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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寿宴过 ...

  •   寿宴过后的第三日清早,春桃慌慌张张地跑进屋来,一张小脸煞白。

      “小姐,不好了!夫人身边的周妈妈带着人往咱们院子来了!”

      我正坐在窗前临帖,闻言手中毛笔一抖,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墨迹。那日寿宴过后,我便知嫡母孙氏不会轻易放过我。老夫人赏的那只羊脂玉镯太过贵重,足以让府中所有女眷眼红。

      “莫慌。”我搁下笔,将写坏的宣纸团成一团,“去把玉镯取来。”

      春桃从床榻下的暗格里取出锦囊,我接过那温润的玉镯,触手生凉。这镯子通体洁白如凝脂,内里隐约可见一丝血沁,确是上好的和田玉。我咬了咬牙,将它戴在腕上——既然躲不过,不如大大方方亮出来。

      刚整理好衣襟,院门就被推开。周妈妈带着两个粗使婆子大步走进来,她四十出头年纪,一张马脸拉得老长,眼角下垂,活像个吊丧的。

      “十九小姐,夫人有命,请您即刻搬去陈姨娘院里住。”周妈妈草草行了个礼,眼睛却直勾勾盯着我腕上的玉镯。

      我心头一跳。陈姨娘?记忆中那是个极不起眼的妾室,住在府中最偏僻的“静梧院”,一年到头也见不到父亲几面。

      “请问妈妈,为何突然要我搬院子?”我故作天真地问道。

      周妈妈扯了扯嘴角:“夫人说静心居潮湿阴冷,不利于小姐养伤。陈姨娘性子温和,又通晓医理,最适合照顾小姐。”

      鬼才信这套说辞。分明是嫡母见我得了老夫人青眼,故意将我打发到偏僻处,好让老夫人渐渐遗忘我的存在。

      “多谢母亲体恤。”我福了福身,“容我收拾些细软。”

      周妈妈冷笑一声:“不必了,静梧院什么都有。小姐只带贴身衣物便是,这些粗笨家具就留在这里吧。”

      我扫了一眼这间住了六年的小屋——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一张榆木床,一个掉漆的衣柜,一把瘸腿的椅子,还有窗边那张我常趴着看书的矮几。唯一舍不得的是藏在床底的小木盒,里面装着这几月偷偷攒下的十几文钱。

      “春桃,把我的绣绷和针线带上。”我使了个眼色,春桃会意,假装收拾针线筐时悄悄将小木盒塞进了包袱。

      周妈妈的目光始终没离开我的手腕。走出院门时,她突然道:“小姐这镯子真真是好东西,不过小孩子家戴着怕磕碰了,不如交给夫人保管?”

      我心头一惊,忙将腕上玉镯掩住,轻声道:“这原是老太太赏的体己,若贸然取下,只怕老人家问起来不好回话。况且这玉色莹润,既是老太太赐予了我,想来也是与我有缘。常言道“玉随有缘人”,若是强给了旁人,只怕这玉也要失了灵性,反倒不美了。”说着,指尖不觉在镯上轻轻摩挲,那玉触手生温,倒似通了人性一般。

      周妈妈闻言,脸色登时沉了下来,冷笑道:“姑娘这话说的,倒像是信不过太太似的。莫非老太太赏的东西,太太就动不得了?”

      我忙堆起稚气笑容,仰着小脸道:“妈妈说的哪里话?只是祖母千叮咛万嘱咐,说这玉镯要贴身戴着才养人。前儿还特意拉着我的手说“这玉认主,离了身就不灵验了”。”说着故意将腕子往周妈妈跟前凑了凑,“妈妈若不信,不如咱们这会子就去问问祖母?横竖她老人家这会子正在佛堂念经呢。”

