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饮一杯无》锦书洛城

15、春未老（五） 折柳

　　人生在世，猝不及防的事有很多。

　　白渺猝不及防的失去了折柳，那个沉静良善的少年人。

　　他鲜少与人交心，没兴趣，没必要。

　　在同心殿中，人人选择袖手旁观，独善其身。

　　只有折柳，折柳自来与众不同。

　　白渺记得自己毒发时，那人看自己的眼神，是悲悯的。

　　让人觉得很可笑，自身都难保了，还有闲情逸致去关怀同情他人。

　　鬼使神差地，他接受了那人的关怀，让那人送自己回小院。

　　想着那人真挚且担忧的眼神，他不由得寸进尺，让折柳送他回房，那人单纯得很，半点疑心也无，搀扶着他进了寝屋，房门方才合上，他原形毕露，不由分说将人一把抵在门上，恶狠狠地道：“你真想帮我是么？”

　　烛光映照出他有点茫然的表情，白渺倏地贴近折柳，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你将身子许给我。”

　　折柳徒然瞪大了眼睛。

　　白渺呼吸剧烈起伏着，见折柳不答，他神情玩味：“怎么，不愿意？”

　　他说着，自顾松开了人，让开道，就地打坐调息。

　　内息紊乱，脑袋也开始疼，他知道，自己的理智撑不了太久。

　　折柳杵着不动，不知是被吓傻了还是没听明白。

　　白渺后悔了，不该将人带来的，他这狼狈样子，属实不想让人瞧见。

　　他闭目隐忍片刻，没听到动静，便抬头看了折柳一眼，很想打发走他。

　　折柳轻声问：“我……怎么做？”

　　白渺愣了一下。

　　要不是他已经让开了道，让人能随时走，配上折柳那乖巧的模样，真像是自己欺负了他一样。

　　他其实没料到折柳会答应，说的那话也并不过心，是看那人一脸纯真无辜，他故意的。

　　然听出了他妥协的意味，白渺心绪微动，起身，试探着将人拥入怀中。

　　折柳的反应近乎是半身不遂，连同呼吸都跟着轻了几分，他没和人亲近过，尤其对方还是男子，有些不自在，却也没反抗，由着那人对他“上下其手”。

　　白渺摸了摸那副骨肉，只觉出了清瘦。

　　“算了。”

　　他用残存的理智告诉折柳，“这样许是会害了你。”

　　毕竟他身上带毒，一但做了，可不只是纾解情欲的事，万一有后遗症呢！

　　白渺难得当回人，折柳却没领情，听罢反而回握住了他的手，白渺无声与他对视，从少年眼中瞧出了认真。

　　他竟真的肯？

　　白渺有些堵心，目光下移，落到他唇畔，折柳下意识抿了抿唇，白渺心绪恍惚，犹豫了片刻，缓缓覆上了他微凉的唇，手不自主地揽住了他的腰。

　　折柳明显一愣。

　　身子一轻，他被白渺打横抱起，那人几步跨过珠帘，摆动的珠子在折柳身后发出清脆声响，他被放在了浴池边，地上纤尘不染，池中云雾缭绕。

　　他答应了白渺什么？

　　不待折柳思量清楚，白渺将一把匕首递到他手中：“你若后悔了就用它。”

　　折柳下意识攥住了匕首，心跳无端剧烈，他被白渺压在浴池边亲吻，散落了长发，凌乱了衣衫。

　　手腕被扣住时，他慌了神，本能的挣扎：“少主……”

　　白渺短暂与他四目相对，黑沉沉的眸子漂亮极了，像漩涡，吸引着人沦陷其中。

　　“别怕。”

　　白渺对身下人安抚道：“交给我就好。”

