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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经年 那就替我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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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科董事长许允真的车祸新闻,至今还都历历在目。
网上搜索,甚至能找到当年打码的视频。依稀能看出,车身被整个货车撞翻碎裂开,鲜血横流。
当时只有她的小儿子一点不差,赶到现场后,连骨头和皮肉卷开的裂瓣都看的一清二楚。那天路面车辆擦过,卷起不大不小的水花。他就站在原地,缓慢的,看着雨水将血冲的四面八方,在一片警笛中怔愣耳鸣。
据财经新闻报道,明科许允真在苏高速S88驾车时高血压发作,此前车速过快,路段本身事处交通意外高发区,几者叠合,这才酿成无法收场的惨祸。
每年下半旬明科慈善项目开启的时候,许多人都一脸唏嘘,觉得慈善与命运相比,真是太轻。
尽管如此,前任董事长子,许清柏,通过董事会上台后,依然对慈善事业只增不减,没有丝毫懈怠。
援藏的路上,海拔一点点攀高,同行的徐飞已经有些胸闷,忍不住把越野车的窗户拉开点,将脸怼进气流,喘了几口。他瞥旁边神色如常的那位,顶风问道,“小许总这次怎么想跟着来了?”
发生意外后,这人好像就人间蒸发了,业内好友接连发现被他拉黑删除取不上半点联系。突然在今年援藏计划的路上看见他,徐飞是有点好奇。
“来散心,”许清扬弯眼笑了下,偏浅的瞳孔里挂上明晃晃的揶揄,但看起来总不太真心,“怕一个人来高反,没人送我去医院。”
徐飞没注意到他眼里的这点异样,只是对比两人当前状态差距,撑着发晕的头,“现在看来您不需要了,我倒下你都不带倒的。许总还说您不好好照顾自己,我看别到时候您照顾我吧。”
许清扬没回他这句。但是徐飞这人来事儿,不难为许清柏不放心他来西藏,给他调了个这号人看着他。
好是好。
但是麻烦。
许清扬不喜欢麻烦。
“小许总,”徐飞热情,没发觉对方此刻正有意无意盘算着撇开他,“那您这两年干什么去了?真组乐队去了吗?
许清扬顺着他的视线,支起身子,挡住了露出来的琴包,语气锐利了几分,“干嘛?这么好奇?”
徐飞忙道没有没有,“之前听公司的人讲过那么点野史,他们说你是弹电吉他的,还很厉害来着。这不想着跟您找点话拉拉瓜吗。”
许清扬轻笑,没什么太有距离的架子,压低声音,挨近了点,“你真想知道?”
徐飞迎上这道目光说对,我想知道。
窗外风呼啦啦的吹着,许清扬长发乱窜,半张脸缩进高立的冲锋衣衣领,剩双浅棕色的眼睛。他眼神一勾,轻飘飘道,“我出去找艳遇去了。”
“您涮我呢?”徐飞不太相信。
许清扬闷笑一声,撇过头,眼底沉了几分,嘴上还是不正经地开起玩笑,“背着吉他拿点忧郁的腔调,姑娘都得回头看你一眼,很流通的。现在来西藏就是洗心革面,收心了,找了个寺庙清修。”
他吹的跟真的似的,甚至这会儿往窗边一靠,半片瓦蓝的天和褐色的山野飞过,他扬着点下颌,嘴边屡屡烟灰往后拽,是有点他说的那几分味道。
万恶的有钱人的惆怅。
徐飞抽了抽嘴角。要是全然一点风声没听,他可能真会信。当年那场车祸太血腥,刺激太大,所以明科多数人倾向于听信,也更乐于见闻——这几年他是治病求医。
“不能吧,您别折腾我了,我脑袋晕的都快转不动了小许总。”
许清扬很无所谓的吹着风,夹烟的手指无意摆动,那像一个握琴摁弦的动作。
徐飞只看清了一瞬。一瞬后,动作没有了,烟也燃尽了,许清扬笑着重申:“我说了,只是散心。”
话到这就被摁死了,死的透透的。徐飞没再多问讨嫌。
然而小许总比他想象的更绝情一点,他一下车,就清晰的指明两条方向,说我们不是一路人,谁也别耽误谁拖累谁。徐飞也是很久之后出于好奇,当着许清柏的面问了句,才知道许清扬那段时间去了阿里的寺庙住禅。
才后知后觉这人嘴里说出来的,永远真假半掺。
一晃三个月过去。当初硬要逃避不走的人也选择了离开。
许清扬就在离开的当晚,明目张胆地忽略寺内禁燃明火的提醒,拖着寄来的一大箱纸页,带着他们撕碎,带着他们去死。
他往荒原的雪地里燃起一把通天的大火,大火烧光了一切,无数张纸,无数张被火舌燎开的火星,一齐翻飞在火源。
这场火势烧达漫长的一小时,从七岁到二十三岁,烧透足足十六年的时间。
他在火光中掏出烟盒,抽出一支,伸手往火里一燎,点燃后滑向嘴边。烟灰擦喂着火光,从手边飞过,随着直冲天边的火种,随风,穿过普兰与札达的交界,穿过今夜。
喇嘛在许清扬身后静静看着,静静看着这场火陡然升天,又最终一点一点回归平息,恒定的永留在了面前这双烧红的眼睛里边。
许清扬来的第一天,就用这双烧红的眼睛问过喇嘛:如果直面生活的一切,一切是否拥有转机?
