都细密且剧烈地颤抖起来，像灌注满了冰冷破碎的冰碴子，而他无从籍取暖意。
他的眼眶瞬间被滚烫的泪水填满，喉咙里溢出几声痛苦嘶哑的哀号，匆忙地跪在地上，抓住岑砚的手腕想要输灵力。
可是他找不到脉搏，因为死人的脉搏不会跳动。
又或者说是灵力输不进去，因为死人的身体无法接受灵力。
为什么这么没用？为什么救不了她？！
我不是神吗？！
狗屁的神，狗屁的灵丹！都是骗我的，不然为什么既杀不了云戍，又救不了岑砚！？
……等一下，灵丹是不是可以换人命？
衍陌突然想到了这一点，但随即他又想到灵丹只能换给损失了灵丹且濒死的神，没说过能救已经死了的人。
可那又如何，能抓住一点机会是一点！
衍陌已经疯了，凸出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用匕首剖开了心口处的皮肉，而后伸手往里探。灵丹在心脏附近，很小，他费了半天劲才找到，然后猛地使劲挖了出来。
那是连无比浓稠的殷红血浆都遮不住的金光，自手中的灵丹上闪烁到了涣散的瞳孔里。
其实生挖灵丹的剧痛更甚于剜心，更何况衍陌还摸索了半天，可是他似乎已经失去了痛觉。
当寒凉生涩的剧痛倏然炸开，并沿着四肢百骸蔓延全身时，他只感觉到了如潮水般涌上脑的麻木、眩晕与滚烫，还夹杂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欢愉与快意，竟不由令他陶醉其中，露出瘆人却无声的笑！
那是因为他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之后发生了什么，其实都不重要了，衍陌所谓的一点机会只不过是幻想，世间生死准则岂是如此渺小的他能够扭曲的？
以丹换命注定是失败的。
失败后的衍陌已经无法将灵丹送回自己体内，他浑身都瘫软了，止不住地痉挛，况且他心如死灰，亦不想再拥有灵丹法力，做一个所谓之“神”。
所以他亲手捏碎了自己的灵丹。
霎那间，华丽璀璨的金光陡然消散，如一把被吹走的散沙，消失在风中，再无踪迹，似乎是一场酣然大梦的终章，亦真亦假。
灵丹与衍陌血脉相连，毕竟是他体内结出来的。所以粉碎的那一刻，衍陌深切体会到了粉骨碎身之感，四肢百骸的力气瞬间蒸发，随之潮水般涌来一股空虚与寒冷，几乎不能自控，就此晕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第64章 碎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