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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九百块盛夏 ...


  •   灰蒙蒙的天幕被钢铁吊臂撕裂,每一次起落都搅起浑浊的尘烟,在断壁残垣的背景上,笨拙地涂抹着所谓“新生”的轮廓。这片狼藉的中心,一间临时浇筑的水泥方盒里,投影仪投下一束惨白的光,在幕布上切割出一方虚幻的舞台。光晕之下,一小片实木地板被擦拭得过分锃亮,泛着冰冷而突兀的光泽,像遗落在废墟中的一小块旧梦,在这满目疮痍里,显出一种近乎奢侈的、令人心碎的荒诞。

      室内空旷得近乎虚无,唯有几台沉默的摄影器械泛着金属的冷光,如同被抽离了灵魂的空壳。茶水壶在死寂中发出嘶哑的呜咽,滚烫的水汽徒劳地蒸腾。Mike提起壶,将沸水注入一只釉色焦黄、边缘布满细小缺口的粗瓷碗,轻轻推到对面的华人男子面前。这已是这片废墟之上,所能寻得的最接近体面的待客之物。
      (以下为中文交流)
      “久闻东方茶道精妙,可惜物资匮乏,委屈景先生了。”
      Mike的声音温和熨帖,带着一种经过精密调试的职业化抚慰,如同精心编织的丝绒网,试图包裹住内里的冰冷探针。
      “景先生,您是南记者的爱人。这世上,再没有谁比您更了解他。”
      “南记者的事迹,应当被千万人铭记。您是作家,自然懂得,有些故事总需要有人去讲述,和平……从来都标着昂贵的价码。”
      他的话语,是裹着蜜糖的探针,试图将那场蚀骨焚心的浩劫,包装成一次寻常的访谈记录,将那淋漓的痛楚,风干成可供咀嚼的符号。

      屋外,石块的撞击声、机械的嘶吼声杂乱地撕扯着稀薄的空气,搅得人心尖发颤。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淤积、发酵,沉甸甸地压下来,连尘埃落地的簌簌声都清晰可闻。时间被拉得粘稠漫长,碗中粗茶蒸腾的热气几近散尽,只余一丝微弱的、带着苦涩的余温。良久,景亦然才缓缓抬起眼睑,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像咽下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冻透的冰:

      “我知道。”

      他知道他的爱人金枝玉叶,知道他的爱人盼黎元安乐、无间生花。景亦然憎恶这虚伪荒诞的人世,如同憎恶附骨之疽。但南枝说愿见社稷太平,景亦然便愿成为南枝的笔,去写尽世间的冷暖倾颓。于是他成了南枝的大作家,成了他那光怪陆离梦想下最沉默的基石,心甘情愿地支撑起那片照亮黑暗的光。

      摄影机的指示灯骤然亮起,猩红一点,如同窥伺的眼。刺眼的光束骤然调高,将这简陋的水泥盒子照得如同曝露在聚光灯下的刑场,无所遁形。显示屏冰冷的幽光清晰地勾勒出景亦然的面孔:皮肤是久不见天日的、病态的冷白,近乎透明,皮下淡青的血管在瘦削的颧骨下蜿蜒如诡谲的藤蔓,勾勒出过分硬朗又过分脆弱的轮廓。长睫低垂,在眼睑下投落一片浓重的阴翳,像西方古堡壁画里走出的、被永恒诅咒的吸血鬼王子,浸透了濒临破碎的阴郁与疲惫,惊心动魄,又带着末路的绝望。那是一种被生生剜去了心脏后,仅剩躯壳的凋零之美。

      “那么,谈谈你们的事吧。”
      Mike适时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引导力,像一根冰冷的丝线,试图将景亦然从冰冷黑暗的思绪漩涡边缘拽回,“毕竟,有些希望……或许还在。”

