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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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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暴雨里的陌生人
陈默走出写字楼时,雨下得正疯。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幕墙上,碎成一道道白茫茫的水帘,整座城市都泡在潮湿的雾气里。
晚上十点半,城市霓虹的灯火依旧亮得刺眼,只是街道上的车稀稀拉拉,溅起的水花比车灯更晃眼。
他站在旋转门旁边的屋檐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刚好十点半,妈的,今晚又加班了四个小时。
口袋里的折叠伞不知被哪个同事借走忘了还,陈默啧了声,往台阶下挪了挪,想等雨势小些再冲去楼下的公交站。
尽管他小心翼翼,裤脚上还是沾了不少雨水,衬衫领口被汗水浸得发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被生活反复揉搓后的疲惫——这是他在这家互联网公司做运营的第三年,早就习惯了这种感觉,却还是会在某个瞬间突然觉得,自己像只被塞进玻璃罐里的臭蟑螂,看得见外面的光,却怎么也爬不出去。
“叮”的一声,手机弹出条消息,是公司财务部长在工作群里@他:“明天早上九点前把王总的财务报表发我,辛苦。”
陈默盯着那行字,指节捏得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塞回口袋,正要咬咬牙冲进雨里,眼角的余光突然瞥见台阶角落蹲着个人。
那是个女孩,她缩在广告牌投下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凉的大理石墙面,膝盖抵着胸口,看起来像只被淋湿的野猫。
身上穿的衣服很奇怪,不是当下流行的款式,一件洗得发白的浅蓝色连衣裙,裙摆边缘卷着毛边,外面套了件明显不合身的男士马甲,袖口长到能盖住手指。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发梢滴下来,在下巴底下积成小小的水洼。
陈默皱了皱眉,这地方是津南中央商务核心区,写字楼租金按平米算钱,平时连个乞丐都不会来,更别说这样一个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女孩,大半夜蹲在雨里。他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保持安全距离——不是冷漠,是被社会毒打教会的生存本能。去年公司楼下出过事,一个女的假装晕倒骗了好几个同事,从那以后,大家对陌生人都多了层防备。
他掏出手机点开打车软件,屏幕上显示前方有127人排队,预计等待58分钟。
“操。”陈默低骂了一声,正想关软件,那女孩忽然动了动。
她慢慢抬起头,露出一张异常干净的脸。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荔枝,被雨水洗得透亮,只是嘴唇冻得有些发紫。眼睛很大,是纯粹的黑,像两潭没被搅过的深水,直勾勾地盯着陈默,没有警惕,没有怯懦,甚至没有寻常人该有的情绪,就只是……看着。
陈默被那眼神看得有点不自在,像是自己的防备在对方眼里成了笑话。他清了清嗓子,往旁边又挪了挪,假装在看雨景。
“那个……”
女孩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点湿漉漉的水汽,像羽毛扫过心尖。
陈默愣了下,转过头,看见她正指着自己手里攥着的东西——半块用保鲜膜包着的面包,边缘已经发硬,包装纸上印着的日期是三天前。
“这个,”她把面包举到眼前,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难题,“是不是坏了?”
陈默的目光落在那块面包上,又移回她脸上。女孩的表情很认真,不是装出来的。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邻居家的小孩会举着变质的糖果问“为什么它长白毛了”,那种对世界全然的陌生感,和眼前的女孩如出一辙。
“嗯,坏了。”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些,“不能吃了。”
女孩“哦”了一声,把面包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动作轻得像在对待什么宝贝。她重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夹克上的纽扣,金属纽扣被磨得发亮,显然不是她的衣服。
陈默看着她的动作,心里那点防备渐渐被疑惑取代。他观察过不少人,商场里讨价还价的大妈,公交车里假装玩手机偷窥的男人,酒桌上虚与委蛇的客户……每个人的眼神里都藏着点什么,欲望、算计、疲惫,或是别的什么。但这个女孩,她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空得让人心慌。
雨还在下,风卷着寒意往骨头里钻。陈默打了个喷嚏,突然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很可笑——管她是谁,关自己什么事?他重新点开打车软件,排队人数变成了132。
“你知道……怎么回家吗?”
