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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共枕 柳骞右耳耳 ...

  •   十一二岁的柳骞是很顽皮稚气的。

      散后,他本想去找母亲,在她怀里躺一阵,像个刚落地的婴儿般傲娇又委屈地倾诉一番,以解被罚的闷气。

      可是父母近日有外务,出门未归。

      他还想找哥哥柳昭,撒欢打闹地笑一阵,再让柳昭心软帮他抄。

      可是柳昭与卿楸年龄相对较大,最近为世家礼尚往来,去齐鲁岑氏府听学了,大概得一年半载的才回来。为此卿珹也有些失落,没有姐姐陪着了。

      于是柳骞心里空落落的,但转瞬又淡了下去,好像被什么很暖的东西给装满了。

      没关系,还有瑶瑶。

      柳骞回头,眼眸中映着那张熟悉的他喜爱的脸,如结了霜的鲜花,很是诱人。

      自此,他身后永远站着一个默默看着他的人。

      ***
      暖香阁。

      傍晚,落霞的彩色中偶尔掠过几只孤雁。暮色袭来,孤雁朝大部队飞去,快了,近了,就要赶上了……

      追上的那一瞬间,柳骞与卿珹一起在客房书桌前坐下。

      卿珹翻寻出一本《论语》,淡声道:“二哥,要抄么?我也来帮你。”

      “好。”柳骞有一瞬的出神,“瑶瑶,你被罚抄过吗?”

      “怎么会没有。哈哈想当年,我才刚会写字读书,笔都握不稳,偏偏被罚,硬是三天内写完了四书!怎么样,厉不厉害?”

      卿珹勾着嘴角,神色中藏不住的得意。他早就已经不是原来那个麻木的疯子了,他会笑会闹,会开心会生气,还会开玩笑。

      “厉害!”柳骞也笑了。

      “然后么,我抄完了一遍上交时又犯了大错,父亲让我两天抄三遍四书!这怎么可能啊?我当时疲劳过度,心脏病又犯了,不过也没啥大事儿。哈哈哈,可笑么,真傻啊……”卿珹自嘲道,他没有说当时那副血红的场景。

      尽管如此,这番话说完,柳骞还是敛了笑。

      面对卿珹,他总是不知道该如何开玩笑,卿珹至今所经历的都是很严肃的事情,她心疼都来不及,又怎么舍得笑。

      他不敢随意回答,怕某个字眼伤了那颗被别人践踏过,挨过无数刀,流过不尽的血的心。

      他妄想成为卿珹的救赎,去愈合对方心口上的伤痕。

      此时柳骞的心尖像是被谁拧了一把,酸软一片,“别说了,瑶瑶。乖,这不好笑……疼么。”

      那语气倒不像是在问,而是肯定了这一定很疼。

      卿珹愣了一下。

      他是学会了聊天说笑,看起来与别人无异。但他还是不会面对外人的关心安抚。

      在他的认知里,别人对他好,他得首先付出十倍百倍的好才对。

      “二哥,”他木然地嘀咕道,“若是我说不疼,你会信吗……实话说真的不痛,一会儿就晕过去,感觉不到了。”

      “不信。”柳骞很轻地笑了一下,揉了揉他的毛,“别提这个了,开始抄吧。”

      ***
      于是二人垂下了眸子,提笔写起来。

      卿珹到底是有经验的过来人,《论语》大略都背得出来,笔尖“刷刷”快如飞箭。

      暖香阁里很暖和,昏黄的灯光投在纸上,勾勒出两个线条很好看的影子,竟觉得怎么写都不累,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

      窗外一片深邃,孤寂漆夜的夜多了群星与明月相伴,皎皎月光如纱如霜般照进来。

      “就剩一点了,明天再写吧,晚了。”柳骞这会儿才回到平时的样子,挤眉弄眼地道,“你真不赖啊,写得这么快,可以称得上神速了,是人用手写的么?在下佩服,佩服。”

      “别给我耍嘴皮子。”卿珹被逗笑了,手中的笔却不停,“快是必须的啊,也不看看我是谁。”

