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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同床共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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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老旧灯泡挣扎着吐出一圈昏黄的光晕,在狭仄的房间里投下影影绰绰的暗角。景亦然随手将南枝的铺盖卷丢在地上,动作随意得像拂去一粒尘埃。那卷单薄的行李滚落,扬起微不可查的尘絮,无声地跌入角落的阴影里。他径直走向那张占据房间中心的小床,从床头柜那摞码放整齐、边缘微微磨损的书册中,漫不经心地抽出一本,便旁若无人地坐下翻阅。纸张翻动的细微声响,沙沙地,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格外清晰,如同某种孤寂的计时器。
南枝屏息,觑着他被昏黄光线勾勒出的侧影,周身弥漫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厌世疏离。确认这位室友再无插手之意,他才开始独自收拾行李。动作轻而缓,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细致。当最后只剩下那卷孤零零躺在冰冷地面的铺盖时,他的动作彻底僵住了。刚才整理时,他已将小屋布局刻入眼底:斑驳掉漆的旧衣柜,靠墙一张摇摇欲坠的破木桌配着两把椅子,一道廉价塑料门隔开的狭小卫生间,老旧的空调发出苟延残喘般的沉重嗡鸣,目光最终,无可避免地落回房间中央那张唯一的小床。
只有一张床。
这个认知如冰锥刺骨,瞬间冻结了南枝的血液。他僵在原地,抱着那卷单薄的铺盖,像一尊被骤然遗弃在荒原中央的、精美却易碎的琉璃偶人,手足无措,灵魂出窍。
这意味着,他今晚要和景亦然……同床共枕。
南枝自认宇宙无敌铁直,可那位室友容貌以及周身好像隔绝了整个世界的孤绝感,让他实在无法将对方视作寻常同性。一股莫名的燥热毫无预兆地燎原般窜上脸颊,连带着两眼之间那颗小小的、胭脂般的红痣也鲜活起来,在昏暗光线下晕染开一片惊心动魄的薄红,像是古画中被暖香熏透、眼波潋滟却身陷囹圄的勾栏美人。
怎么办?直接开口?看景亦然那副万事不萦于怀、仿佛灵魂已游离于尘世之外的鸟样,绝不像会主动提议挤一挤的样子。
那他总不能睡地上吧?来之前他可听说了,北京这老街坊里老鼠特多。
想到此,南枝纤细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打了个寒噤。算了,与其在冷冰冰的地面与耗子为邻,不如厚着脸皮求一求眼前这尊大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汲取最后一丝勇气,抱着那卷铺盖,视死如归般挪到床边。
景亦然仍在看书。修长的手指压着书页,指节如玉石雕琢,肤色冷白得近乎透明,若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指腹覆着的那层薄茧。那是为数不多与他精致得近乎非人的外表不符的痕迹。
“呃…景亦然。”
南枝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清润的嗓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单薄。他本想叫他“阿然哥”但舌尖触及对方名字时,拒人千里的冰冷气场便压得他改了口。毕竟他现在初来乍到,寄人篱下。
“嗯?”
景亦然眼皮都没抬,一个冷淡得几乎没有任何温度的单音,算是回应。
“没…没什么。你,在看什么书?”
南枝干涩地寻找着话题,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对方手中的书卷。
“《挪威的森林》。”
景亦然终于将视线从书页上移开些许,语气平淡无波,如同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挺、挺好的呀!你很喜欢村上春树吗?”
南枝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浮木,语气不自觉地染上几分笨拙的热切,他实在难以想象景亦然这样灵魂深处透着死寂冷感的人,会沉溺于村上笔下那种带着孤独、疏离与暧昧情欲交织的文字世界。
景亦然这次彻底放下了书。他单手支颐,侧过头,幽深的眸子如同深不见底的寒潭,毫无情绪地、一寸寸地打量着眼前这个抱着铺盖卷、显得格外单薄又可怜的漂亮室友。目光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片刻,他唇角似乎勾起一丝极淡、极淡的、意味不明的弧度,声音依旧清冷:
“你打算抱着这东西,和我谈文学?” 语调里听不出是嘲弄还是纯粹的疑问。
我当然不想!要不是在你地盘上,我早扑上去打滚儿了,还用得着在这儿陪你尬聊?南枝心头无声呐喊,一个没忍住,鼻翼微皱,偷偷翻了个白眼。
“你说什么?”
景亦然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穿透力,像冰针瞬间刺破了南枝的腹诽。
“啊?没什么。”
南枝心头猛地一紧,连忙挤出笑容。明亮的杏眼泛着紧张,长长的睫毛扑闪着,慌乱得像受惊的蝶翼,几乎能停驻蝴蝶。眼间那点红痣,在窘迫下愈发灼人。
“我是说……你真有品味!那个……”
他鼓足所有勇气,一口气把憋了许久的话倒了出来,抱着铺盖的手下意识又紧了紧,满怀希冀地望着景亦然,像只等待收留的、忐忑不安又强装镇定的布偶猫,“你看这床这么小,你一个人睡肯定挺没安全感的吧?要不……要不我今晚先跟你挤挤?我保证不乱动!真的!”