女孩又说话了。这次她没看陈默,只是望着雨幕里模糊的车灯,声音轻得快要被雨声盖过。
陈默的手指顿在屏幕上。他这才意识到,她可能不是在蹲雨,是真的不知道该去哪。
“你家在哪?”他问。
女孩摇摇头,黑亮的眼睛里浮起一丝茫然,像迷路的孩子:“忘了。”
“忘了?”陈默觉得有点离谱,“那你记得自己叫什么吗?或者记得家里人的电话?”
女孩又摇了摇头,过了一会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夹克口袋里掏出个东西,递到陈默面前。那是个用红绳系着的吊坠,拇指大的木头牌子,上面刻着个歪歪扭扭的“零”字,边缘被摩挲得很光滑。
“他们都叫我这个。”她指着那个字,眼神里带着点不确定,“零。”
“零?”陈默重复了一遍,这算什么名字?他接过吊坠翻来覆去看了看,木头质地普通,不像值钱的东西,背面刻着几个更小的字,模糊得看不清,像是某种编号。他把吊坠还回去,看着女孩小心翼翼地把它塞回领口,贴在胸口的位置。
“你在这里蹲了多久?”
“不知道。”女孩说,“天快黑的时候就在了,然后下雨了。”
也就是说,至少蹲了四五个小时。陈默皱紧眉头,环顾四周。雨夜的街道空旷得吓人,偶尔有车驶过,灯光像刀子一样划破黑暗,又迅速消失。他突然觉得,把这个看起来毫无自保能力的女孩丢在这里,有点说不过去。
报警?他摸出手机,解锁界面停在拨号页面。可报什么呢?一个说不清自己是谁、家住哪的陌生人,警察来了又能怎样?送到派出所待一晚,明天还是一样找不到去处
“你……”陈默刚想说“我送你去派出所”,女孩突然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看起来像好人。”她说,语气肯定得不像话,仿佛在陈述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
陈默的心猛地一跳,他这辈子听过的恭维话不少,客户的、领导的、相亲对象的,每一句都裹着目的和算计,唯独这句“你看起来像好人”,说得那么直白,那么……没心没肺。他甚至能从那双干净的眼睛里,看到自己此刻狼狈的倒影——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衬衫皱巴巴的,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
这样的他,哪里像好人?
“我不是。”他下意识地反驳,声音有点硬,“我只是个普通人。”
女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嘴角慢慢往上弯了弯。那是个很浅的笑容,像雨停后突然露出的一缕阳光,淡得几乎看不见,却奇异地驱散了陈默心里那点烦躁。她往旁边挪了挪,给陈默腾出一小块干燥的地方:“这里躲雨,好。”
陈默看着她让出的那点空间,又看了看她冻得发颤的肩膀,突然觉得手里的手机有点沉。他关了打车软件,把手机塞回口袋,脱下自己的外套——那是上个月为了见客户新买的,不算便宜。
“穿上。”他把外套递过去,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女孩抬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件深色外套,没接,只是问:“你不冷吗?”
“我比你壮。”陈默没说实话。其实他也冷,只是更怕这女孩半夜在这里冻出病来,到时候更麻烦。他直接把外套披在她肩上,外套上还留着他身上的体温,女孩瑟缩了一下,却没拒绝,乖乖地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外套对她来说太大了,肩膀垮垮的,袖子长到手腕,看起来有点滑稽。
“谢谢。”她说,声音里带着点暖意。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说话,靠在墙上看着雨。雨声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像是在敲鼓。他能闻到女孩身上淡淡的味道,不是香水味,也不是雨水的腥气,是种很干净的、像晒在太阳下的床单一样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小了些,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陈默直起身,活动了下僵硬的脖子:“我要走了。”
女孩也跟着站起来,个子不高,大概到他肩膀,穿着宽大的外套,像棵没长开的小树。她仰着头看他,眼睛里那点茫然又冒了出来:“你要去哪?”