      提到老夫人,周妈妈顿时蔫了。她悻悻地哼了一声,催促我们快走。

      穿过几道回廊,越走越僻静。时值仲春,府中花木扶疏,可通往静梧院的小径却杂草丛生,显然少有人走。院门上"静梧"二字漆色斑驳,倒与这荒凉景致相得益彰。

      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院内却别有洞天。不大的院子里种着几株梧桐,树下摆着石桌石凳,角落里还有一架秋千。正屋门前挂着竹帘,随风轻摆,颇有几分雅致。

      “陈姨娘,十九小姐到了。”周妈妈站在院中喊道,语气远不如在嫡母跟前恭敬,不过到底她是主子自己是奴婢。

      竹帘轻挑,款步走出一个约莫三十岁的妇人。身着藕荷色素缎褙子,腰间系着月白汗巾,通身上下并无半点华饰,只松松挽着个家常髻,斜簪一支檀木素钗。虽非绝色,却自有一段风流态度,尤其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澄澈见底,顾盼间竟似能照见人心。

      “劳动周妈妈走这一遭了。”陈姨娘轻启朱唇,声若游丝,从袖中取出一个绣着缠枝纹的荷包递过去,“些许茶资,权当给妈妈润喉罢。”那荷包针脚细密,想是出自她亲手所制。

      周妈妈掂了掂荷包,脸色稍霁:“夫人说了,十九小姐就交给姨娘照看。她年纪小难免有不懂事的地方,姨娘多费心管教。”说罢,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转身离去。

      陈姨娘这才将目光转向我,视线在我腕间的玉镯上停留片刻,微微一笑:“进来吧。”

      屋内陈设简朴却处处用心。正中一张黑漆方桌,上面摆着青瓷茶具。东边是书房,书架上整齐排列着线装书;西边用屏风隔出卧榻,榻上铺着素色床单。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挂着一幅《寒江独钓图》,笔法苍劲有力,题款竟是父亲的名字。

      “坐。”陈姨娘指了指方桌旁的绣墩,“喝口茶暖暖身子。”

      春桃帮我解下披风,我规规矩矩地坐下。陈姨娘亲手斟了杯茶推到我面前。茶汤清亮,香气扑鼻,竟是上好的龙井。

      “姨娘这里好生雅致。”我小心地捧起茶杯,借机打量她。奇怪的是,这位看似普通的姨娘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质,与府中其他妾室截然不同。

      陈姨娘闻言莞尔,轻移莲步上前,执了我的手道:“这荒院虽比不得太太那边的画栋雕梁,倒也应了那句'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的景致。虽无富贵气象,却是个读书习字的好去处。”说着引我至窗前,指着院中一株半开的海棠道:“你瞧这“海棠不惜胭脂色,独立蒙蒙细雨中”的景致,岂不比那些金碧辉煌更见真趣?”她顿了顿,“听说小姐在老夫人寿宴上唱了支苏州小调?”

      我心头一紧:“姨娘怎么知道?”

      “府里都传遍了。”陈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怀念,“那曲子……我年轻时也听过。”

      我正想追问,忽见帘栊轻动,一个约莫十二三岁的小丫鬟捧着描金海棠式茶盘进来。那丫头生得眉目清秀,穿着半旧的藕合色比甲,行动间却甚是稳当。

      陈姨娘含笑执起茶盘上一盏雨过天青瓷盏,递与我道:“这是秋菊,我院里使唤的丫头。虽比不得太太屋里的垂丝、全铀体面,倒也是个实心眼的。”说着向秋菊招了招手:“从今儿起,你就跟着十九小姐罢。日常与春桃一处伺候,但凡小姐缺什么少什么,你只管来回我。”

      秋菊闻言,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个头,细声细气道:“奴婢见过小姐。往后定当尽心服侍,不敢懈怠。”那声音恰似檐下新燕初啼,带着几分稚气,却也不失伶俐。

