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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心藤 二哥,对不 ...

  •   柳骞一袭青葭衣袍翻飞,辨了半高丸子头的白发带如春雪般轻盈,一身冷艳贵气,仙风道骨,眉眼间风华绝代,竟生出几分怜悯与无奈。

      接着,柳骞一声令下,早早点齐的柳军或翻身上马,或冲锋迎敌,浩浩荡荡向常军涌来。他也手背青筋暴起,猛地抽出日月双刀,蓄劲攻向常韫。

      常韫森冷地勾了勾嘴角,下令出击。他眉目清秀,有着与以往不同的邪气与傲气。他眸子极深,里头却见不到一颗破碎星辰。紧接着,紫袍衣袂飘飞,衬着雪白的肤色,有着细茧的手抽剑出鞘。

      拂雪剑上龙凤相嬉,金银灵流交织,华光璀璨。而下一秒拂雪骤起,径直向柳骞刺来。

      日轮迎上,与拂雪撞出刺目火花。

      柳骞手腕震颤了一下,突然便意识到了阴神道攻击力之强:这击的力道太大了,以往常韫是绝无这么大力量,甚至能够略他一筹的。

      柳骞不禁暗骂一声,提起全部精神,步步紧逼,竟也不落下风。

      人称百胜圣,何时可曾败?

      二人动作行云流水,一招被拆又接下招,上百回合竟也不分胜负。

      柳骞早已喘着粗气,手脚酸软,毕竟是以防御为主的阳神道来硬生生对战禁术阴神道,实在太难太不可思议了。而常韫此刻亦力竭,心中不禁暗服,这人的武力太强了,甚至不是靠法术,是靠身手与自己战平的。

      “浥然,”柳骞嗓音虚弱沙哑,直勾勾地盯着对方,竟似能夺魂摄魄,“你看着我的眼睛,你看里面有什么?”

      “有什么,”常韫冷笑一声,“别以为我会上当。”

      “有你啊,浥然!”柳骞的声音仿佛是从喉咙中带着鲜血挖出来的,“你知道你是谁吗?”

      “放屁,你花言巧语些什么!我,常宗主,朝雨尊,要你的命!”常韫莫名地扭过头,额角凸动,银牙咬碎,顿了顿才双目赤红地尖叫起来,“别废话,去死吧,柳宗主!!!”

      可柳骞却只是吃力地摇了摇头,扶着刀落到地面上。

      这会儿柳常两军仍在奋力相斗,血溅四野。

      “对不起,浥然,”柳骞并非在抵抗,他知道再这样下去他们只会两败俱伤,谁都没有好处,所以他在赌,赌着让一个死着的人醒过来,“是若玄兄不好,是我,没有看好门徒,我的错,对不起,求你,回来……”

      然后柳宗主屈膝,跪在了常韫面前。

      他其实是赌赢了的,可惜他没能看到自己的赢,他看到的却是赌输了的,无可挽回。

      常韫脸上流露出一霎的天真正气,与浥然无甚两样。

      可这表情似是错觉,转瞬即逝,随即那死灰般面容痛苦地皱起来,挣扎后又恢复了朝雨尊的模样。

      天穹昏暗,起风了,下雨了,衣襟遍湿,寒气刺入骨髓,裹着由炽热逐渐转凉的心,直至冻住。

      血污混着雨水,自颊侧滑落,停在唇角,咸涩腥甜,五味杂陈。常浥然,终究是死了,不会再活过来。

      随即,朝雨尊迅速念动法诀,比了个柳骞看不懂的手势,但见他纤长指尖凝起一簇绿色火花,轻轻一掷,直落入柳骞心口处,快速钻进衣襟皮肉里,融到心脏里。

      “啊!!”

      柳骞不明白对方意图,不及躲避便被击中。

      “疼么?疼就对了!”常韫冷笑道,“此乃阴神道一禁咒,为白仙长所创,名曰‘绞心咒’,你这辈子,如今也是捏在我掌心里了!哈哈哈……”

      随着一股钻心的疼,柳骞感到心脏内部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蠕动、啃噬,凌迟着他的血肉,一阵酸麻一阵麻木。

      他喉管中一片腥甜,忍不住呛了一大口黑色的淤血,连齿间唇舌也一样殷红。

      他闷哼一声,喘了口粗气,可不到三秒的功夫,好像有类似藤蔓的东西爬上了他的心脏,一点点布满表面,不留一丝缝隙,然后似被下达了命令一般,疾速开始收紧到极致,几乎要将心脏碾碎。

      一股心脏要骤停的窒息感蓦地袭来,柳骞头晕目眩,勉强维持着生命。不过并非仅此而已,那些藤蔓生长得太快了,大概是喝了神血,吃了神肉,伸出数不清的如触手般的根须,深深扎进心脏,无比发达,更加肆无忌惮地食用着柳骞的血液,长得生机勃劲。

