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7、柳昭 一颗圆滚滚 ...
-
“姐!”
钟晋自然脱不了干系,他知道留给自己的选择只有两条路,要么死,要么反。
于是他选择了拼死一搏。
钟晋手下的兵权给他铺好了路,再加上百姓早已怨声载道,忍无可忍,不少青壮年投入他的起义军中一同造反。
皇上见事不好,自然也急了,从各地调来军兵,又让卿棹迫使父亲卿宗主带上门中修仙之人参战,几乎举全国之力对抗。所以虽然起义军的人数陆续增大,但大多是未受训练的平民,在第一次战斗中伤亡惨重。不过,此次战局僵持,皇军也无法歼灭起义军。
钟晋自然是有野心的,也是很聪明锐利的,他看出了问题,知道这样下去肯定不行,起义军一定会落入下风。
那怎么办?
正当他心头一紧,愁眉不展之时,一位道士的到来,重燃了他的心火,同时也将摇摇欲坠的悦安皇朝推下了深渊。
那道士不露真名,自称白道长,是一位游荡江湖的散修,脸上遮着一块白面纱,眼神犀利冷峻,一身皎皎白道袍。
他说自己也支持起义,认为悦安皇朝天数已尽,是当改朝换代之际了。接着他取出一粒丹药,称作“凝华丸”,说是自己几年沥尽心血炼成的,吃了也不是能一骑绝尘,不过修为与能力可大幅提升,还能在不结灵丹的情况下获得一股灵力,尽管这灵力自然是会用完的。
交代完后,白道长便翩然而去。
不过这足够了,钟晋大喜,抱着一丝怀疑与更多的激动吃下了“凝华丸”。白道长所言不假,钟晋浑身通畅有力,神清气爽,脉中流过丝丝炽热的灵力。
诚不欺我!
自两军对峙起,卿氏宗族中几个仙人就瞧不上对面的草民,也懒得挽回修为,想着用不着自己出马,皇军必然比起义军更精更强,慢慢地就压下去了,构不成多大威胁。他们常年不使灵力,灵脉已经几乎凝固住了,哪能料到对方首领居然也得了法力,而且灵力通畅充沛。
于是,钟晋得灵后的第一战爆发在城东“淮野”之地,他一人就大打出手,歼灭了皇军主力,一掌灵力便击溃数十人,几轮下来势不可挡,起义军在他的领导下如洪水般涌向皇军,将其践踏于足下。
这几个位卿氏仙人后悔也来不及了,灵力滞懈,断断续续,毫无还手之力。
结果就是报信人所说的了,起义军大获全胜,在历史上刻下了“淮野之战”的大名。
其实此战一过,大势已去,胜负算是定了。钟军的锐气被激发了,乘胜追击,步步紧逼,就在几天后攻破城门。
皇城沦陷,危在旦夕。不少识时务的军兵纷纷投降。城中腥风血雨,皇上与卿棹等人心知大事不好,自思没有回寰之地了,由于贪生怕死,便举手投降求一条生路,于是,盛极一时的悦安国朝就如此轻而易举地迅速灭亡了,钟晋坐上了巅峰龙椅,高高俯视苍生。
其实原本到这里,事情发展得还不错,暴政理当结束,天下该太平了,人民该安居乐业了。
可那位披银轻铠,赴月光浴血奋战的蓬勃少年揭开了真面目:钟晋心性狭隘险恶,自姐姐与表弟被害后一直怀恨在心,誓要报仇,于是他下令斩杀俘掳的军兵,将卿氏诛九族,一个不留,与卿氏有关系的人也皆处死。
“以其人之道还至其人之身,有何不妥?此等狗命,留之何用!?”