      秋菊放下一碟桂花糕,好奇地偷瞄我。那糕点做得精致,每一块上都点缀着金桂,香气诱人。

      “吃吧,一早起来还没用早膳吧?”陈姨娘将碟子往我面前推了推。

      我迟疑片刻,终是抵不住诱惑,拿起一块小口吃起来。糕点入口即化,甜而不腻,比我之前在静心居吃的粗劣点心不知好了多少。

      “姨娘这里的东西真好。”我由衷赞叹。

      陈姨娘笑而不语,只是又给我添了茶。这时,秋菊从里间抱出几件衣裳:“姨娘,给小姐准备的寝衣都熏好了。”

      我这才注意到,那些衣物虽然料子普通,但针脚细密,绣着精致的缠枝花纹,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姨娘早知我要来?”我惊讶地问。

      陈姨娘轻抚茶盏:“夫人三日前就派人来说过了。”她抬眼直视我,“小姐可知为何突然让你搬院子?”

      我摸着腕上的玉镯,低声道:“是因为这个吧。”

      陈姨娘执起茶盏,青瓷盖碗轻叩三下,方叹道:“好孩子,你是个明白人。这玉镯原是老封君当年的压箱之物,统共只得三对。一对给了太太作聘礼,一对予了大姑娘及笄,余下这对老夫人珍藏多年。”她抬眼望了望窗外渐沉的暮色,“如今竟赏了你,怎不叫正房那位……”

      我心头一沉。早知这镯子金贵,却不想竟有这般来历。

      “那……我该怎么办?"我下意识问道,问完才惊觉自己竟对这个初次见面的姨娘卸下心防。

      陈姨娘沉吟片刻:“镯子既给了你,便是你的。只是平日不要张扬,更别戴着去夫人跟前晃悠。”她顿了顿,“至于老夫人那里,每月初一十五去请安即可,不必太过殷勤,反倒惹人猜疑。”

      我细细品味她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若我仗着老夫人宠爱四处招摇,不仅嫡母容不下我,恐怕连老夫人也会觉得我轻狂。

      陈姨娘闻言只将手中绣绷轻轻一放,唇角噙着三分浅笑:“我不过是个闲散人,说些闲话罢了。”转头唤来秋菊:“带小姐去瞧瞧住处。”

      秋菊引我穿过回廊,来到西厢一间小巧耳房。甫一推门,便觉一阵幽香袭来,原是窗边小几上摆着个鎏金狻猊炉,正袅袅吐着檀香。

      见屋内,窗前设一紫檀书案,上列端砚、宣笔、松烟墨、浣花笺,样样齐整。靠墙一架楠木床榻,铺着簇新的锦衾绣褥,素纱帐子四角垂着攒心梅花络子,既雅致又实用。最妙的是东墙边立着个六尺高的多宝阁,上头整整齐齐码着各色书籍。

      “这儿原是姨娘的书房,特意收拾出来给姑娘住的。”秋菊一面替我归置包袱,一面笑道,“姨娘吩咐了,架上书籍任凭姑娘取阅。”

      我走近细看,但见架上既有《女诫》《内训》这等闺阁常备,亦有《毛诗》《楚辞》等诗文典籍。更奇的是最下一层竟摆着《黄帝内经》《本草纲目》等医书,并几册游记杂谈,书脊都已磨得起了毛边,显是常被翻阅。

      “姨娘竟读这些书?”我不由讶然。须知这般杂学,便是世家公子也未必尽览,何况深闺妇人?

      秋菊抿嘴一笑,骄傲地点头:“我们姨娘,可是秀才家的女儿,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姨娘未出阁时,原是个极爱读书的,这些年来要不是家道中的……”话到此处忽觉失言,像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忙转了话头,“姑娘且歇着,我去打盆热水来。”连忙止住

      我闻言会意,便不再追问,只轻声道:“父亲……可常来这静梧院走动?”

      秋菊闻言撇了撇嘴,压低声音道:“老爷一年也来不了三两次。倒是姨娘每月十五必亲自下厨,备下老爷最爱的酒酿圆子,有时能等到,有时……”话未说完,忽听外头一阵急促脚步声。

      只见春桃慌慌张张跑进来,喘着气道:“小姐,不好了!九小姐带着人往这边来了!”