景亦然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掠过那抹因紧张羞窘而愈发显得秾丽诱人的薄红,最终落回他亮得惊人的眼睛上。让他恍惚想起幼时在昂贵宠物店橱窗里见过的那只慵懒高贵的布偶猫,心情好时,也曾这样敞开柔软的肚皮,露出粉嫩的爪垫。
“呃…其实,我睡地上也行……”
南枝见他久不回应,以为对方在斟酌拒绝的措辞,尴尬与失落如潮水漫上,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点自暴自弃的黯然。
“可以睡。”
三个字,清晰、简短,清脆地打断了南枝的胡思乱想。他猛地抬头,漂亮的杏眼里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仿佛听到了天籁之音:
“你…你说啥?”
“我说,可以。”
景亦然站起身,动作带着一种利落而疏离的淡然,从南枝僵硬的臂弯里接过那卷铺盖,随手搁在旁边的破木桌上,仿佛拂去一件碍眼的物品。然后他探身到床上,将自己的枕头往里推了推,又拿出南枝那个明显柔软许多的枕头,摆在自己枕头的另一侧。两个枕头并排,泾渭分明,带着一种奇异的、被迫的亲密。
“被子,自己拿出来铺好。床我明天从赵叔那里搬上来。”
他的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像是在下达一个无关紧要的指令,仿佛安排的不是同床共枕,而是一件待处理的物件。
“其实…床我可以自己搬上来的!”
南枝看着对方为自己铺床,还说要帮忙搬床,这巨大的反差让他既生出一种受宠若惊的感激,又被强烈的窘迫席卷,脸颊烫得几乎要烧起来。他好歹也是个成年男性,此刻却像个离了巢穴就只会嘤嘤求助的雏鸟。
“是吗?” 景亦然直起身,双臂随意地环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打量着南枝。那目光极具压迫感,带着一种评估物品价值般的冷漠,慢条斯理地从南枝穿着帆布鞋的纤细脚踝开始,一寸寸向上逡巡,掠过笔直却略显单薄的小腿、腰身,最后定格在他头顶。眼神无声地传达着质疑。
南枝被看得浑身不自在,瞬间明白了那目光里的含义,下意识地挺了挺背脊,带着点不服气的小声嘟囔,
“……我已经178了。”
虽然比起景亦然明显超过185的优越身高还是矮了一截。
景亦然没再说什么,似乎对这个答案不置可否,也或许根本不在意。景亦然总是对一切都很迟缓、淡然,好像不属于这个世界。
暮色更深,窗外的虫鸣织成一片细密的网。景亦然推开门出去,动作带着一贯的疏离,房门并未完全掩上,留下一条缝隙,恰好框住对面的小菜园。景亦然的身影没入那片模糊的绿意,片刻后,他拿着一颗生菜出来,脚步声落在锈迹斑斑的铁楼梯上,带着金属特有的空洞回响。
“唉,怎么要出去也不关门呢。”
南枝望着那扇虚掩的门,小声嘟囔着,声音轻得几乎被老空调的嗡鸣盖过。看景亦然这架势,应是要在楼下那间厨房里解决晚饭。出去那么久,也不随手带上门,是觉得这破屋的东西不值一偷,还是纯粹忘了这屋里还有另一个人?
他想起身去关门,却又怕景亦然待会儿会将饭食端上来,犹豫片刻,终究还是让门保持着半开的状态。转身去收拾自己带来的乱七八糟的行李。
他的行李箱塞的满满的,但大多是必需的日用品,衣服只寥寥几件,款式简单干净。在他看来,衣服只要冻不着晒不着就行。这几年生日,他爹总会送来一套剪裁精良的西装,说是希望他未来步入金融界“撑场面”。可南枝心底最是厌恶那些衣香鬓影下的虚与委蛇。杜甫那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沉痛,早已刻入他的骨血。
杂物很快归置妥当。南枝从背包掏出《悲惨世界》,书页边缘已微微卷起,显出主人翻阅的痕迹。出于尊重,他没有将它放在床头柜那摞书旁,只搁在了那张破木桌上。他只带了最喜欢的书。
收拾好不过用了十来分钟。南枝拉开椅子坐下,疲惫感如同潮水从酸痛的四肢百骸涌上。景亦然此刻应在楼下独自用餐,他没什么食欲,十几个小时的硬座晃的他想吐,浑身骨头缝都透着酸乏。
再歇一会儿就去关门吧……他这样想着,眼皮却沉重得难以支撑意识渐渐模糊。鼻间忽然飘来一股朴素的面香,视野朦胧中,看见景亦然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直直朝他走来。
南枝一个激灵,猛地清醒过来。
景亦然已将两碗面放在桌上,面条的热气氤氲开,模糊了他冷峻的侧脸轮廓。他并未看南枝,只简短地抛下一句,声线平直无波,听不出情绪:
“不嫌弃就趁热吃点。”
话毕,他已抽出自己的筷子头吃了起来。吸溜的细微声响,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格外清晰,面条的热气瞬间勾起了南枝的食欲。
“谢谢啦。”
南枝也不矫情,也拿起筷子。一时间,屋内只剩下碗筷轻碰和两人吃面的声音。面汤漂着几片生菜叶,味道像小时候生病时,妈妈难得下厨为他煮的那碗面。他顿时有些愧疚自己的片面。
景亦然吃得快,碗很快见了底。他放下筷子,目光定格在那本《悲惨世界》上。一丝近乎刻薄的讥诮浮现在他薄唇的弧度里,
“你们少爷都喜欢看这种人道主义的书?”