桀桀的冷笑声在月色中陡然响起,如重锤一下又一下的砸击着鼓膜。凉飕飕的雨点子肆无忌惮地敲打着青石台阶与金碧辉煌的宫殿院墙,仿佛在和里面的人讲述一个荒谬的故事。
***
起义爆发,实则是在名门派众人分别的那天夜里。常、衍、岑的三支部队走得快,未赶上钟军大捷,照旧在西域边疆征战。
然而卿柳四人却赶上了这事。
从起义爆发到悦安国灭,不过几天,撑死半个月。四人快进金陵城时知道了城破,第二日钟晋便俘虏了皇上,下了屠杀令。
听到这个消息时,四人的心跳仿佛漏了好几拍,等回过神来时已成了被死死盯上的重犯。
卿楸、卿珹是卿氏中的重要人物,钟晋深恶痛绝的宁王卿棹的亲弟亲妹,怎能不杀?柳昭、柳骞与其同行,关系甚佳,必当一律受死!
皇城中的犯人处理得很快,哀嚎遍野,堆尸成山,血染江河。钟军烧完了尸体,便出兵追杀城外“犯人”。于是四人未近城门,便已赶上了逃亡之路。
那天,躲躲藏藏的他们被发现了,被堵在一个林子里。
“爹娘都死了,还有……”卿楸眼眶一直红着,心底防线已进崩溃,木然地跟着牵着自己那柳昭的手狂奔。背后的骑兵越靠越近,就快要追上了。
“二哥……”
“别怕,瑶瑶,我在。”
卿珹、柳骞二人十指相扣,手心密密地沁出了汗,脚下飞速狂奔,两条坠着红白莲花的红绳似乎连在了一起,纠缠不清。
浅灰色的天低低地压下来,无一不诉说着悲剧要开始了。
忽然,数百上千的军兵从左右包围过来。四人四面受敌,毫无还手之力,尽管修为武力再高,未成神没有法力,终是在人数庞大面前不堪一击。
四人频频后退,亮出兵器。此情此景也只有杀出一条血路了。
柳昭一直护着卿楸,那可是他的未婚妻。无奈二人都武艺不精,渐渐地有些手软吃力,漏洞愈来愈大。另一边柳骞与卿珹堪堪松开对方的手,转着手中刀枪,全神贯注地闪避,浑身溅满鲜血,也无暇顾及那边快抵挡不住的二人。
可惜年轻的恋人未经世事,已然走上末路。
军中领头先锋是位青年武将,与钟晋曾是同僚,武艺不赖,后来加入起义军中得到重用。现在他正对上了柳昭,杀得性起,力道更大了几分,恰好发现了对方漏洞,手中长矛一挑,便将柳昭的“朝夕”剑夺了过来。
柳昭措不及防地手心一空,顺着惯性倒退了几步。卿楸本欲与他背靠背作战,此时他这一退,卿楸的后背便对上了那将军刚夺来的朝夕剑的诡谲利刃。
此时天色刚暗,皎月初升,银辉遍野,冷风狂作,树叶“簌簌”地咆哮,偶尔几只乌鸦掠过,落下几根暗黑腐臭的羽毛。
朝夕剑锃亮冰冷,似乎桀桀冷笑着,华光陡然一动,紧接着一道喷涌而出的鲜血划破天际,世间倏地碎成了碎片,纷纷化作虚无。
“昭儿!!!”随之而来的是卿楸声嘶力竭的吼叫,几乎和着血从喉咙里剜出,“你……你醒醒!”
柳骞瞳孔猛缩,额角青筋暴凸,眼中布满血丝,惊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握住了卿珹的手,掌心传来一阵冰凉。“哥!!哥啊……”
他声音哑极了,整个人几乎跪在了地上,止不住地剧颤。他面前的是十万大军,是衣襟上被溅到的殷红血迹,是被一剑穿心钉在地上的柳相仪。
柳昭方才愣了一下,猛然发觉不对,无奈手无寸铁,万急之下便迎身挡在卿楸身前,受下了这一剑。他脸上还带着笑意,一如英姿勃发的少年郎,满是青春气息。与此相反的,便是他鼻尖渐渐消失的气息了,柳叶般青绿的袍服不见明色,只留下浓艳的大红,像绽放的千万朵彼岸花,诡异地蜿蜒至四面八方。
至此,人世间的春天再暖,冬天再冷,皆与他无关了。
可是,怎么会这样啊?
