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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未老(四) 落雪不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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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年唤名折柳,没姓,是个弃儿。
被殿主捡了回来,给了他个立足之地。
可惜他在习武之上没什么天赋,总不如其他人。
在殿中帮忙教习小弟子。
替他们解围的人名叫白渺,也是殿主爱徒,勉强算是他们的师兄。
平素也是嚣张跋扈惯了的。
谢无恙看着他驾轻就熟的上药包扎,想来没少受伤。
药粉撒在伤口上火辣辣的,谢无恙面无表情地盯着那伤。
折柳见怪不怪,只道:“他心里不痛快就喜欢找茬,你不必往心里去,好好养伤,伤好了才能习武。”
谢无恙乖巧地一点头,折柳摸摸他头,塞给了他一瓶伤药。
“能不碰面就不碰面,尽量避开点他,他不一定会记起你来。”
谢无恙没答,只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这顿揍,不能白挨。
折柳对上他冷冽的眸子,愣了一下。
那时候谢觉在干嘛呢,不知道,他好像很忙,忙得顾不上谢无恙。
而谢无恙也无话可说,他们,本就没有血缘关系。
谢家收留谢觉,谢无恙以叔相称,而今家破人亡,谢觉哪怕是扔下他,他也无可奈何。
只是在孩子心里,还是隐隐期盼的,期盼他会回顾一下弱小的自己。
期盼一次次落了空,他渐渐地也就不盼了,学会了执利刃,护自己。
折柳照顾了他一年多,病逝了。
明明在此之前,他还承诺,他要好好习武,会保护折柳的。
长他六岁的少年温文尔雅,听罢莞尔一笑:“好啊,那无恙可要认真习武。”
他性情温和,却像个大哥哥,给足了谢无恙温暖。
风寒入骨,少年身体一日不如一日,高烧不退,老远就能听到不住的咳嗽声。
谢无恙跑药房,被拒之门外。
“去去去。”
那些人挥着手赶他:“每年分配的药就那么多,他多领了,旁人怎么办?”
谢无恙央求道:“可以将我的份量分给他。”
管理药房的人听了这话,也不为难他,回身去拿药了。
谢无恙捧着药,跌跌撞撞地跑了回去。
他比去年高了一个头,也更有力了,被唤小少主的孩子给他堵了一次后,见了他都是绕道走了,不敢再轻易招他。
汤药服下去,丝毫起色也无,少年苍白着脸,看着无助的小孩为他奔走。
白渺听说了,去了谢无恙住处。
“想救人还不简单,你……”他顿了顿,“给我跪下磕个头,我帮你叫医师。”
地上积雪白茫茫一片,与看不到的前路一样不分彼此。
谢无恙一咬牙,屈膝一跪。
白渺愣了一下,看着那比自己年幼的小孩一丝不苟地磕头。
一下、两下……
“够了。”他断喝,“带他去抓药,另外请几个医师过去瞧瞧。”
谢无恙直起身,觉得他的语气无端有些咬牙切齿,似乎有些不高兴,但看着远去人的背影,他还是对白渺道:“谢谢。”
白渺有些不自在的别过头,不吭声,嫌没趣似的走了。
谢无恙朝着折柳的住所奔将而去,白渺去而复返,随他一道去了小院。
少年熬了七八天,早已油尽灯枯,瘦得脱了相,眼里没了光泽。
谢无恙捧着药碗,丝毫也不敢洒,手却抖得厉害,凑到他床前:“折柳哥哥,快喝药。”
诊脉的医师起身,冲白渺摇了摇头,白渺抿着唇,没言语。
少年推开药,冲谢无恙笑了笑,微微垂眸,不去看白渺。
他从薄被里探出一只消瘦的手:“这是我自己研习的剑法,可能也没什么用,我也无人可托付,便将它送给你了,以后,折柳哥哥不能护你了,你保重。”
谢无恙听出了诀别之意,别过头,哭了。
折柳静默了片刻,似乎还有话说。
白渺忽然疾步上前,接过少年的身体,拥入怀中。
少年含泪而终,含笑而终。
谢无恙怔愣了许久,药凉透了,少年的身体也凉透了。
他很艰难的刨了个坑,掩埋了少年的尸首。
白渺搭了把手,给那少年敬了一炷香,对着那荒坟堆子发了许久的呆。
落雪不住,风过草折,掩埋无痕。
无人在意的角落,那人悄无声息地落了一滴泪,感觉心里空落落的。
谢无恙失魂落魄了许久,开始疯了似的完命习剑,以前会留出几个时辰陪折柳,后来近乎一心扑在剑术上。
白渺怕他习得走火入了魔,不时会来瞧上两眼。
春暖花开,有个人不请自来,谢无恙院中种了棵梨树,还懒洋洋地不叶不花。
白渺折了枝早花,看着与自己差不多高的崽子在院中习剑,这人个头窜的真快,他语气冷淡道:“你这还没走火入魔呢?”