“回家。”
“你的家……能让我也去吗?”她问得很直接,没有丝毫不好意思,“我不想在这里待着了,黑,我怕。”
陈默愣住了。他活了三十年,第一次遇到这么直接的请求。一个陌生女孩,半夜三更,要求去一个陌生男人的家。这要是写进社会新闻,标题大概会是“痴情男子引狼入室”或者“智障少女惨遭毒手”——无论哪种,他都不想当主角。
“不行。”他拒绝得很干脆,“我送你去派出所,那里安全。”
“派出所是什么?”女孩歪了歪头,“有你的家好吗?”
“……不一样。”陈默有点头疼,“那里有警察,能帮你找家人。”
“家人?”女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眼神黯淡下去,“我找不到他们了。”她顿了顿,又抬起头,眼神亮晶晶的,带着点期待,“你家有床吗?我想睡觉。”
陈默被她问得哑口无言。他看着女孩那双清澈的眼睛,里面没有丝毫的算计和恶意,只有最纯粹的需求——避雨,取暖,找个地方睡觉。这种纯粹让他那些成年人的防备和顾虑,突然变得像层可笑的壳。
他想起自己刚毕业那年,在这个城市租了个隔断间,半夜水管爆了,整个房间被淹,他抱着电脑站在楼道里,不知道该去哪。那时候他多希望有人能说一句“来我家凑合一晚”,哪怕只是句客套话。
“我家很小。”陈默听到自己说,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只有一张床。”
“那我睡地上。”女孩立刻接话,像是生怕他反悔,“我不占地方。”
陈默看着她认真的样子,突然笑了。是那种憋了很久,突然松了口气的笑。他摇摇头,转身往公交站的方向走:“走吧,先过去避避雨。”
女孩立刻跟了上来,脚步很轻,像只跟屁虫。她穿着陈默的外套,下摆扫过脚踝,走得有点笨拙,却紧紧跟着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车站里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收拾闸机。陈默刷了卡,回头看见女孩站在闸机外,眼巴巴地看着他。
“过来。”他扬了扬下巴。
女孩愣了下,小心翼翼地从闸机旁边的缝隙里挤了过来,动作灵活得像只猫。陈默看得眼皮跳了跳,刚想提醒她“应该刷卡”,又觉得说了她也不懂,干脆算了。
等车的时候,陈默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能感觉到女孩的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他睁开眼,对上她的视线:“你老看我干嘛?”
“看你,就不会忘。”女孩说,“万一你跑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陈默被她这句话堵得没脾气。他从口袋里摸出颗薄荷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冰凉的味道刺激着神经。他看着女孩依旧湿漉漉的头发,从包里翻出包纸巾递过去:“先擦擦吧。”
女孩接过去,却没擦头发,而是一张张抽出来,小心翼翼地铺在椅子上,然后蹲下去,把脸埋在纸巾里。陈默看得莫名其妙:“你干嘛?”
“吸干水。”她抬起头,鼻尖红红的,“头发滴水,会弄湿你的家。”
陈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见过太多人,用着昂贵的护肤品,穿着名牌衣服,却在公共厕所里把水甩得满地都是,在地铁上外放视频,在电梯里抽烟……他从没见过有人会因为怕弄湿别人的地板,用纸巾去吸头发上的水。
“不用了。”他把剩下的纸巾塞回她手里,“我家地板没那么金贵。”
女孩没说话,却还是蹲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擦着头发。车来了,带着一阵风呼啸而至,门开的瞬间,她吓得往陈默身后躲了躲,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
陈默的身体僵了一下,女孩的手指很凉,带着雨水的湿意,攥得很紧。他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力气,和她身上传来的轻微颤抖。他没挣开,只是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怕,车而已。”
他带着她走进车厢,找了个角落坐下。车里空荡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女孩靠窗坐着,把脸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看着外面飞速掠过的黑暗,眼神里满是好奇。
“这是什么?”她指着窗外一闪而过的灯光。
“公交。”
“会飞吗?”
