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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忘川 “因为祝英 ...

  •   离开禄口机场的路上,许清扬途径了事故的发生地。噼啪的雨点掉落,摔在地面和车窗。

      许清扬把目光放远,扯开自己的注意力,仔细听司机放在一旁当背景音的《梁山伯与祝英台》。越剧版的,1963年徐玉兰王文娟主演。

      扮作书生的祝英台试探,“梁兄,你看那井底两个影,一男一女笑盈盈。”

      旁边梁山伯耿直道,“贤弟说笑了,分明是两位书生!”

      “我若是红妆,梁兄你可愿迎我回家?”

      “贤弟若真是女子,我山伯必三媒六聘,娶你为妻!”

      这句誓词徐玉兰唱的正气凛然,没有丝毫儿女柔情。因为梁山伯知道,这是一个绝无可能,仅仅只是出于道义承诺的誓言。

      许清扬觉得这段还挺有意思,没忍住笑漏了点声音。

      前排司机见他感兴趣,接单的疲倦一扫而空,热情搭话,“真难得啊,年轻人现在爱听戏曲的不多喽。想当年我年轻时候也爱听点燥的,乐队啊摇滚啊,老迷了。”

      “叔还挺潮啊,”许清扬往车中央挪了点,端端正正看向屏幕内书生模样的梁祝,嘴上接着唠,“不过我也不怎么听曲,家里爷爷爱听,才能勉强顺懂几句,肯定是不如你这样的老戏迷啊,我就是图听个好玩。”

      司机乐坏了,声若洪钟的,那语气听着就对他有点儿不相信,“唉那你跟我说说哪里好玩?这越剧我都听了多少年了,就觉着唱的好听,还真没注意过什么别的。”

      影片已经到了祝英台假托九妹许婚。

      许清扬半真半假叹了口气,尽钓人胃口。

      “说说呗!”

      “我笑祝英台没听出梁山伯框她,硬把她当兄弟的人,她非要对人家心存幻想。梁山伯那句唱的正的发邪,他喜欢的,有感觉的,从来都只是一个异性。因为祝英台像女人是女人,梁山伯才爱她。”

      司机笑大了,“不是小兄弟,怎么还掰扯到同性恋身上了?”司机朝后视镜狐疑扫了眼。

      “那倒没有,我说话直,”许清扬注意到他的眼光,也笑了,一本正经,又带着说书的腔调,挺会糊弄人的,“我就觉着,梁祝一直是个爱情悲剧来着,因为假想里的恋人,不能长久。刨去对封建的反抗精神,压根没什么壮不壮烈,要为爱弄的死去活来。有的时候呢,人就要贵于承认那些压根就不可能的感情。当然我这话说的太轻佻了,您就听一乐呵。”

      这会儿司机没顺着他走,抛出自己的见解,反轧,“那要这么说,合着祝英台就该接受家里安排的相亲对象呗?哪能这么整啊。”

      导航跳出冰凉干平的人声,提醒车辆即将到达目的地,司机慢慢刹停,轮胎压过路面,卷起不大不小的积水。

      “没有那点勇气,至少她能活下去吧?”许清扬拉开车门,躬身挤进夜雨,“走了啊,谢谢叔。”

      说完这句,许清扬拍拍屁股走人。

      司机咂摸半天,给这人的背影戳俩字儿洞:悲观。

      金鹰G座68层。

      落地窗外,雨水的厚重像抹上层滤镜,将夜景底片压成极富胶片的质感。收缩成刚刚好符合他喜好的样子。远处紫峰大厦矗立在环网似的、灯光拉满的街道,每扇亮着的房间,都只是坐落其中的一小粒米。