但是今天许清扬冲他一笑,自己给出了喇嘛选择,“我要走了,这个答案我先去找找,找不到就再说吧。”
任何事,只要敢去做,事情就成功一半。
风雪中,喇嘛凑近许清扬,发自内心的慈蔼的注视着他,双手拂过他的耳畔。冬季雪化掉地的碎冰声里,喇嘛念,“???????????????????????????????。”
“三门圆满,吉祥汇聚?我有没有听对?”许清扬翘着语调,依然是爱作弄人的模样。只是要比以往都真心许多。
喇嘛笑着点头,最后说,“你抗拒花,树木,太阳,它们也会抗拒你。你喜欢花,树木,太阳,它们也会喜欢你。你是什么,你面对的就是什么。”
许清扬领了喇嘛的赠言,朝他躬身道别后,带上琴从黑夜里离开。
阿里南线折返拉萨的大道上,日升日落,金光升起,云层烁涌。来时极近的山脊线随他远去,将天地自始割裂。许清扬一路飞驰,车载音乐放来放去,都是同一首没名字的翻唱——陈柏宇的《告别之前》。
晨光一点点穿透地平线,驶离普兰和札达的交界的瞬间,黎明破晓。许清扬静静靠着车门,高原的温差中,他叼着一支烟,将打火机凑到跟前。火光猝亮,贴近阴影交错的鼻梁,很快又被推远。
许清扬翻开手机,翻开无法回答的那条信息。
短信的对话框内,三个年头三条短信。
前两年,对方定位显示在多伦多。
而25年11月,地址更新到了南京。
这人按照约定步步紧逼,追问许清扬——我来南京了,你敢不敢来。
吉他手,你敢不敢拿起你的琴。
许清扬用西藏的三个月给出答案:我回来了。
对面像这句话那样——【恭候已久。】
飞机从万米高空下落,气流的对冲将许清扬颠醒,机身穿破云层,许清扬在这一刻瞥向舷窗外,看清了夜幕笼罩的南京正在下雨。
23年不得不离开时,这座城市给他的印象就停留在雨季。现在回来,依然是个连绵多变的雨天。
许清扬会庆幸,那时那场雨没能下到今天。
落地禄口机场后,许清扬取到贴有对应标签的行李,咕噜噜地拖着它,先跑去出站层透了口气。他给陈三森打了通电话,即是报相见,也是报平安。
抵达西藏的三个月,陈三森如约没有发信息给他,只在临行前打了长长一通快两小时的电话,碎碎叨叨了很多注意事项。他尊重许清扬的任何决定,也让给许清扬所需要的时间静一静。许清扬一直都觉得他比他哥更靠谱。
甚至连23年去多伦多治疗,也是许清柏对照顾许清扬毫无章法,特地请陈三森跟他沟通,才让许清扬同意求医的。一晃三个年头没见,是有点想他。
“喂?”电话跟往常一样接的很快,乌糟糟的底噪混在里头,夹带了部分英文。
“你在哪?”许清扬问。这听起来并不像国内。
“目前还在柏林,这边还有工作没完成。怎么突然问我这个问题,”陈三森笑问,“难不成你回南京了?”
“对,我还真回来了。”许清扬低头,瞥清今天日期是2026年2月21号。而提到柏林,总会让人想起柏林的雾和柏林的电影节。明天22号,正是柏林电影节闭幕式暨颁奖典礼。他是完全把这事忘了。
许清扬有点惋惜,“唉,没卡对日子,我迟一点来才好,这样既不下雨,你也直接就在南京。过几天回来的话我们见一面吧。”
“那要喊林赫野吗?以前都挺熟的。吃个饭也没什么。”
对面喉管闷出龛动的气声,闷闷的,在雨夜贴近的收音孔窜来窜去,质问这句轻飘飘的没什么。“你说出来自己笑了没?”