他也不用人招呼,熟门熟路的寻了个坐处:“我教你两招啊?”
谢无恙闻言收剑,抬了下眼。
“好歹给我磕了几个头,人没帮你救成,我心里过意不去,教你几招防身就算是扯平了。”
谢无恙转身就走,他将折柳给自己的剑法拆解而习,日渐精进,收益匪浅。
折柳的剑招看柔实刚,进可攻,退可守。
白渺?他能教什么?
这些日子观察下来,谢无恙总结了一下白渺这个人,发现他根本就不认真习武,好逸恶劳,拈轻怕重。
殿中人大多都怕他,他脾气还不好,有不痛快就发火,同心殿大弟子小弟子见他都犯怵。
见他不理睬自己,白渺起身,闪身到他跟前:“唉,跟你说话呢?”
谢无恙没好气道:“师兄教我怎么仗势欺人么?”
白渺一哂:“当我是那小王八蛋呢?”
“不然呢?”
谢无恙反驳道:“有区别吗?”
一个是大王八蛋,一个是小王八蛋罢了,反正都是殿主手把手教习出来的。
白渺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手中花枝,据理力争:“我记得我没寻过你麻烦吧!”
谢无恙:“你那是忘了吧!”
白渺笑了笑:“你学不学,我武功可是殿主亲传的,在这同心殿中,能得殿主亲传的有几人?”
是没几人,谢无恙腹诽:“所以就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谁理你。
他让到一边:“别挡道。”
白渺懒洋洋地在他身后道:“我看殿中弟子切磋可要轮到你了,你确定以你那剑术能令自己全身而退?”
谢无恙回头:“什么切磋?”
“殿中弟子间一直有切磋比试啊,你不知道?”
他啧啧道:“我看你剑术是练得不错,内功心法跟别人比可差远了。”
谢无恙想了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殿中会有比试,淘汰掉资质平平的弟子,他狐疑:“你不会害我吧?”
白渺笑了:“我要揍你就光明正大的揍,用不着拐弯抹角。”
这话说得也是事实。
谢无恙身形一闪,冲白渺亮出了长剑,白渺手腕一转,当即以手中花枝为剑,格挡住了谢无恙来势汹汹的一剑。
谢无恙脚下一扫,一抖剑身,冲白渺斜刺而去。
白渺灵巧一闪身,避开了剑刃,谢无恙剑式变化万千,迅疾如风地缠了上去,白渺见招拆招,游刃有余,二人过招,花枝与剑难舍难分,白渺掌心往石桌上一拍,身子随即一轻,整个人腾空而起,打个旋,他足尖一点,在几步开外落地,避其锋芒,回枝一挡。
长剑撕破花枝织就的网,剑风去势不减,将谢无恙院中的早花尽数震落,花枝在剑风中凌乱,颤动不止。
“剑法不赖啊小子。”
白渺收了花枝,忘了手臂还有伤,方才借力时给挣开了,他不以为意将手往身后一背,大尾巴狼似的:“后山,每日辰时,我教你一炷香时间的功法,过时不候。”
谢无恙面无表情地擦着手中剑刃,被夸赞了也没有喜色,只问:“为什么辰时才开始练?”
白渺理直气壮:“再早我起不来。”
谢无恙:“……”
白渺脾气很大,总对他颐指气使,但不吝啬夸赞与批评。
谢无恙总是左耳进右耳出,好言不听,恶语不闻。
白渺愿意教,他也乐意学。
很快,白渺似乎发觉了这人天赋极高,是根习武的好苗子。
每日课业翻倍,忙得他无暇胡思乱想。
谢无恙渐渐明白他的良苦用心,没拆穿。
有时,他会给谢无恙带点小玩意儿,好吃的、好喝的、好玩的,不一而足,哄小孩似的。
谢无恙的童心早给残酷的生活磨尽了,对那些不实用的东西反而没什么感触。
但他渐渐对白渺放下了成见。
与弟子切磋受伤,白渺也会面无表情地给他上药。
这日,谢无恙习完武,收了剑,在后山溜达,见白渺难得有心事的样子。
他偶尔也有那么点靠谱的意思,武功确实不错。
谢无恙正色问:“你成日里游手好闲吊儿郎当,武功是怎么精进的?”