      柳骞见他不看自己,侧脸的线条在暖光下显得格外柔和优美,不禁萌生出了一个“好主意”。

      他偷偷把头凑到卿珹手边上,露出白牙叼住了那只毛笔,唇角还蹭到了卿珹的手,抬头时目光水灵。

      卿珹一愣,露出疑惑的神色,但很快就意会地扬起了眉,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凑到了毛笔杆边上,又从柳骞嘴边把毛笔叼了回来。

      他整个过程都慢吞吞的,叼笔的那个瞬间二人的嘴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炽热气息。

      然后卿珹把笔搁在了桌上,无事一般抬头看向柳骞,甩了甩略有些酸的手。

      “二哥……今天太晚,天太黑了,我怕一个人走夜路,而且姐姐不在,就只剩我一个人……”

      四目相对,柳骞立刻明白了话中之意,又抬手摸了摸他的头。

      “行吧,今晚你就睡我这里。不过提前说好,暖香阁不大,我这房间只有一张床,得挤着睡。被子和枕头柜子里还有,但不介意的话,我们用一个也行。”

      “嗯,不用麻烦了,拿出来就用一次还得再洗,挤挤就好了。”卿珹道。

      二人收拾了一下,解了外衣,就躺在床上,捂在一个被子里,靠着同一个枕头睡了。

      卿珹第一次和别人睡一张床,一个被窝,那枕头、席子、被子上还沁着柳骞身上独有的淡淡的味道,甚是好闻,一直萦绕在鼻间。

      二人的距离是那么近,面对着面,都眯着眼端详对方,气氛有些微妙。

      卿珹看到柳骞右耳耳垂上有一颗小小的朱砂痣,红得诱人,把他的心思全吸了过去。

      就在这时,柳骞伸手捧住了卿珹的脸,凑过去轻轻地在他额头上吻了一下。

      卿珹一愣,感到额头一阵柔软,然后就看到了那淡红色的饱满温和的唇,心头一动,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压住了冲动,只是闭上眼抱住了对方。

      柳骞很快就进入了梦乡。所以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卿珹没有睡着,时不时借着月光偷偷看他。

      卿珹也就是在那天晚上,恍然如醍醐灌顶,明白了一件事。

      他其实怎么都想不明白,或许就是这么一种感觉吧,谁都无法解释。

      ***
      第二日下午,柳骞便交上了罚抄。常韫还在忙碌不得闲,衍峙和衍陌一早便启程回江州了。

      这是依依学堂假期的第一天,慕名远道而来求学的门生们,在今天走的走,散的散,全回家去了,基本就只剩下了柳家的人。

      学堂中以往的欢声笑语一哄而散,冷冷清清,鸦雀无声,让人很不习惯。

      卿珹自从早上回涟散苑后就心不在焉,不知在想什么,一下午都踱来踱去,不知所措。

      下午的太阳很暖,虽已近黄昏,还是在秋尽冬初的寒冷日子里,却酷似盛夏的骄阳。凛冽的西北风刮在脸上,也只觉得是一只轻柔的手。

      饭后来了一个人,身披青葭色长袍,那张温柔的脸庞是那么熟悉,叫卿珹喜欢得不得了。

      柳骞进了屋,脸上调皮地一笑:“瑶瑶,今天你愣在房里是做什么呢?怪闷的,不无聊么。”

      卿珹回神出声,“当然无聊啊。”

      “那就做点不无聊的事吧。你瞧这不是已经冬天了嘛,还记得当时我们约好的么?”

      卿珹很轻地笑了一下,“当然记得,你说过,冬夜的山林间有彩萤虫的。”

      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能记住自己半年前信口所说的一句话的人了。

      柳骞很是欣慰,“瑶瑶果然懂我,我说的就是这个,走么?”

