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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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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的瞬间,一阵剧痛从后脑勺袭来,仿佛有人用铁锤敲开了我的天灵盖。眼前金星乱迸,耳边嗡嗡作响,鼻腔里充斥着苦涩的药味和潮湿的霉味。
“十九小姐醒了!”一个稚嫩如黄莺出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一个约莫十岁的小丫头正惊喜地望着我。她梳着双鬟髻,簪着一支褪色的绒花,身上穿着半旧的藕荷色比甲,内衬洗得发白的葱绿小衫,腰间系着一条褪了色的桃红汗巾子。
什么十九小姐?我明明记得自己叫姜沅,二十七岁,是个广告公司的文案策划,刚才还在写字楼里加班赶方案……
“十九小姐可算醒了,您从假山上摔下来,昏迷了整整一天呢!”小丫头扶着我坐起来,从描金漆盒里端出一只青花缠枝莲纹药碗,“快把药喝了吧,老夫人那边已经派人来问过三次了。”
我茫然地接过药碗,却在碗中倒影里看到一张陌生的小脸——圆圆的苹果脸,大大的杏眼,小巧的鼻子下是一张樱桃小口,最多不过六、七岁的模样。额头上缠着一圈白布,隐隐透出血迹。
“啊!”我手一抖,药碗差点打翻,黑褐色的药汁溅在杏黄色的锦被上,晕开一片深色痕迹。
“小姐别怕,”小丫头连忙接过药碗,用帕子擦拭被褥,“奴婢喂您喝。”
我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窄小的黄花梨木架子床上,挂着半旧的秋香色纱帐。房间简陋得令人心惊——除了床,只有一个黑漆描金的小柜,一把榆木交椅,墙角摆着个红漆马桶。墙上糊的云纹花纸已经泛黄剥落,角落里结着蛛网,一只铜钱大小的蜘蛛正悠闲地织着网。
这不是梦。我抬起手,看到一双明显属于孩童的小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但指节处有细小的茧子,显然是常年做针线活留下的痕迹。
“我……我是谁?”我试探着问道,声音稚嫩得让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小丫头脸色骤变,手中的药碗险些脱手:“小姐别吓奴婢,您是我们姜府的十九小姐啊,老爷正四品给事中姜修竹大人的千金,闺名玉婠,在姐妹中排行十九。”
姜府?十九小姐?四品官的女儿?
我心里思索半刻,想到:“这个老爷还挺能生的。”
我脑中突然涌入大量陌生记忆——我叫姜玉婠,今年六岁,是姜府排行第十九的小姐,生母周氏是个通房丫头,生下我后就血崩而亡。父亲姜修竹有好多个小妾,二十多个儿女,我在府里几乎是个透明人……
记忆中的姜府气派非常,五进三路的大宅院,门前一对石狮子威风凛凛,朱漆大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门楣上悬着"进士及第"的金字匾额。府中有花园假山、亭台楼阁,光是伺候的丫鬟婆子就有上百人。
“今天是几月几日?”我颤抖着问,药碗里的倒影随着我的手轻轻晃动。
小丫头一边小心地喂我喝药,一边答道:“回小姐,今日是三月十八,老夫人的六十大寿,府里正忙着准备寿宴呢。小姐摔伤的事,老爷只派了个婆子来看了一眼,说……说不碍事就别去前头添乱了。”
药汤苦涩难咽,带着黄连的苦和当归的辛,我机械地一口口喝着,同时消化着这些匪夷所思的信息。我穿越了?还穿成了一个六岁的小庶女?而且处境如此艰难?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眼前的小丫头,她手腕上戴着一对廉价的铜镯子,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奴婢叫春桃,是小姐的贴身丫鬟。”她怯生生地回答,眼睛像小鹿般湿漉漉的,“小姐真的不记得了吗?”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记得一些,但头很痛,很多事想不起来。”这倒是实话,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只有零星的片段。
春桃露出担忧的神色:“要不要请大夫再来看看?李大夫说您摔到了头,可能会有些糊涂……”
“不用了。”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我休息一下就好。”说着,我摸了摸后脑勺,触到一个鸡蛋大小的肿块,疼得我倒抽一口冷气。
春桃扶我躺下,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我盯着帐顶上一块褪色的缠枝莲纹,大脑飞速运转。作为一个读过上百本穿越小说的现代人,我很快接受了自己穿越的事实。问题是,现在我该怎么办?