      景亦然的眼神先是空茫地涣散开,仿佛灵魂已飘向更远的虚空。随即,一丝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血色,在他眼底最深处挣扎着亮起,微弱,却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倔强。他艰难地、几乎是徒劳地回溯着记忆的河流,试图打捞起与南枝有关的、那些曾经鲜活滚烫的点滴。那些刻骨的记忆,此刻竟渺远得像隔了千山万水,隔着一条名为生死的、永恒的鸿渊。

      ·

      景亦然与南枝相识于十八岁那个溽暑盛夏的尾声。那时的北京,尚未被后来那场滔天的巨浪彻底吞噬。景亦然还不是大作家,南枝也不是南记者。他们如同两株偶然被风吹到一起的幼苗,在寸土寸金的京城角落——一个名叫老君堂的地方,扎下了根。

      老君堂蜷缩在朝阳区的浮华边缘,像一个被时代巨轮遗忘的残片。与霓虹流泻的金融街相比,它灰扑扑的,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汗水和廉价油炸食品混合的、浓稠的生存气息。像是纽约时报上暴动的贫民窟。

      街道狭窄得仅容错身,天空被纵横交错的电线割裂成蛛网,晾晒的衣物如同褪色的万国旗在头顶招摇。但在这片被遗忘的、挣扎的角落里,却滋生着两种无可替代的特质:廉价却真实的烟火气,以及带着汗味的、粗粝的生机。何况,它的租金在这座吞金噬银的城市里,已是难得的慈悲。

      对某些人,它可以是日后可供回味的苦涩白兰地;对更多像景亦然和南枝这样的北漂人而言,它却是能暂时遮蔽风雨,容下身躯与尚未熄灭的星火的,一个实实在在的、叫做“家”的壳。

      南枝来自周口,家中独子,自小被父母捧在掌心如珠如宝地养大。家境殷实,本可安稳躺平一生。可他偏不。他像一只向往风暴的雏鸟,固执地挣脱了父母精心铺就的温床,将什么金融、师范的安稳路径嗤之以鼻,一头扎进北京这座分化如冰火的城市,毅然选择了传媒学院。南枝父母起初又打又骂,软硬兼施,几番交锋下来,终是认定这蜜罐里泡大的独子,定会撞得头破血流,哭着回来认输,带着一丝无奈和等着看笑话的笃定,暂且由他去了。

      景亦然初见南枝,便是在老君堂那斑驳破落的院子里,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场鲜活生动的“谈判”。

      他刚踏进那吱呀作响的院门,视线就被一个身影牢牢攫住。小四合院内格局简陋:一层东屋是房东赵叔的住处,这位不婚主义的老头儿平生最爱摸两把牌,院中常设一小破桌。西面是杂物间,堆放着上了年纪的老物件。厨房和厕所局促地挤在楼梯两侧,厨房甚至用板子延伸出一小块切菜之地。二楼两间小屋,其中一间的破木阳台竟被改造成微型菜园,几抹鲜嫩的绿意倔强地探头,给这陈旧的屋檐添了几分不合时宜的生机。整个院落,弥漫着一种被岁月磨砺过的、疲惫的朴实气息。但此刻,这份惯常的宁静被打破了。院子里,一老一少两个人影正争执不休。

      那是个漂亮得近乎嚣张的男孩,像初冬午后穿透厚重阴霾的第一缕阳光,明亮、锐利,带着一种未经世事的灼热。他脚边堆着与其纤细身形极不相称的巨大行李箱,正撸起袖子,将一个鼓鼓囊囊的铺盖卷“咚”地一声放在地上,同时对着摇蒲扇的房东赵叔,语速飞快、吐字清脆地据理力争:

      “赵叔!就这么丁点儿大的鸽子笼,两人合租,您收我一千块一个月?这简直是打劫嘛!”
      男孩白皙的脸颊因激动染上薄薄一层胭脂色,像初熟的蜜桃,饱满的唇微微张合,又像刚打发的、蓬松甜腻的草莓奶油,带着青春的张扬气息。

      “嘿!小伙子,说话可得凭良心!”
      赵叔蒲扇一停,叉起腰,颇有些老骥伏枥的架势,“我这可是黄金地段!国贸后花园!抬脚就到!” 他语气斩钉截铁,仿佛这破败小院下一秒就要镶金边。

      那男孩足足愣了好几秒,明亮的眼睛瞪圆了,气势似乎被这“黄金地段”的宣言压下去一丝,大约是出于对长者的那点尊重,再开口时声调降了些许,但眼底的执拗光芒丝毫未减:
      “那……咱各退一步?八百!”