      柳骞已跪伏于湿冷的地上,连头都抬不起来,疯狂发癫一般咳出一口又一口黑红的血浆,牙齿咯咯打颤。

      他七窍流血,指甲深深陷进肉里,狠狠捏着心口,指节白成玉色,和惨白的脸一样毫无生气,没有血色,活似一具尸体。

      雨还在下,愈下愈大,几乎要将这整个世界都淹没其中。

      柳骞衣衫发丝都湿透了,浑着血污。尽管如此,常韫还是看见了他眼中痛苦的泪花,眼尾潮红,竟十分楚楚动人。

      “这绞心咒,是会在你心中生长无数藤蔓,称作‘心藤’。它们会以你为养料,吸收养分而成长,以你的生命来维持它们的生命。不过无妨,反正你也死不了。而它们,便由施咒者来操控,服从一切指令。我良心好,告诉你一个秘密,若要解咒,两种方法,要么施咒者自愿解,但这得废极大法力,还可能反噬施咒者;要么施咒者死,它们自会枯萎。”

      顿了顿,常韫又一字一顿道:“看你可怜,我也仅以此来威胁你,因为我若不下令,它们便和不存在是一样的。我不爱作弊,明日再战罢,好若玄。”

      收兵,离开,无影。

      常韫出了柳骞的视线。

      柳骞缓了好久,心口撕心裂肺的剧痛终于消失了,可身上嘴里的血却告诉他这不是梦。

      你被下了绞心咒,被种下了心藤,你不知何时就会经历方才的痛苦,你这辈子在别人手里。

      柳骞失血过多,晕了过去,迷糊间只知道是个高大健壮,眉清目秀的青年士兵救他回府的,那人身上仿佛还有股很好闻的荷香味。

      战况极乱,柳军略处劣势。

      柳骞再醒来时,一切都不太真切了,只是心前有一片深色淤青,大概是咒痕。

      ***
      后来呢,两军相持不下,常韫像忘了咒一样再没提过,对峙了一年左右,不说死伤无数,且说那年深秋,更大的危机爆发了——索命痘。

      索命痘传播快,杀伤力极强,一个月不到就传遍了临安城。

      百姓水生火热,苦不堪言,千千万万无辜之人死于非命,血染山河,处处都有苍蝇在堆积成山的尸体前嗡鸣,有乌鸦在枯树下啄食死人流出来的肝肠与脑浆。

      这一幕幕,与记忆里那时的金陵城渐渐重叠,都是无间地狱,甚至死伤比那时更加惨重。柳氏族中没有能人,全靠柳骞那根挺直坚硬的脊骨撑着,必须要支着天地。

      百姓骂着轰到府里,可战情紧急,竟分不出一根多余的手指。

      于是,这种情况下,柳军日益衰败,明显落于下风,几乎到了屡战屡败的地步。

      柳骞的骨骼几乎要崩断,太难了,他早就超负荷了,几乎就要撑不住了。而常军将领多,士兵精神抖擞,士气高涨,日日频繁来攻城对战。

      终于,在索命痘爆发后第二年夏末,柳氏灭门。

      柳军有的降,有的被俘,有的战死。常军攻破城门,以一把有灵力的大火烧毁了百年柳府,横梁匾额轰然倒塌,亭台楼阁化作灰烬,转眼间荡然无存,和曾经的天真无邪、欢声笑语一样葬于历史,永不回返。

      连柳老叔也奋战而死。

      柳骞身子严重超负荷,生了重病,只得流落民间,无力抵抗。

      他的确已经领略到了索命痘之可怖,可经过探测,这的确是禁术之一,他有心无力,只能以不死之身,作一看客,袖手旁观。还有不少百姓骂他畜生,自私自利,假高尚。

      太痛了……

      这甚至比那心藤绞心更痛,比月轮捅进心脏更痛。

      于是柳骞有了死的念头,然而他却遇到了洛愔。

      17岁,五角星散,从此美好的童年不再重现。

      刚到18岁,哥哥、父母、爱人相继离去,孤身一人,坐上掌门宗主之位。

      19岁,柳骞成为百胜圣,手刃仇人,却逃不过血债血偿。

      才满20岁,他当宗主不过四年,临安柳氏灭门,灰飞烟灭……

      然而,22岁,他也再次遇到了他的心上人。

      柳骞本身就是这么个人,永远逃不出温柔与善良。哪怕从小的优越生活与亲友离去的孤寂对比再鲜明强烈,仇恨悲痛再深,哪怕终究成了百胜圣,他也不得不屈服于内心的正义与罪恶感,愿意血债血偿;哪怕临安柳氏灭门,百姓怨声载道,他无能为力,却还是会心怀众生,痛苦自责,还是会心软……

      但温柔并不代表隐忍,眦睚必报,爱憎分明亦是必行之道。

      ***
      柳骞睁开了眼,不愿再回首,席榻冰凉,似乎没有温度。他手脚都麻了,没有知觉。他揉了揉染上薄红的眼,勉强起身,向屋外走去。

      卿珹,瑶瑶,呵,怎敢奢望他回来了?