根据记忆碎片,这个姜府可不是什么好地方。父亲姜修竹是个典型的封建官僚,贪财好色,除了四房妻妾,还在外面养了三五个外室,子女多得自己都认不全。嫡母孙氏是五品知州的女儿,手段狠辣,最讨厌无才无貌的子女。祖母陈氏是已故员外郎的女儿,古板严厉,动不动就罚人抄《女则》《女诫》。
而我,姜玉婠,在这个家里就像空气一样存在。月例银子只有二两,吃穿虽然比不上嫡母的女儿,但是肯定比外面五六品官以下的嫡女、富商家的女儿好多了,这次从假山上摔下来,据说是因为被九姐姐姜玉娇推了一把……
“十九小姐,”春桃又推门进来,手里捧着一套半新的衣裙,“老夫人派人传话,说既然醒了,就收拾整齐去寿宴上磕个头。”
我心头一紧。那是一套湖蓝色绣折枝梅花的交领襦裙,配着月白色的中衣,虽然料子是上好的杭绸,但颜色已经有些发旧,袖口还有重新缝补的痕迹。
“必须去吗?”我小声问,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被角。
春桃神色踌躇,欲言又止:“老夫人特意嘱咐过……说十九小姐虽自幼失恃,又未曾习得琴棋书画这些闺阁技艺,但终究是咱们姜家的血脉。若是在老太君寿宴这等场合缺席,只怕……只怕要惹外人闲话。”她声音渐低,指尖不安地绞着帕子。
我叹了口气,挣扎着爬起来。春桃帮我换了衣服,梳了个简单的双丫髻,插了两朵小小的绒花。铜镜中的小女孩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缠着的白布格外刺眼,一双杏眼因为消瘦显得更大,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小姐真好看。”春桃努力说着安慰的话,从妆奁里取出一盒已经见底的胭脂,“就是脸色差了些,奴婢给您抹点胭脂吧?”
我摇摇头:“不用了,这样就很好。”我望着镜中,原主虽然憔悴,但眉目如画,身形单薄如纸,偏生骨相极美,眉若远山含烟,不描而翠,隐约能看出将来会是个美人胚子。
走出房门,我才真正看清这个所谓的“姜府”。我住的地方是后院最偏僻的一个小院子,叫“静心居”,听起来雅致,实际上就是堆放杂物的地方隔出来的两间小屋,院子里杂草丛生,墙角堆着几个破旧的陶罐。
沿着回廊往前走,府邸的规模渐渐显现——亭台楼阁掩映在花木之间,假山玲珑剔透,水榭曲桥点缀其中。回廊上的栏杆雕刻着精美的花鸟纹样,廊柱上挂着鎏金的灯笼,虽然比不上电视剧里那些王侯府邸,但也算得上气派。
十九妹妹可算来了。”一个尖细如刀刮瓷盘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
我转身,看到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姑娘,穿着鲜艳的桃红色绣折枝海棠纹的褙子,内衬杏黄色云纹锦缎衫,下系一条石榴裙。头上簪着精致的点翠珠花,耳垂上晃着赤金嵌红宝石的坠子,手腕上套着三四个金镯子,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她生着一张瓜子脸,眉毛修得细如柳叶,一双丹凤眼微微上挑,嘴唇薄而红,身段丰腴合度,眼波流转间自带七分风情,恰似盛放的牡丹,一袭锦绣华服更衬得她肤如凝脂。正用轻蔑的眼神上下打量我。
“九姐姐好。”我福了福身,根据记忆,这位应该就是推我下假山的姜玉娇,嫡母孙氏的亲生女儿,在姐妹中排行第九。
姜玉娇冷哼一声,用帕子掩着鼻子:“听说你摔坏了脑袋,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了?该不会是装的吧?”她手腕上的红宝石花瓣镯,花蕊镶嵌红宝石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刺得我眼睛发疼。