“少爷”二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他憎恶这些宏大空洞的悲悯。那些什么人道主义,济世思想要是真有点用,像他这种人怎会存在?煮面时,他本打算独自吃完这些面,十二岁起便半工半读,饭量大。但心底那点近乎恶意作祟,想看看楼上“养尊处优”的室友如何嫌弃出租屋里的廉价食物,才故意分成了两碗。结果出乎意料,对方不仅吃了,此刻碗里连汤都快见底。
南枝正捧着碗喝最后一口面汤,闻言动作一滞。他缓缓放下碗,抬起头,那双惯常清澈含笑的杏眼此刻难得地蒙上了一层严肃:
“我不是少爷。”
“至少在这不是。”
说完,他利落地从钱包里抽出一张十元纸币,轻轻放在景亦然面前的桌面上,那是他估算的面钱。然后,他拿起自己和景亦然的空碗筷,一言不发,转身下了楼。
景亦然盯着那张躺在破旧桌面上的十块钱,一种混合着烦躁与自厌的疲惫感瞬间攫住了他。
真无趣。他觉得自己像个刻薄的小丑。过分吗?或许。毕竟出身并非他能选择。他不嫉妒优渥的生活,只是厌恶光环下惯有的、高高在上的伪善姿态。
南枝洗完碗筷上来,刻意回避他的视线,拿起那本《悲惨世界》上册,拉开椅子就坐在他对面,埋头阅读时。景亦然心底那点刚升起的歉意,瞬间被另一种更复杂、更难以名状的情绪取代,像是被一只看似温顺实则亮出爪尖的猫挠了一下。
南枝垂眼盯着书页,景亦然指尖滑动着手机屏幕。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书页偶尔翻动的沙沙声和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线,弥漫着一种无声对峙的诡异安静。直到不得不去洗漱就寝,这沉默才被打破。但只限于南枝迫不得已向景亦然借用沐浴露时那几句干巴巴的必需品交流。
南枝擦干湿漉漉的头发,带着一身清爽的水汽和淡淡的沐浴露香气,别扭地躺到景亦然身侧。景亦然还没睡,手机屏幕幽蓝的光映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南枝余光瞥见他似乎在浏览某所大学的官网页面。
自己是不是有些小气了。南枝从小到大总是被人这么称呼,可就只有今天发作。他一直讨厌“少爷”这个称谓,否认了他从小到大的努力,更讨厌让他极其反感的称谓从景亦然这个淡人嘴里出来。
算了。他无声地叹了口气。抬头不见低头见,僵持下去对谁都不好。他南枝行得正坐得直,总有一天会用行动证明自己绝非徒有其表的花瓶。想到此,他在昏暗中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刚睡醒般的微哑:
“那个…景亦然…我不是故意不理你的。我真的很讨厌少爷这个称呼。”
黑暗像浓稠的墨汁,包裹着沉默。十秒,二十秒,三十秒……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久到南枝紧绷的神经几乎松懈,沉重的眼皮再也支撑不住,意识即将沉入梦乡的边缘。一个带着一丝干涩的声音猝然响起:
“对不起。”
“…没关系…”南枝迷迷糊糊地应着,尾音含糊地消失在枕间,沉重的疲惫感终于将他彻底拖入黑暗。
“我只是忘了怎么和人相处。”
最后一句低语,轻得像叹息,消散在寂静的夜里。
景亦然今年十七岁。从十二岁那年起,他就被抛入了独自求生的冰冷洪流,早已习惯了用孤傲和冷漠筑起高墙。与人相处的温度,对他而言,是久远到近乎遗忘的技能。他不知道南枝是否听见。或许听见了,或许没有。他只是对着这无边的黑暗,剥开了一层坚硬外壳下无人得见的、锈迹斑斑的柔软。空气中,只剩下两人清浅交错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