      许清扬错开脸,瞥回架大腿上的电吉他。发呆久了,他腿都麻了半截。

      他先把琴搁一边,抽出遥控器对着电视乱翻,打算找部片子边换弦边看。

      影片高分推荐区,许清扬咔咔摁的动作一顿,白框顺势就停在了彭予的《大江之江》。

      彭予。

      当今影视剧口碑定海神针级别的人物。

      24年,中国电影捧回了两座银熊。

      一座林赫野的杰出艺术贡献,一座彭予的最佳主角。

      那年两人并肩站在聚光灯下,林赫野眉眼深耸,身上还有股社交媒体最喜欢的带点儿叛逆的意味。刚巧是最适合亮相荧幕的,符合人们遐想的,夺冠后意气风发的模样。旁边的彭予知性大方,一袭墨绿露肩长裙,清纯艳人,挽着似笑非笑的林赫野。

      两人势均力敌,俊男靓女,并立柏林之巅,成就了影坛许多年的佳话。

      甚至大伙合开玩笑,说,你俩怎么都光成就自个儿,没成就电影——电影《大江之江》当年也没能走到主竞赛单元最后。

      许清扬来兴趣了,手一重,就准备看这部片子。

      影片《大江之江》,主演彭予,饰演方花。

      故事发生在安徽池州的牛头山镇。

      影片开头,少女方花浸泡在大江之内,雨水、浪潮狠狠冲卷衣物,狼狈地黏在腰身上,跟鱼的泡子一样鼓囊。她不断向前走去,有个声音不断叫她:阿花。阿花。

      湿冷的画面渐渐黑下去,再亮起来时,周围的一切都变成了暖色调。硕大的银幕中心,跳出张有着花白头发的脸,那人皱着眉,拍打小方花的屁股,“阿花呀,你怎么还睡呀。你不去看你爹啦。”

      八岁的方花猴子似的蹿老高,高喊要去的要去的。

      88年交通不便,下了点雨,奶孙俩牵着手,披着臃肿的蓑衣,里边裹了层防水的化肥袋,歪歪扭扭往小山头爬。

      到了小山头,小山头的山头,也有个小山头。阿花跟着奶奶摆苹果,想伸手偷啃,被奶奶方大椿啪的打开,“小滑头,给你爹的东西也要吃。”

      “嫲嫲,我爹的东西,不得留给我,我不得吃?”

      方大椿乐了,朝她鼻子一刮,“歪理。祭祀的东西是不能吃的。”

      方花问祭祀是啥,方大椿就说,祭祀就是死啦,再也看不到啦,你想他,来看他,不得给他带点好的嘛。

      方花喃喃道,哦,我爹死啦。

      对。你爹死啦。

      回程的路,小雨停了,奶孙俩走在这大江边,大椿说,你爹就在这条大河里。

      方花望过去,这河好大,好宽,好长,她惊喊,“嫲,这河叫啥?”

      “这河啊,它叫忘川。”

      “骗人咧,川那么小。”

      “咋个骗阿花嘛,”方大椿抱着孙女,水面倒映满雨后落虹的影子,“你忘了牛头山的神牛啦,那可是阎王殿手底下的牛头。阎王殿的神牛都在这,可不得是忘川嘛。”

      “哦,那为啥叫忘川咧?”

      “因为所有人死后,都得在这里的嘛。”

      他们一路踏过漫山遍野,绿莹莹的绿幕里,两个全副武装,一大一小的人透满生趣。

      回到家,家里却像遭了贼,门口被泼一地脏水。方花不懂,帮着奶奶收拾完,荡着小腿,看奶奶嘀哩咕噜,往土地庙烧了几炷香,磕几个响,一脸哀相。

      随着年岁渐长,她才知道,83年发洪水,隔壁娟子爹被她爹喊去帮忙,结果人没把水堵得上,倒把命赌上。

      娟子家怨恨方花家,但是娟子不恨方花。

      方花问阿嫲,恨呢,恨也会流进忘川里吗。

      方大椿就说,会啊,恨和爱,都在忘川里。恩也在,难也在。没什么是忘川没有的。

      转眼方花十六岁,隐约明白,母亲跟她说不回来过年,就是再也不会回来。

      有人笑她没爹也没娘,方花虎啊,给人门牙打掉几颗。阿嫲批评她,要她认错,要她道歉。她一气之下,跑了,一个人不知道哪来的能耐,闯进城市,按她妈曾给的工厂地址找她。她壮着胆子向厂里的女工打听,绕了大半圈,终于知道了母亲的住所。