      假的也无妨,至少他地下之灵还记得柳若玄,还记得要给二哥托梦,这就足够了。

      柳骞想到这里就笑了,很高兴,杏目弯弯,春波荡漾。

      阶上有苔痕,草长得入帘,荒屋破败落寞。外头正下着细雨,如牛毛,似花针,奏着嘀嗒旋律。

      柳骞驻足于阶前雨中,碎发湿透,粘在额头脸颊上。

      路面凹凸不平,积成一个大水坑,反着光,水坑镜面好似映着亭亭芙渠,映着万千彩萤虫,映着飘飞风筝。

      然而纷乱雨点打乱了平静水面,一切都转瞬即逝。

      柳骞良久才回过神,突然发现头上没有雨了,身后一股熟悉炽热的气息扑来,萦绕于耳畔。

      雨没停,地上激起一朵朵小水花,是有人为他撑了伞。

      柳骞几乎是下意识转头。于是四目相对,瞳中都是彼此的模样。

      瑶瑶?这难道是真的?

      气氛霎时有些微妙,两人距离很近,近在咫尺,仿佛柳骞微微一仰头就能碰到卿珹。他们能感受到对方略显急促的呼吸,心跳都漏了几拍,耳根也微微发红。

      柳骞先受不住往后退了步。

      眼前的人哪是那个孩子啊,之前坐着还不明显,如今站起来更令人不可思议。

      青年人高腿长,比柳骞高出一个额头。他褪去了少时略显青涩怯懦的稚气,眉眼间浸满清秀英俊,骨感锋利。鼻若玉珠,弧度恰到好处,瑞凤眼尾微微上翘,瞳孔颜色极深,深不可测,黑得发青。

      他墨色长发松松挽起一半,用一条藏色发带绑成高马尾,随风微动。一只冷白纤长的手轻握伞柄,伞面素色,描了几朵莲花。

      卿珹一袭石青袍,内衬沉香衫,浑身散发着一股雄性的野气与灵动,冷傲中杂糅着温情,端的是独一无二的美人,比四年愈发长开了。

      “二哥,对不起,卿珹今日特来请罪。”见柳骞后退又淋着了雨,卿珹微不可察地动了动嘴角,将伞偏向对方,自己肩头都落满了雨。

      他缓缓单膝下跪,举高了伞,仰头直勾勾盯着柳骞俏丽的脸,“这四年是我不好,二哥要责要罚,尽管自便。”

      柳骞被这低沉婉转的声音麻住了,直到发狠掐了一把手臂,才发觉这一切都是真的。卿珹一直好好活着在世界的另一边。

      于是他的心像也乱了秩序,跳动再无节奏。

      瑶瑶这几年确实情有可原。这已经是最好的选择了,若是不这样,恐怕所有人都不会放过姓卿的他,要赶尽杀绝。

      柳骞喉头哽咽,千言万语都化作了一句话。

      “瑶瑶,我明白的,你没错,又何必要责罚?”柳骞这才发觉自己的声音竟是如此暗哑。

      青年甜甜地笑了,一切英气锐利都显得格外温柔:“二哥不怪我,那可真是太好了。”

      卿珹的目光停留在柳骞单薄绯色的唇上,竟是抑制不住心底深埋多年的爱欲,眸中似有九天星辰微微闪烁。

      他强压情愫,另一只手握住了柳骞冰凉颤抖的手,起身道:“手那么冷,回屋罢,小心旧伤复发。”

      狭小茅屋,竟成人间最暖处。

      他们俩都明白,这世上,他们只剩彼此了。

      柳骞心中烈火燃灼,也反握住手心中那抹暖。他其实很怕四年不见,两人的关系会陌生疏远,毕竟瑶瑶外貌变化如此之大了,自己也变了太多。

      “二哥,绞心咒的咒痕,让我看看。”卿珹的半颗阳神丹在浴恬铃中,一直跟着柳骞,因而他亦能借此察觉柳骞的一举一动,这四年种种苦难他其实都知晓得一清二楚。

      尽管此事痛断肝肠,可身为阴神,说不定就有法子解除,卿珹想试试。

      柳骞明显一愣:“你怎么知道?还有,你修成了阴神道,你……”

      卿珹垂睫,并不打算告知实情,怕柳骞把铃还回来,便道:“柳宗主的这等大事,自然是乡野村夫也知了。母亲圣神娘娘传我禁术,此道不能不修成,不然必定无力对付我的好表兄——你父母的养子柳菅,更别说报常浥然伤你之仇了。”

      “当年琼仙人与霜仙人打了一架,霜仙人开阵传出索命痘后离去。如今这么一说,便证实了柳菅是霜仙人,你们当时是发生了什么?”柳骞问道。

      “此话,且等我为你诊毕咒痕后细讲。二哥,心口……”卿珹抬眸微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0章 心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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