　　折柳反应有些寡淡，二人可谓默契全无。

　　看得出折柳尽可能想迎合他，却不得要领，他没这么被动过。

　　滋味大概并不好受。

　　有那么一瞬间，白渺觉得，折柳眼中的痛意，似是能与自己分担痛苦一般，他甚至想让那少年替他叫上一叫。

　　折柳闷哼了一声，白渺卷着他在地上一滚，青丝不分彼此的纠缠在了一起。

　　能清楚地听到彼此的心跳声。

　　白渺闭上眼睛，短暂地想起他看自己的眼神，经此一役，那真心实意的关怀，怕是只如昙花一现，往后见了他得绕道走。

　　不知过了多久。

　　折柳堪堪恢复了点意识，有种劫后余生的错觉，看着一室的狼藉，他用仅剩的力气，给自己搭了件衣袍，勉强将大半风情遮挡了去，觉得有些荒唐。

　　白渺随意披了件长袍，兀自出了会神，而后起身走到桌前，取了件东西。

　　折柳就见他在几步外弯腰，拾起了那把匕首。

　　这是打算，杀人灭口吗？

　　那人来到他面前蹲下，捉起他的手指细细打量了一番。

　　折柳偏头看他。

　　那无疑是双很漂亮的手，修长白净，执剑拈花都好，与自己十指相扣时更好，痛苦了会攥自己攥得格外紧。

　　他不求饶，甚至忍着不肯吭声，但会给白渺留下点抓痕来。

　　他承受不住时，表达的不是口，而是手。

　　而白渺总是假意不懂，反而更狠。

　　下次见我记得绕道走。

　　忽然，折柳感到指尖一疼，白渺划破了他手指。

　　鲜血迅速流淌出来，淋漓了指尖，血落入青瓷杯中，半杯茶水瞬间染了色。

　　白渺气定神闲，打开药瓶候着，适时为他止血包扎。

　　折柳没顾上疼，目光落在那青瓷杯上，见白渺执起杯子轻轻晃动，仰头将血茶饮尽。

　　折柳神色拨动，阻止不及。

　　白渺一剑利落划上了自己手腕，折柳瑟缩了一下，那人面不改色看看他，笑了：“吓着了？”

　　他很快递过一盏带血的茶，声音柔和道：“喝了。”

　　折柳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来，感觉有点疼。

　　白渺抬手碰了碰他的唇，柔软，即使带了伤也依旧诱人，这可能是他忍疼时咬的，也可能是自己情动时不留神咬的，思及此，白渺难得纡尊降贵的解释：“解毒用，不是什么不良嗜好。”

　　折柳还是没动，他中毒了吗，是感觉浑身难受，被白渺翻来覆去的一番折腾，他只以为是累着了。

　　白渺兀自将人扶起来，把杯盏凑到他唇边。

　　折柳下意识闪躲了一下，又在白渺的眼神下松了牙关，咽下了那盏茶。

　　白渺由着血流，感觉差不多了，才瞟一眼自己伤手，囫囵将伤一裹，将人打横抱起，折柳一惊，却不敢挣扎，只道：“我能走。”

　　“你的伤……”

　　折柳反倒是担忧，他那一剑下手可不轻。

　　“放点血而已，我有分寸。”白渺迈步，不由分说将人往浴池里放，“我去给你找身衣裳。”

　　温热的池水漫过身体，略微缓解了折柳的不适，身上全然是被蹂躏过的痕迹，白渺显然没有吝惜他。

　　胡乱将自己清洗一番，折柳起身，利落裹上自己的衣裳。

　　白渺将托盘搁置在一旁，盯着那若隐若现的身形，一言不发。

　　都坦诚相待了竟还不好意思。

　　折柳看一眼外面天色，道：“我还有教习，先走了。”

　　他脚步明显有些虚浮，擦肩而过时，白渺抓住了他手：“我替你推了。”

　　折柳没逞强，点点头，错身要离开。

　　白渺问道：“我可有伤着你？”

　　折柳摇摇头，不适归不适，但确实没到伤了的地步。

　　他没问白渺毒的事，他不会愿意说的。

　　他似乎也不贪恋这种事，欢愉不多，痛楚倒是不少。

　　放任自己一时半会儿也就罢了。

　　他和白渺桥归桥路归路，大概以后也不会有什么交集，这就当只是场镜花水月的春梦。

　　白渺复又嘱咐了他几句，折柳带听不带听的，溜了。

　　同心殿主容悦，男生女相，面如冠玉，心似蛇蝎，行事乖张，好风好月。

　　临近午时，他带着补品，不请自来，迈步入了白渺院子。

　　那人挺不讲究的席地而坐，正在烧着什么，脸色有些苍白。

　　容悦略微皱了下眉，小院再纤尘不染，他也不该这般德行。

　　白渺闻声抬了下眼。

　　“又改阵法了？”

　　他随口抱怨了一句，将吃食一一摆了出来，药膳居多，补品次之，寻常吃食少之又少。

　　“过来，净手。”

　　白渺笑了笑，起身走了过去。

　　“没注意瞧，今儿个金乌可是打西边出来了。”

　　容悦看他一眼，哪壶不开提哪壶道：“庆祝你大难不死啊。”

　　白渺随意净了净手，在桌前落座。

　　容悦盛了碗粥，推过去，幽幽道：“我候了你一宿，你没来。”

　　“殿主抬爱。”白渺敷衍回道。

　　容悦不再言语，待他吃了个七七八八，才继续道：“我挺好奇，你能忍下一次两次，继续往后呢！”

　　白渺搁下漱口茶，对他的示好视而不见。

　　他是容悦从痴心殿带回来的，容悦教了他很多，他起初很感激那人，直到知晓那人觊觎自己的身子。

　　白渺嘲讽一笑：“殿主若是位女子，就好了。”

　　容悦听他又是这般说词，不由恼怒，语调微变：“我们男人的真心，就偏生低人一等不成？”

　　白渺脸上浮起笑意来：“是不低，但弟子无福消受啊！”

　　容悦径自绕到他身后，自他身后将人环住：“我为你置办的小院多好啊，你抛开男女的事，咱俩一起风流快活，做一对神仙眷侣不好吗？”

　　白渺坐怀不乱，那人将手指探入他襟口，蛊惑道：“你不必忍受毒发的痛苦，我也得偿所愿，这不是件两全其美的事吗？”