      我心头突地一跳。这姜玉娇素来与我不睦,此时前来,必无好事。正思忖间,院门已被拍得山响。秋菊刚开得门,那姜九便带着两个丫鬟气势汹汹闯了进来,一眼就瞧见站在廊下的我。

      “哟,十九妹妹搬了新院子,姐姐特来道贺。”姜九嘴上说着客套话,一双丹凤眼却直勾勾盯着我的手腕瞧。

      我忙将戴着玉镯的手背在身后,福身道:“多谢九姐姐挂念。”

      姜玉娇上前几步,突然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躲什么?让姐姐瞧瞧老夫人赏的好东西!”她力道极大,我挣了几下竟纹丝不动。那玉镯被她硬生生褪了下来,在日头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果真是件好东西。”姜九爱不释手地把玩着,忽然笑道,“借姐姐戴几日可好?”

      我急得眼眶发热:“这是祖母赏的,恐怕……”

      “恐怕什么?”姜九脸色骤变,“我是长,你是幼,我是你的姐姐,你的东西我看看都不成?”

      “九小姐好大的气性。”

      一个清冷的声音蓦地响起。回头望去,但见陈姨娘不知何时已立在正屋门前,手中捧着一个锦缎盒子。

      姜玉娇凤眼微挑,见是陈姨娘,虽心下不以为然,面上却不得不依礼行事。她略整了整衣袖,不情不愿地福了福身:“给姨娘请安。”起身时眼角眉梢却带着三分讥诮,“只是女儿家姊妹间的情分,我这个做姐姐的向妹妹讨个玩意儿把玩,姨娘也要过问不成?过问了反倒失了我与妹妹的情分。”

      她这话说得轻巧,却暗藏机锋。既点明了自己比自己年长的身份,又暗指陈姨娘多管闲事。一旁伺候的丫鬟们听了,都悄悄低了头,连大气也不敢出。

      陈姨娘闻言也不恼,只将手中锦盒轻轻一合,发出“咔嗒”一声轻响。她唇角含着淡淡的笑意,目光却清冷如秋水:“九小姐说笑了。只是这镯子既是老夫人所赐,若有个闪失,老身怕是不好交代。”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姜玉娇一眼,“九小姐最是知礼,想必明白这个道理。”

      姜玉娇被这话一噎,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她自然听得出陈姨娘话中有话——若强取了这镯子,传到老夫人耳中,吃亏的终究是自己。

      而后陈姨娘不慌不忙行至近前,将锦盒轻轻打开:“九小姐既喜欢玉镯,妾身这里倒有一只。虽不及老夫人的贵重,却是上好的蓝田玉。九小姐若不嫌弃……”

      那盒中果然卧着一只淡绿色的玉镯,水头极足,在日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华。姜九眼前一亮,伸手就要去取。

      只是这镯子原是夫人所赐,“陈姨娘忽又慢条斯理道,"若他日夫人问起……”

      姜玉娇的手顿时僵在半空,脸色变了数变,最终悻悻收回手:“谁稀罕你这劳什子!”说着将我那只玉镯往地上一掷,“还你!”

      那玉镯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转,眼看就要撞上石阶。说时迟那时快,陈姨娘绣鞋尖轻轻一挑,那镯子便稳稳停住。我连忙拾起,细细查验并无磕碰,这才松了口气。

      姜玉娇见占不到便宜,冷哼一声,带着丫鬟扬长而去。我捧着玉镯,向陈姨娘深深一礼:“多谢姨娘周全。”

      陈姨娘伸手虚扶:“不值什么。这镯子……”她顿了顿,“还是仔细收着的好。”

      我点头称是,心中却升起几分疑惑——方才陈姨娘提及嫡母时,语气颇为微妙。且以嫡母的性子,断不会赏她这般贵重的物件。这其中,怕是另有一段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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