      “走啊。”

      时间还早,才酉时过半,天刚暗,黑得不彻底。

      二人很快到了相林。

      夜色又暗了些。众星捧月,但毕竟不如白天,林荫间的小路依稀看得见,却不太清晰。

      皎皎月光顺着树梢间掠过稀疏的叶子,滑溜溜地从叶缝中落下来,在地上形成一片片斑驳残影。

      柳骞与卿珹牵着手,在草丛间拨动着草叶翻来翻去。

      突然他们好像发现了什么,轻“嘘”一声,便不说话了,蹑手蹑脚地向不远处靠近山脚的一片草丛走去,生怕惊动了那里美好奇幻的彩萤虫们。

      二人走近了,轻轻一拢,几百只提着霓虹灯的虫儿便争先恐后地一齐飞了出来,很是俏皮可爱。彩萤虫的光与萤火虫的暖黄不同,是五彩斑斓,绚丽夺目的,红蓝紫粉一应俱全。

      那场面着实壮观宏伟,但见彩萤虫越聚越多,潮水般一涌而来,似乘奔御风,铺天盖地,恍惚间仿佛脱离了尘世的束缚,四周一片明亮缤纷,火光映天,直冲云霄。

      卿珹与柳骞都睁大了眼睛,应接不暇,不愿错过半个细节。

      柳骞以往虽然见过彩萤虫,但只是寥寥落单的一小群。今天运气好,居然见到了大部队。

      突然,聚在空中的彩萤虫们蓦地一齐朝二人的方向涌来,扑扇着透明的小翅,在他们面前身边飞过,五彩耀光在刹那间似乎点亮了整个世界,尽管刺目却又让人不敢眨眼。

      场面梦幻得无法形容,仿佛是一场盛大的祝福,一次浪漫的旅程,是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美好。

      卿珹和柳骞怔住了,有种五味杂陈的感觉,却又说不上来。

      一会儿,几只彩萤虫悄无声息地落在二人的肩上头顶,温柔细腻,融洽自然。

      他们已然融入了环境中,仿佛置身于喧嚣世界外的另一个无忧无虑的地方,所有的烦恼心结,在那一瞬间是灰飞烟灭,不复存在的。

      半晌,二人才缓过神来,相视一笑,好似心有灵犀,眼神已把意思表达明白了。

      他们不去惊动这美妙灵动的小生物,轻轻地欣赏四周的奇景,谁都没有开口,沉醉其中。

      约莫过了大半个时辰,夜更深了,彩萤虫们才陆续悠悠散去。

      缤纷一恍而过,留下漆黑缄默的寂静,淹没在无边的黑暗深渊中。

      然而心底的暖流却蓦地涌上来,一片轻松。柳骞和卿珹呆在原地,眼尾潮红。

      这是他们毕生度过最美好的一个夜晚,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最美好的一个冬天。

      “二哥,”卿珹的声音仍旧沙哑,捉住了柳骞的手,“我好开心……”

      柳骞看了卿珹一眼,突然生出一种奇妙的无法言说的感觉。他的视线犹如一只温柔黏腻的手,慢悠悠地一点一点摩挲着卿珹的脸,心跳都好似漏了几拍。

      好在天黑,卿珹不会发现自己的二哥耳根已经红透了。

      “瑶瑶,我也很开心……”

      为什么那么开心,以前不是也见过彩萤虫吗?

      或许是因为身边多了一个人吧,而且多的只能是这个人。

      ***
      他们回去的时候,路过相林,几只零星落单的彩萤虫仍在闪烁。

      这回柳骞有先见之明,带了两个玻璃瓶。

      夜色朦胧,二人各捉了五六只虫儿装在瓶子里带回去。缤纷的光芒映得瓶子格外透亮,前方一片光明。

      “诶?二哥,他们俩在做什么啊?”卿珹边走边看着自己瓶中的彩萤,突然发现有两只虫儿靠在一起,紧贴着对方,足也抵着对方的身子。他们的尾部顶在一起,显得亲密非常。

      “……”

      柳骞看了过来,立即明白了,觉得面前这个人是故意的。

      “瑶瑶,你还是,别看他们了……这种时候他们应该也不愿被打扰……他们是为了以后有孩子。”

      卿珹木然,而后似懂非懂地眨巴了一下眼,调皮地颔首一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共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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