“……不会,在地下跑。”
“哦。”她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你叫什么?”
“陈默。”
“陈默。”她跟着念了一遍,像是在品尝这两个字的味道,然后咧开嘴笑了,“好记。”
陈默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几个小时前,他还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骂娘,想着明天要交的报告和下个月的房贷,而现在,他正和一个叫“零”的陌生女孩坐在空无一人的地铁里,回答着“车会不会飞”这种幼稚的问题。
这算什么?生活突然给他开了个荒诞的玩笑?
一会车就到站,陈默站起来:“到了。”
女孩立刻跟上来,依旧抓着他的衣角,亦步亦趋地跟着他走出车站,走进旁边的老旧居民楼。楼道里的灯接触不良,忽明忽暗,墙壁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桶的酸臭味。
“这里……是你的家?”女孩抬头看着斑驳的墙壁,眼神里带着点惊讶。
“嗯。”陈默没解释。这房子是他租的,一室一厅,三十多平米,在这个城市已经算不错了。他掏出钥匙打开门,按下开关,暖黄色的灯光照亮了不大的客厅。
客厅里很简单,一个掉漆的布艺沙发,一个用了两年的茶几,上面堆着几本摊开的书和一个没洗的马克杯。电视柜上放着台旧电视,旁边是他攒了一个月工资买的游戏机。阳台被改造成了小书房,摆着一张书桌,上面堆满了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
典型的单身男人住所,乱,但还算整洁。
女孩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好奇地打量着屋里的一切,像只第一次闯进人类房子的小动物。她的目光扫过沙发,扫过茶几,最后落在阳台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上。
“它渴了。”她说。
陈默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盆绿萝的叶子确实黄了大半,他忙得忘了浇水。“明天再说。”他换了鞋,把湿漉漉的外套扔在沙发上,“进来吧,把门关上。”
女孩这才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学着他的样子换鞋,却把拖鞋穿反了。她走到客厅中央,站在那里,手足无措地看着陈默,像个等待指令的机器人。
陈默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打开冰箱翻了翻,里面只有半瓶牛奶、两个鸡蛋和昨天剩下的半碗米饭。“饿吗?”他问。
女孩点点头,又摇摇头:“不饿,就是有点冷。”
陈默找出一条干净的毛巾递给她:“先擦擦头发,我去给你找件干净衣服。”他走进卧室,打开衣柜,翻了半天,找出一件白色T恤和一条运动裤——都是纯棉的,洗得很软,应该能穿。
等他拿着衣服出来,愣住了。
女孩正蹲在茶几旁边,手里拿着他刚才没洗的马克杯,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着杯沿上的水渍。她的动作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做一件极其重要的事。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时,她头发上的水珠闪着细碎的光。
“你干嘛?”陈默走过去。
女孩抬起头,把擦干净的杯子放在茶几上,对着他笑了笑:“干净了。”
陈默看着那个锃亮的马克杯,又看了看女孩沾了灰的袖口,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把衣服塞给她:“去洗澡,热水在左边,不会用就问我。”
女孩接过衣服,眨了眨眼:“洗澡?”