　　容悦嘴唇开开合合，温热的呼吸萦绕在白渺耳畔，他越说越来劲，描述着那些动作姿势。

　　白渺自动屏蔽了他的话，想起了那个人。

　　他其实没什么印象，毒发一但至理智溃散时，他很难记得自己所为。

　　容悦说得绘声绘色，不由勾起了他一些模糊的记忆。

　　其实不用去想，他也知道自己下手有多重，那少年身上的痕迹就是最好的证明。

　　他抓住容悦揩油的手，冷声道：“殿主自重。”

　　容悦讨了个没趣，收回手，抬起他下颌道：“总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臣服于我。”

　　他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衣襟，白渺就笑，老实说，他也在等那天。

　　他也想知道，自己会不会臣服于容悦。

　　反正目前来看是不会。

　　容悦这个人啊！

　　他要是这样惦记着一个人，早霸王硬上弓了。

　　至于那人恨他与否，则完全不重要。

　　人不能那么贪得无厌，既要又要。

　　那人直勾勾地盯着他瞧，白渺于心不忍，随口搪塞道：“殿主，实不相瞒，我对男人举不起来。”

　　容悦神色微变，道：“你竟是在意这个？无妨，我来不就是了。”

　　白渺：“……”

　　他打了个寒颤，给容悦的厚颜无耻吓到了，索性不再理会他。

　　让他没料到的是，他竟对那少年食髓知味。

　　眷恋一个男子，这事光是想想就觉得挺荒谬。

　　虽然他很好。

　　然而，白渺何许人也，他自没有纠结很久，很快直面了自己内心，坦然接受。

　　折柳确实很好，不管内在外在，都是赏心悦目的好。

　　容悦难得消停了一段时间，又觉得寂寞，掰着手算他殿中适龄弟子。

　　总不够漂亮。

　　跟在他身边的侍从呈上画卷，容悦有一搭没一搭的看，忽然他指尖一顿，随意点了点画卷：“就他吧，晚上洗净带来我看看。”

　　侍从看一眼画中人，欲言又止。

　　容悦不悦道：“有话就说。”

　　“他……”侍从小声提点道：“是折柳啊！”

　　容悦拍了拍脑袋，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那是他从外面带回来的一个小孩，名字还是自己给取的，没想到都长成翩翩少年了。

　　时间过得真快。

　　“挺久没见了。”他自言自语道，“带来我看看吧，我不动他。”

　　侍从只好照办。

　　晚间，容悦换了身松散的衣裳，让人置备了一桌菜肴，看着就挺没正形。

　　侍从腹诽，容悦的话要能当真才有鬼。

　　白渺推门而入时，见到的画面相当精彩，他觊觎的和觊觎他的两个人正在推杯换盏。

　　三人面面相觑。

　　白渺看看折柳，又看看容悦。

　　折柳没着弟子服，一袭广袖皎洁如月，修长的脖颈撞入眼中，白渺觉得自己有点渴，很想饮血。

　　他开口道：“早知殿主有客，便不必召弟子了，书卷给殿主整理送来了，弟子告退。”

　　折柳一脸莫名，他在闹哪门子的脾气。

　　容悦愣了一下，借口打发走了折柳，去哄人道：“不高兴啦！”

　　白渺倚栏听风，专程候着他似的。

　　容悦上前要拉他，白渺避开他的触碰，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随即拂袖而去。

　　容悦难得没追出去，消停了。

　　他不想让白渺细思他的事，他和别人干柴烈火的风流事。

　　做归做，避开白渺怎么荒唐怎么来，当着他面不行。

　　折柳也不合适，模样挺俊，但他那人不解风情得很。

　　这夜无星无月。

　　折柳径自漫步，想起上次见白渺。

　　他教谢无恙剑法，白渺旁观了许久。

　　侍从以为他在看谢无恙，毕竟这批小弟子中，谢无恙的资质无疑是最好的。

　　有可能会得殿主亲传。

　　小少主太过得意，看起来是废了，殿主兴许会物色天赋更好的人。

　　身为徒弟的白渺自告奋勇来观观资质也合情理。

　　折柳回眸时就见那人垂目，若有所思的样子。

　　他看着潇洒不羁，其实也有许多苦没法对人言，比如他那诡异的毒。

　　白渺施展轻功，在折柳前方轻飘飘落地。

　　折柳让开道，不与他争。

　　白渺就慢条斯理地跟在他身后。

　　他俩的住所并不在一个方向，这明显是去弟子堂的方向。

　　折柳道：“不必相送，你回去吧，夜深了。”

　　白渺闻言，上前几步，折柳只觉腰间一紧，那人不由分说地带着自己凌空一跃，往他住所方向去了。

　　相比起白渺的小院，折柳的院子就寒碜了不少，院中一条活水流过，将小院一分为二，折柳住东屋，西屋目前空出来了，居住的人前不久死了。

　　院中种了棵花树，正值花期，绽了满树。

　　白渺足间一点，带着折柳落在花树上。

　　他有点见花就薅的毛病，顺手就折了一枝。

　　折柳被他带着一跃，稳当落地。

　　白渺反客为主，一推门，带着他进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