这一剑是他修习数年的朝夕剑啊,是儿时在抓周礼上抓到的朝夕剑啊!
这个人是堂堂临安柳氏大少爷啊,是曾盛极一时的金陵卿氏千金的未婚夫啊!
柳相仪,你怎能如此狠心,抛下爱人和亲人,一路西去,从此再无踪迹呢?
刹那间,时间恍然静止了,多少年积压在心底的记忆碎片猛地一涌而上,千军万马的浪潮还要汹涌澎湃,柳骞眼前模糊成了一团灰白。
“哥!这是什么好东西?”
“你要的,给你弄来了……”
柳昭有多宠他疼他是千言万语都说不完的。要什么,想尽办法弄来,闲书、摆饰、风车、摇咕咚、糖葫芦儿,一应俱全;受了什么伤害,小矛盾、小口角,有理的,没理的,柳昭都会站出来帮他。
那张动人的脸上有温柔,有严厉,有宠溺,有冷峻,有笑,也有泪,一幕幕场景再生动不过。而如今,却什么都没有了,满是鲜血的红,灰尘的黑。
***
直到一串血珠溅到柳骞脸上,他才蓦地回过神来,眼帘中映入的是护在自己周身奋战的卿珹。
围上来的敌人太多了,卿珹既得顾自己,又得顾那个愣了神一动不动的傻子,臂上措不及防地挨了一记。
那是左手臂,是曾在依依学堂第一次练兵器时被柳骞伤到的左臂,他清晰记得对方沉香色的袖子被猩红浸透。
柳骞的心一下子像被狠狠捏了一下似的,酸软一片,几欲窒息。
“对不起,瑶瑶,我走神了。”
“我不疼,没事儿。”那人回头一个轻松英俊的微笑。
又怎会没事?明明血愈染愈多,整条袖子都红了,只怕是卿珹对于痛觉已麻木罢了,使起乱玉枪来还是那么稳,没有丝毫颤抖。
柳骞心如刀绞,勉强咬牙挥起双刀作战。
前方卿楸有些气力不支,再这样下去撑不了多久的。三人正思索着对策,突然一声刀响,所有思绪乱成一团,刹那间灰飞烟灭。
方才将柳昭一剑穿心的那个青年将军,一扬手将柳昭胸前的朝夕剑拔了出来,往柳昭衣裳上蹭了蹭,一转刀锋割向了柳昭的咽喉!!
一颗圆滚滚的球体一骨碌落在地上,细长黑亮的发丝被那将军一双粗糙如麻皮般的手粗暴地拎起来系在马鞍上。
头颅与脖颈的分界线并不平整,柳昭脸颊比纸还惨白,浓稠的黑血也几乎凝固了,偶尔滴下一两滴,掀不起任何波澜。
“冲啊!”
那将军一举手中的长矛,手下万千兵冲上去,在柳昭冰肌玉骨的身上践踏过去,一瞬成了一摊血水与肉泥。空气中的血腥味愈发浓郁,熏得人头昏脑胀,直想干呕。
那是临安柳氏中多少长辈与侍从小心翼翼呵护的身躯,光洁白皙,万里挑一,活在阳光下,前途无量。
而那些阴暗地沟里爬出来的无名小卒啊,那些狗都不如的畜生啊,那些所谓的正人君子啊,你们怎么敢践踏他!!你们怎么敢啊?!你们不配!!!
柳昭没有做过任何一件害人利己的坏事,他只是想拥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过上平凡安定的充满烟火气息的日子,这足够了。若力所能及,他还想帮助别人,想杀妖除祟,想为民除害。
那么他错在哪?或许就错在一出生就在明媚阳光下,错在他的完美无瑕……
可是对是错,又如何呢?
人死万事空。他死无全尸,成了他人的玩具,成了邀功请赏的战利品。
感谢观阅

下章还要死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