“……就是洗干净。”陈默有点头疼,“你总不能带着一身雨水睡觉。”
他简单教了她怎么开热水器,怎么调水温,又找了双新的一次性牙刷给她。女孩听得很认真,点点头:“我知道了。”然后拿着东西走进了卫生间。
门关上的瞬间,陈默长长地舒了口气,瘫坐在沙发上。他掏出手机,想了想,还是点开百度,输入“捡到陌生人怎么办”,屏幕上跳出一堆回答,无非是报警、联系救助站之类的。
他确实该报警。
这个女孩太奇怪了,没有记忆,没有常识,甚至连基本的生活技能都好像不具备。她就像一张白纸,突然被丢进了这个复杂的世界。陈默觉得自己像个蹩脚的画家,不知道该在这张纸上画点什么,甚至不知道该不该画。
卫生间里传来哗哗的水声,还有一阵轻微的磕碰声,像是打碎了什么东西。陈默猛地站起来,走到卫生间门口:“怎么了?”
“没、没事!”女孩的声音带着点慌乱,“就是……瓶子掉了。”
“小心点。”
“嗯!”
陈默靠在门上,能听到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明天还要上班,要交报告,要应对难缠的客户,现在却在这里操心一个陌生女孩的洗澡问题。
他一定是疯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卫生间的门开了。女孩穿着他的白T恤和运动裤走出来,衣服太大了,T恤的下摆盖过了膝盖,裤脚卷了好几圈。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脸颊因为热水的缘故透着粉,眼睛亮得惊人。
陈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一直觉得女孩只是“干净”,此刻才发现,她其实很好看。不是那种艳丽的、有攻击性的美,是种很淡的、很舒服的美,就像水墨画里的远山,需要慢慢品。尤其是那双眼睛,洗去了雨水的狼狈后,干净得能映出人的影子。
“那个……”女孩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有点不好意思,“墙上的泡泡,擦不掉。”
陈默走进卫生间一看,差点气笑了。镜子上、瓷砖上,全是牙膏沫子,大概是她把洗面奶当成牙膏用了——那管氨基酸洗面奶是他托朋友从国外带的,三百多块,就这么被她当成牙膏挤了大半。
他捏了捏眉心,看着镜子里自己无奈的脸:“没事,我来收拾。”
等他把卫生间收拾干净,出来时,看见女孩正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眼睛盯着电视屏幕——电视没开,黑黢黢的,像块大镜子。
“过来。”陈默从卧室里抱出一床备用被子,铺在沙发上,“今晚你睡这。”
女孩站起来,走到沙发旁边,摸了摸被子:“软的。”
“嗯。”陈默打了个哈欠,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去洗澡睡觉了,有事叫我。”
他转身想回卧室,手腕突然被抓住了。女孩的手指很软,带着点水汽的凉意。
“陈默。”她仰着头看他,眼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你会不会……明天就把我赶走?”
陈默看着她眼里的不安,像个怕被抛弃的孩子。他想起自己小时候被寄养在亲戚家,每天晚上都怕第二天醒来,亲戚会告诉自己“你爸妈不要你了”。那种恐惧,他太熟悉了。
“不会。”他挣开她的手,声音有点哑,“明天……先帮你找家人。”
女孩这才松了口气,嘴角又弯了弯:“好。”陈默洗完澡,走进卧室,关上门,却没立刻躺下。他靠在门后,能听到客厅里很轻的动静,大概是女孩在摆弄沙发上的抱枕。过了一会儿,动静没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
他走到床边坐下,摸出手机,犹豫了很久,还是没拨出报警电话。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陈默看着那道光,突然觉得,这个乱七八糟的周三,好像也没那么糟糕。
至少,家里多了点人气。
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反复出现女孩的样子——蹲在雨里的样子,把洗面奶当牙膏的样子,小心翼翼擦马克杯的样子,还有那双干净得不像话的眼睛。
“零……”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点滑稽,又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也许,等明天睡醒了,一切都会有答案。
陈默这样想着,渐渐沉入了梦乡。客厅里,沙发上的女孩抱着抱枕,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个甜美的梦。月光落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层纱。
这个城市依旧在沉睡,没人知道,在这栋老旧的居民楼里,两个原本毫无交集的人,命运已经悄然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