      就在准备敲门的刹那。

      一墙之隔,方花听见屋里男女办事的声音,两具中年的、并不美好动人的躯体交叠纠缠。她从窗帘的缝隙中看清,那就是她的母亲。

      第二天天一早,心死的方花就买票回了镇子,往大江一坐就是一天。

      方大椿找到她的时候,两人隔着一段小路对峙。江面风大,方花冲她嚎着,发泄所有不甘:我有娘生,有阿嫲养,我明明有家!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后面半句如鲠在喉,方花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方大椿颤巍巍走过去,紧紧搂着孙女,发现孙女已经长成大姑娘,抱不住了,她说,“阿花有人陪的嘛。有阿嫲呢不是。”

      方花哭累了,靠在她肩上,“阿嫲,有一天,你也会到忘川里头吗?”

      方大椿看着滚滚江水拍打,清楚的知道,那就是所有人,就是牛头山镇的坟墓。她宽和地安慰道,“阿花乖,我们都要去咧。所以不要怕,我们呀,忘川里头还能再见咧。”

      大江吞啊咽啊,吞并方花想娘的苦。

      滚滚向前,吞并掉,1998年,方花的嫲。

      这是方花记忆里的第一次洪水,树被山洪泄倒,方大椿用力推了她跟娟子一把,83年儿子欠的那一命,如今她还给了娟子和阿花。

      洪水过去,全村人在废墟里周而复始,原来灾难能把一群人生前的恩恩怨怨,全部勾销。没人再敲锣打鼓仇恨方花家了,没人指责爹,指责劝人行善天打雷劈。

      方花恨这条江,她把骂人的话全吐给了它,江水又把她所有的仇恨带走,一点不留。

      她靠着这条江,结婚生子,失去她的童年时代、少女时代。她变得跟嫲嫲一样寡言,爱烧香,爱跟土地庙磕响。

      但是这一切并不能改变什么。2016,洪涝再度来了,夜间熟睡,大批大批雨水从山上滚滚流下,老屋的根基全被冲垮。

      方花终于也像阿嫲,用生命托举,浸泡这条江。

      她不断被冲刷,卷进急流,洪水摁着头往下、再往下。再次露出水面时,三十八岁的阿花正跟影片开头那样,迷茫往前。

      她离村庄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朝霞第一缕晨光露出地面,身后传来嘹亮的婴儿啼哭。

      方花转头,太阳高挂,日心底下,满鬓苍发的阿嫲就在那等她。

      镜头一转,阿花成了十八岁,离开阿嫲那天的阿花,两人紧握双手,忘川里相逢。思念啊,爱啊,恨啊,最终都汇在这条江,都在这条江找得到。

      电影结束,影片中心跳出一串白字:谨以此片献给这片土地,愿我们,世世生生不息。

      白色的报幕字体开始滚动,旁边配着阿花小演员跟阿嫲的片场互动。花絮从幼年阿花一直播到38岁,化了老化妆的阿花。两张隔着一代的笑脸凑在一起,两鬓斑斑,指着对方的妆打趣说话。

      银幕里的彭予要比聚光灯下的彭予动人,她就像个故事本身,被放回了故事里,一言一行细腻刻画了方花这个角色。

      从少女饰演到38岁,年仅22岁的彭予,切实的拿稳人生跨度极大的角色揣摩,抓准每一阶段的人物心理。这座银熊奖,她拿的当之无愧。

      所有字幕全部滚动完,自动切回了最开始的电影推荐库。

      许清扬本来并不觉得自己爱看这类风格,可彭予的镜头一出现,他是真的被这双拥有少女心事的眼睛吸引。

      不知不觉,就被代入那场静默的几秒钟。代入记忆里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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