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低徊》刚来

1、悬而未决的夏天 燕庭第三次

　　燕庭第三次刷新手机屏幕时，办公室中央空调的冷风正对着后颈吹。玻璃窗外是七月的暴雨，雨珠砸在窗上晕开扇形的水痕，像极了高中教室后排那扇总关不严的窗——每到梅雨季，窗沿总会积起浅浅的水洼，张一的校服裤脚偶尔会蹭到那里，留下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指尖在手机壳上按出浅浅的月牙印。屏幕顶端的时间跳到十七点三十五分，燕庭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等电梯就从消防通道往下跑。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脚步声次第亮起，光线下能看见他手腕内侧的红痕——那是今早急着关文件时被抽屉夹的，此刻倒像枚突兀的印记，提醒他这两年活得有多潦草。
　　风卷着雨丝扑在脸上，开着电动车有点微冷。租的房子在老小区三楼，有电梯。燕庭输密码时还听见隔壁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在干什么，只是默默加快自己输密码的速度，唯恐隔壁的租客突然出现。洗完澡，吃完饭，听着外面渐渐放大的雨声，他忽然想起高二那个同样潮湿的天气。
　　那天也是一样的早起晨读，窗外的天是压得很低的灰蓝色，他盯着书上不知道是哪一门科目的书，忽然有团暖黄的光落在习题册上。张一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台灯昨天不是坏了吗？先用我的。”
　　燕庭抬头时，正撞见张一校服领口露出的锁骨，还有垂在额前的碎发——大概是起得急，没来得及梳。那盏银色的折叠台灯被推过来，底座视乎还带着张一掌心的温度，燕庭的耳朵“嗡”地一下热起来，连谢谢都忘了说，只把头埋得更低，直到能闻到自己校服上淡淡的肥皂味。
　　后来背会了什么也忘记了。
　　燕庭踢掉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手机“咚”地砸在抱枕上。屏幕亮着，停留在“圈圈”APP的首页——这是我知道他唯一的途径了。他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他的名字，在跳出的班级群成员列表里，一眼就看见了“张一”两个字。
　　头像还是默认的灰色轮廓，签名栏是空的。燕庭点进他的主页，显示申请访问他的空间，对方同意后即可查看。划出来又划进去，手指在“添加好友”按钮上悬了三分钟。窗外的雨还在下，雨点敲在防盗窗上。
　　燕庭深吸一口气，点开了加为好友的对话框。输入框里的光标闪了又闪，他删掉“好久不见”，删掉“还记得我吗”，哼哼唧唧的翻了个身，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这样做了，今天居然有这种难得一见的冲动。
　　想了很久，最后敲下三行字：
　　“张一，我是燕庭。”
　　“你结婚了吗？有女朋友吗？”
　　“高中时，有暗恋的人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瞬间，燕庭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他冲进洗手间，对着镜子泼了把冷水，镜中的人脸色发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和高中时那个总低着头的少年重叠又分离。
　　手机在客厅里震动起来时，燕庭的心跳几乎要撞碎肋骨。他跑过去抓起手机，屏幕上跳出新消息提示：
　　“好友申请已通过。”
　　“燕庭，您好。”
　　“没结婚，没女友，以前的事记不清了。”
　　“我都快忘记你了，好久不见。”
　　最后一行字光影错乱，在燕庭的手心上，有一点一点湿润的东西。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窗外的雨停了，晚霞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光，像极了那年物理课本上没解出来的光路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