我低垂螓首,默然不语,只将一双秋水也似的眸子凝注在她足下那双红缎绣鞋上。但见那鞋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芙蓉,针脚细密,在日影下泛着微微的光。我暗忖道:“这般精致物件,必非凡品。”当下更不敢造次,只将帕子绞在指间,且作个锯了嘴的葫芦,静观其变。
“哑巴了不成?”姜玉娇莲步轻移,身上那茉莉香粉的气味愈发浓烈,熏得我禁不住打了个嚏喷。但见她纤纤玉指上染着鲜红的凤仙花汁,作势便要拧我的耳朵。那指甲上的红,倒似那春日里最艳的海棠,偏生带着几分凌厉之气。
我本能地后退一步,躲开了她的手。姜玉娇显然没料到我会躲,精心描画的眉毛顿时竖了起来,脸色变得铁青。
只见一个穿绛紫色比甲的年长丫鬟匆匆赶来,那比甲上绣着缠枝纹,比春桃的衣裳体面许多。她先向姜玉娇福了一福,方道:“九小姐,老夫人那边催了几回了,太太特特打发我来寻您,说再耽搁不得。”
姜玉娇狠狠地瞪了我一眼:“算你走运。”说完,甩袖而去,留下一阵刺鼻的香风。
我长舒一口气,跟着春桃继续往前走。寿宴设在前院的大厅,远远就听到丝竹声和谈笑声。门口站着几个管事妈妈,穿着统一的靛蓝色比甲,看到我来了,其中一个板着脸说:“十九小姐怎么才来?快进去吧,就等你了。”
大厅里灯火通明,十二盏琉璃宫灯高悬,照得满室生辉。摆了十几桌酒席,清一色的紫檀木桌椅,铺着大红织金桌围。主桌上坐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戴着镶祖母绿的抹额,穿着绛紫色绣五福捧寿纹的褙子,应该就是老夫人。
她旁边是穿着孔雀补子官服的姜修竹,四十岁上下,唇角含笑,一身风流气度却暗藏锋芒,藏着七分精明。
再旁边是打扮华贵的嫡母孙氏,三十五六岁年纪,眉眼间带着几分寡淡,身量适中,鼻梁秀挺,脸型略方,偏生穿着一件大红绣金牡丹的对襟衫,那金线绣的富贵花样在她单薄的身子上显得格外扎眼。发髻上更是插满了金钗玉簪,步摇乱晃,珠翠交击。
我低着头走进去,在众人注视下跪下来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孙女玉婠给祖母祝寿,愿祖母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大厅里突然安静了一瞬,连乐师都停下了演奏。
“这孩子倒是会说话。”老夫人淡淡地说,声音里带着几分惊讶,“起来吧,去那边坐着。”
我抬头,看到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讶异。根据记忆,原来的姜玉婠胆小怯懦,从不会说这样的吉祥话。
我起身退至厅角最偏僻的一桌,那里早坐着几位与我年岁相仿的姑娘。细看时,都是些没了母亲的可怜人。她们虽穿着各色绫罗绸缎,却比不得姜玉娇等一些嫡母宠妾女儿身上那件云锦华服鲜亮,头上也不过簪着一两支素银珠钗,鬓边随意点缀着几朵绢花,倒像是约好了似的,都透着几分寒素气象。我们彼此相视一笑,竟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意味来。
“十九妹,你刚才那话是跟谁学的?”一个穿着淡绿色绣兰草纹襦裙的女孩小声问我。她生得眉清目秀,虽非绝色,却也耐看,双颊微微泛着红晕,像是初春的桃瓣。
我摇摇头:“不知道,突然就想起来了。”这倒是实话,那些吉祥话仿佛自己从我嘴里蹦出来的。
寿宴进行得很热闹,桌上摆满了珍馐美味:江瑶柱羹、芙蓉玳瑁血燕、蟹粉狮子头、清蒸鲥鱼……但我只敢夹面前的几道素菜,小心翼翼地吃着。突然,嫡母孙氏开口了,声音甜得发腻:“母亲,今日您大寿,孩子们都准备了贺礼,不如让她们一一呈上?”
老夫人点点头,端起面前的青花缠枝莲纹茶盏抿了一口:“也好,让我看看这些丫头们都有什么心意。”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贺礼?没人告诉我需要准备贺礼啊!