陈三森这个提议开的属实不好。
林赫野。
他跟着林赫野一起去柏林,当他经纪人,就应该知道林赫野至今跟多数人都是两路人。
以前林赫野没资源,兢兢业业求资源,现在影视剧作曲人家想接就接,不接别人还就得换人,还就得等。
音综走红后,动了行业内的蛋糕,捱过那场抽筋扒皮的网暴,人家直接从网红摇身一变,直接参与影帝张钧合导的处女作影片。偏就能得了张钧合的青眼。
张钧合公开表示,力挺林赫野说,我欣赏这个年轻人,因为他和我一样狂妄,隔行如隔山,只有豁得出去,才有胆量去够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年电影节全程,张钧合都坐在林赫野身边,无数闪光灯闪过,两人依然风轻云淡。骨子里,倒当真是同一种底色的人。
虽然电影最终没能入围金奖,但是林赫野的配乐却扫揽回一座金碑。张钧合很高兴,扬言那这样,他放出来的阙词就不算输。甚至主动做东,为全剧组开了庆功宴。
自此之后,林赫野名声鹊起,可以说一只脚踏入国内顶尖导演圈层。是彻彻底底,实实在在的电影咖。
而他成名那年,也只不过才21岁。
21岁,功成名就。
所以当陈三森提到这个人,许清扬简直诧异过了头。
夹着的烟灰就从指间筛走,浇化在雨里。许清扬弹开烟蒂,伸手往暴雨冲了冲,他忍住笑,“拜托,跟他都断联多少年了,早不熟了。放到现在也高攀不起啊。你想什么呢?”
“好吧,”陈三森见话说到这个份上,也就没有多问,“那过几天雨停了喊你吃饭。多少年没见了,聚聚。”
“行啊,到时候联系。”许清扬喊住他,“对了,替我提前预祝他们双双登顶吧。拜拜。”
挂了电话,微信跳动出不间断的红点,他跟陈三森每次通话结束后,对方都会不厌其烦的提醒他某些应急措施。许清扬也就没立即去看,而是略微抬眼,戳进顶部跳出来的过于延迟的微博推送。
二月中,柏林电影节拉开序幕,张钧合携手林赫野再次亮相国外,落地人头攒动的机场。媒体拍成长队,归置在封锁线后方,扛着镜头沉默抓拍,留一地咔嚓咔嚓的碎响。
这是两人之间第二次合作,第二次双双入围柏林电影节提名,即将角逐最后的胜利。
媒体对这件事关注度极高,业内都在谈论这次评选结果,都在期待电影《囍》杀出一座金熊奖,要是成了,绝对爆点,绝对美名一件。反观林赫野本次提名,如果最后不是获奖,那么入围电影节也都变得无足轻重。因为国内至今就没有一位能在国际舞台斩获两座至高奖项的,即便失败,也被认为理所当然。
报社采访林赫野,“人最难的是超越巅峰时期的自己。您二次问鼎柏林,会怕不能突破自己,达不到此前同样的成就吗?”
视频当中,林赫野戴着口罩,骨相撑起立体的夹角。脸遮的严严实实,然而露在外边的眼睛很精,自然看出了对方的夹枪带棒。
“您这问题就问的很好了,”林赫野弯起眼梢,银质的耳坠子晃动生亮,“那您就一定认为,我之前的资历,就是我的巅峰吗?万一这根本就不是我擅长的呢。所以,还请不要轻易下判一个人。”他挤兑完,熟稔地跟记者开起玩笑,给了个台阶,“总不能拿不到奖我就不干了吧。您说是吧。”
屏幕外许清扬见他里外?人,也跟着无声笑了下。七年过去了,这门功夫他倒是长进不少。
不过这段发言很有可能被喷死就是了,太装了。说出来,除了他自己,估计也就许清扬能诚恳的信一信。
从前许清扬缠着他,看中的,就不是他的作曲能力。创作只是与之相衬的附属项,而非林赫野真正的天赋。他如今的作品几乎都是纯音乐原声影带为主,少见唱功。只有早年,没被柏林金奖的名声彻底压死,这人还是足够自由的,还有机会哼两句。
圈内不缺一个优秀的歌手,与其费尽心思捧出一个趋于饱和的天才,不如就把他钉死在那里。这样至少合作的每部电影都可以借他的热度,轻而易举就有个噱点。
雨幕里,临街大楼跳出巨大的商广,一时间,就只剩下这两双眼睛对望。
整条街发着雾样的光景。一条条闪着灯的车流擦过,行穿在霓虹挂满的街头。
许清扬感受着这股僻静,感受到雨水将燃起的烟头打潮。
画面里,林赫野的眼睛是唯一漫延的蓝。他的一切,爱,恨,悲,喜,都浸泡在与水相连的大地。海说,世界上没有海,因为人类,所以流泪的地方才不再叫平地。
Keshi珍珠产自海洋,极致的黑白当中,它从林赫野的眼睛掉落,那里没有落点,没有方向,平静,亦没有风暴。
他不挣扎,他接受。接受水的侵吞,水隔绝的呼吸,千万次冲刷,打磨出只此一颗的泪。
今夜这场雨还下,落在头顶噼啪作响,像火旺时候的奋力燃烧。许清扬熟悉这对眼睛胜过熟悉他自己。
“怎么。事业有为,还是不开心吗?”他仰望着,问无法回答他的广告里的那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