      “九百。” 赵叔蒲扇一摇,老神在在,一副吃定了他的模样。

      “八……八百五?” 男孩试探着,尾音微微上翘。

      “九百五。” 赵叔眼皮都不抬,稳坐钓鱼台。

      “…九百!就九百!成交!” 男孩像只被戳破了的气球,认命地掏出钱包,白皙修长的手指开始点着带着体温的钞票。他低垂着头,饱满的唇微微嘟起,泄愤似的嘟囔:

      “啧,万恶的资本主义……” 那份不谙世事的天真愤懑,在破败的院子里显得格外生动。

      赵叔笑眯眯地接过钱,一转身,才看见景亦然双手环胸,斜倚在门框的阴影里。令他惊异的是,这个住了许久、总是沉默阴郁的年轻人,嘴角竟勾起一丝极其罕见的、几近诡异的弧度。赵叔虽心下纳罕,但牌局在即,秉承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态度,熟稔地招呼:

      “哟,小然回来啦!正好,给你介绍介绍,这是小南,南枝,以后跟你一个屋啦!你们年轻人聊聊,我找你们林姨摸两圈去!”

      临走,还不忘回头又打量了两眼,啧啧赞叹:“哎呀呀,我这破院子,风水是真好,俊小伙儿扎堆了!一个赛一个的标致!” 聒噪是聒噪了点,但这南枝的样貌,确实没得挑。想到这,赵叔摇着蒲扇,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心满意足地踱步而去。

      “hi,你叫景亦然吗?你的名字很好听。你看着比我大点,我叫你阿然哥行吗?你是哪里人呀?多大啦?在哪个大学?我叫南枝,你可以叫我小南。我老家周口的,十八岁,在Z传学新闻……”

      南枝的嘴像被按下了快进键的八音盒,一串问题蹦豆子似的倾泻而出,带着初来乍到毫无保留的热情和扑面而来的自来熟。他像一团突然闯入寂静森林的篝火,噼啪作响,散发着光和热。

      听到“阿然哥”这个称呼,景亦然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微光,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他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弯腰,一把捞起地上那个沉重的铺盖卷,手臂的肌肉线条在动作间微微绷紧,展现出一种沉默的力量感。他转身就往里屋走,动作干脆利落,留下身后还在发射问题光波的南枝。

      “不要那样叫我。” 低沉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像一块投入沸水的冰。

      南枝被这突如其来的拒绝噎了一下,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错愕,他自觉有些冒昧,又立刻重新武装起笑容,小跑着跟上景亦然沉默冷硬的背影,小嘴依旧叭叭个不停,像一串停不下来的小鞭炮,将源源不断的、带着阳光温度的话语,灌进那间光线昏暗、仿佛与世隔绝的狭小出租屋。

      其实,从“周口”那两个字钻进耳朵起,景亦然的心神就有些恍惚。眼前这个漂亮得近乎不真实的男孩,让他脑海里不合时宜地、固执地跳出一句古话:

      “中原出美人。”

      残存的、最后一点晚霞余晖,恰好穿过狭小的窗户,斜斜地落在南枝长而浓密的睫毛上,跳跃着细碎如金箔般的光芒。那光芒毫无保留地映照着这间陋室和他这个冷漠如冰的室友,带着一种未经世事打磨的、纯粹而灼人的热忱,几乎要将这灰暗的空间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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