“啧。”
白渺眨了眨桃花眼,没好气道:“你这张嘴,真是讨厌得要死。”
谢无恙自顾往前走 ,白渺慢腾腾地在后面行。
谢无恙走出老远,顿步回身道:“你用爬呢,能不能快些?”
“我用得着你催。”
白渺雷打不动,依旧不紧不慢地走。
谢无恙总结,这人估摸着是属乌龟的。
白渺其实也没那么讨厌。
这人惯是傲娇自负,目中无人。
林中静悄悄的,日光透过枝叶,洒下丝丝缕缕的光来。
白渺忽然在他身后开口 :“你还记得折柳吗?”
谢无恙抬头,看着他。
白渺眼角泛起微许笑意,突然掩面咳嗽了几声。
谢无恙心中一凛,悄然而至他身侧:“你身体不舒服,可有寻过大夫?”
白渺不以为意,自顾往前走:“你还没答我话呢!”
谢无恙跟在他身后:“记得。”
“那就好。”
白渺道:“你帮我个忙成吗?”
“成。”谢无恙答得爽快,倒是换白渺愣了,“你都不先问问我是什么忙吗?”
“我能办到的都会帮你办。”
白渺道:“我死后,把我同折柳葬在一处。”
谢无恙顿步,白渺回头,他才惊觉那人脸上没什么血色。
白渺听他不答,问道:“帮不帮?”
良久,谢无恙才失魂落魄似的点了点头。
见他沉默,白渺闲话家常似的问道:“你可有十四了?”
谢无恙闷声道:“快了。”
“你究竟怎么了?”
谢无恙到底还没学会藏话,忍了片刻后便开口询问。
白渺闲庭信步,对生死早已看淡,置之度外。
“咳咳……”
他掩面又咳嗽了两声,见谢无恙耷拉着脸,他颇不在意地道:“我随口一说,又没说是现在,耷拉着个脸给谁看?”
谢无恙心说没给你看,嘴上又道,“还是别说了,容易成谶语。”
白渺却是百无禁忌:“谶语啊,无所谓,人嘛,哪有不死的。”
谢无恙漠然片刻,又问道:“为什么?”
“活够了呗!”
白渺没正形道:“我吃过玩过,走过看过,形形色色的人也见了不少了,腻了。”
谢无恙:“干嘛要葬一起?”
白渺无辜道:“方便你祭拜他的时候也拜我啊!”
谢无恙:“……”
狗嘴里实难吐象牙。
他扭过头:“谁要拜你。”
声音都不对了。
白渺绕至他跟前,打趣:“哭了?”
谢无恙红了眼眶。
白渺豪无同情心:“越大越没出息。”
谢无恙垂下了头,白渺忽然道:“谢觉那厮,放任个小孩自生自灭,也忒不是东西。”
谢无恙闻言,欲言又止,他已经好久没有听到谢觉的消息了。
白渺会意,直截了当道:“他好着呢,吃得饱睡得着,你不必忧心他,管好你自己就成。”
谢无恙不死心:“他可有问过我?”
白渺一皱眉,谢无恙察言观色,不问了。
白渺叹了口气。
真心这东西就是容易被人糟践。
他走到光下,在一块大石前站定不走了,懒洋洋地道:“你先回去吧,我晒会儿,成日里闷在屋里都快长霉儿了。”
谢无恙看他一眼,白渺不耐烦道:“不放心你一会儿过来给我收个尸好吗?”
谢无恙:“……”
好心当成驴肝肺,你爱死不死。
心是这样想,手却背叛了他,他随手一抛,白渺抄住,不看也知道,是一瓶温和的内服药,反正对他而言没什么用。
心意是好的,他也不说伤人的话,只摆摆手让谢无恙滚蛋,爱干嘛干嘛去。
人走了,林中恢复寂静,白渺往大石上一躺,惬意极了。
光洒在脸上,有些灼目,他索性闭目养神。
手臂间的伤有些疼,他不大想理会,便不理会。
谁让他素来任性呢。
也不知道,折柳还在等他没有,会不会怪他糟践自己性命。
折柳的好心让他当了驴肝肺,那人会不会气得不理他。
谢无恙剑法心法习得都不错,也该有自保能力了,折柳应该能放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