从长女姜玉姝开始,孩子们轮流上前献礼。十五岁的姜玉姝亭亭玉立,一副别致相貌,唇形生得极妙,不厚不薄。穿着一身藕荷色绣百蝶穿花的衣裙,献上了一幅自己绣的《麻姑献寿》图,绣工精细,引得众人啧啧称赞。
接着是十三岁的姜玉媛,生的顾盼生辉。身段纤秾,琼鼻秀挺如精工雕琢合度,我不禁都看呆了眼,献上了一套亲手抄写的《金刚经》,字迹娟秀工整。
……
到了十一岁的姜玉娇,她得意地捧出一幅绣像:“祖母,这是孙女跟绣娘学了三个月才绣成的观音像,愿观音菩萨保佑祖母安康。”
老夫人接过绣像,难得露出笑容:“九丫头有心了,这观音的面相绣得慈祥,衣纹也流畅,看来是下了功夫的。”
我的心跳如擂鼓,手心沁出冷汗,下一个就轮到我了,可我两手空空,什么都没准备。
又过了一会儿……
“十九丫头,”老夫人突然看向我,目光如炬,“你准备了什么?”
全场的目光都集中到我身上。我硬着头皮站起来,感觉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大脑飞速运转,突然想起前世外婆教我的苏州评弹。
“回祖母,孙女……孙女摔伤了头,没能准备贺礼。”我声音发颤,但尽量保持镇定,“但孙女想给祖母唱首家乡小调,祝祖母福寿安康。”
大厅里响起几声轻笑,显然没人相信一个六岁的小丫头能唱出什么好曲子。老夫人却眯起眼睛:“哦?你娘是苏州人,你会唱苏州小调?”
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清唱起了《白蛇传》中的“西湖山水还依旧”。前世我外婆是苏州人,小时候常听她唱这首曲子,虽然我的吴语不够纯正,但模仿个七八分像还是没问题的。
“西湖山水还依旧,憔悴难对满眼秋……”
我尽量用稚嫩的童声模仿吴侬软语的腔调,声音虽小但清亮,在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唱到动情处,我还学着外婆的样子轻轻摆动身子,做出几个简单的手势。
唱完后,大厅里鸦雀无声。老夫人盯着我看了许久,突然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
“好,很好。”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十九丫头,过来。”
我忐忑地走到主桌前,闻到一股混合了檀香、茶香和脂粉味的复杂气息。老夫人从手腕上褪下一个羊脂白玉镯子,玉质温润如凝脂,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是你曾祖母给我的,跟了我四十年了,成色极好。”老夫人说着,把镯子戴在我纤细的手腕上,“今日就赏你了,做这个镯子的有缘人。”
满座哗然。嫡母孙氏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手中的帕子绞得死紧。姜玉娇更是嫉妒得眼睛都红了,死死盯着我手腕上的玉镯,仿佛要用目光把它烧穿。
“谢祖母赏赐。”我又磕了个头,强忍着没有去看嫡母和姜玉娇的表情。玉镯触手生温,沉甸甸的,显然价值不菲。
回到座位后,同桌的姐妹们看我的眼神都变了,有羡慕,也有忌惮。我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在姜府再也不是那个可以随意忽视的“十九丫头”了。
寿宴结束后,我匆匆回到自己的静心居,关上门才敢大口喘气。春桃激动得语无伦次:“小姐!老夫人赏了您镯子!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啊!李嬷嬷说,那镯子是老夫人的嫁妆,连夫人都没得到过呢!”
我摸着温润的玉镯,却感到一阵不安。今天虽然侥幸过关,本来想躺平,但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肯定有人不会善罢甘休……
“春桃,”我突然问道,“府里有没有教女红的绣娘?”
“有啊,李嬷嬷就是专门教小姐们刺绣的。“春桃回答,眼睛还盯着我手腕上的玉镯,“小姐想学刺绣?”
我点点头。在这个时代,女子有一手好绣活是最实用的技能之一。既然暂时回不去现代,我总得想办法在这个世界活下去。
明天带我去见李嬷嬷。“我说着,把玉镯摘下来藏到枕头底下,”这个先收好,别让人看见。"
夜深了,我躺在硬邦邦的床上,听着窗外蟋蟀的鸣叫,思绪万千。二十七岁的灵魂困在六岁的身体里,在这个陌生的时空,我该如何生存下去?
“算了。”我转过身子,不再去想这些问题,反正能苟就苟,能活就活,反正待遇也不差,往后的日子能走就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