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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第 90 章 死了一点都 ...

  •   大雨天后跟了个艳阳天,路上的积水很快蒸发干净,没留一点痕迹。

      殡仪馆,停尸间,冷气开得很大,门外就是大太阳,门里一片阴凉。

      俞嘉树坐在那里,沉默得像尊雕像,时间于他而言仿佛凝滞了一般,他不记得自己在这坐了多久,一会儿觉得如同过去半个世纪,一会儿又觉得不过须臾。

      他混沌着,迷乱着,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只剩下个空壳子在人间,晃荡着残存的生命。

      冰凉的棺壁贴着他的手心,被烫出巴掌大的温热地。

      又是这种感觉。

      他昏昏默默地想着,母亲走了十年了,他以为那时的感受和记忆,早已随着时间被淡忘,但眼下才知道,那是道好不了的沉疴,随时都可能被重新揭开。

      就好比当下。

      又是这种,痛到极点的麻木,和分不清现实梦境的恍惚。

      俞嘉树怔怔地睁着眼,贴在冰棺上的手动了一下,有新的凉意从指尖传过来,真真切切,提醒他这不是在做梦。

      门外响起脚步声,在万籁俱寂的耳畔扎了一下。

      他猛地抬头看过去,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眼睛一痛,却仍睁着眼睛直视来人,连闭眼的本能都丧失了。

      来的是唐宛和甘世敬。

      两个人相互搀扶着,这时才叫人意识到已年近花甲,和俞嘉树第一次见到他们时相比苍老了很多,和最后一次见到他们时相比也苍老了很多。

      唐宛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泪珠,脸颊上有泪痕,明显是刚哭过,甘世敬也没好多少,永远不缺笑的脸上满是悲痛。

      “妈,爸。”俞嘉树站了起来,声音沙哑。

      唐宛朝他点了下头,甘世敬抬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变故来得太猝不及防,原本幸福快乐的平安日子戛然而止,骤然袭来的剧痛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谁也说不出话来,再多号啕都显得如此无力。

      唐宛松开甘世敬,独自迈步走到冰棺前,低头看向里面躺着的人,看着看着,眉头一蹙,捂着下半张脸,眼泪再次溢了出来。

      甘世敬似是受不了这幅场景,别过脸去,也抹了抹眼睛。

      “小树,你在这守了一天一夜了,去休息休息吧,这儿还有我们。”他低声道。

      “我没事。”俞嘉树哑声道。意思是他还能守下去。

      甘世敬叹了口气,没再继续劝。

      “警方那边有消息了吗?”

      “凶手抓到了,但目前不能向我们透露对方的身份。”俞嘉树说,“已经在联系律师了。”

      “嗯。”甘世敬道,“这件事你来处理吧,我跟你妈有不少律师朋友,有需要就来找我们。”

      “我明白。”俞嘉树点了下头。

      “小树,”唐宛走了过来,“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把身体熬坏了。”

      俞嘉树又点点头,没再应声。

      “那只小猫……叫人送去宠物医院了,今天早上说救回来了,”唐宛道,“这是棠棠救下来的,你想收养它吗?”

      俞嘉树垂下目光,片刻后摇了摇头:“不了。”

      他深吸一口气,又道:“明天后天我需要去一趟外地,这两天只能麻烦你们陪着他了。”

      唐宛凝望他少顷,应道:“好,你去吧。”

      甘棠离开的头三天里,俞嘉树只睡了一觉,那还是他累到极点昏了过去,醒来时才发觉自己睡着了,其他时间过得昼夜颠倒,白天醒着,晚上醒着,不敢躺下,不敢闭眼。

      十八岁时的恐惧阔别十年,再次将他吞噬。

      第二次睡着是在跨国的飞机上,发动机的轰鸣声吵得他头痛欲裂,纵使这样,他还是做了个短暂的梦。

      梦里他回到十八岁那年早春,母亲离世不久,俞峰喊他去吃顿饭,席间他再婚的那位妻子领着孩子找来,他被猛然推开的门撞青了额角。

      原本他该转身就走。

      但梦里,他不知道为什么手里多出来一把刀,而后几乎是出自本能地,他伸出手,扯住那小男孩的衣领,将他掼倒在地,一刀一刀捅下去。

      温热的鲜血溅了他一脸。

      他笑着,笑得好痛快。

      从梦中醒来时飞机还没落地,俞嘉树睁眼看到舷窗外翻滚的白云,天空一片蔚蓝。

      他原以为那顿饭是这辈子唯一一次和自己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接触,却从没想到兜兜转转十年过去,当年那个站在饭店门口威胁他的小男孩,竟然会长成一个反社会的疯子,就那么凑巧地,在他离开家的那二十分钟里,在他家楼下虐杀小猫被甘棠发现。

      他没将这件事告诉唐宛和甘世敬,也不打算告诉他们。

      如果不是俞峰主动联系了他,他也不会那么快就知道凶手是谁。

      那颗经年贫瘠的心脏上,第一次滋生出透骨的恨意。

      他恨俞耀,恨不得真的像梦里一样,在十年前就先让他偿命;也恨俞峰和殷玉翠,恨他们生下这么一个恶种还没有看好。

      他甚至恨他自己。

      恨自己为什么非要去取那个蛋糕,为什么不能提前一天取来放在家里,为什么不能早点发现那只流浪小猫把它带回家……

      ……可不管他再怎么恨都来不及了。

      来不及了。

      甘棠已经不在了,不会再回来了,从今往后他的世界里就只剩自己了,这样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妈妈走的那天,他就该用那把刀杀了自己。

      如果甘棠没有遇到他,没有和他在一起,过上另外一种人生,大概就不会有今天这个后果了。

      什么都会不一样。

      飞机缓缓落地,舱门打开,俞嘉树随着人流走出去,飞行模式关闭后,手机弹出来几十条消息通知。

      他匆匆一眼略过,大多是工作消息,只有一条,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小耀我们没教好是我们的错,爸爸跟你道歉!但是他才二十岁!你好好想一想!你是甘棠的意定监护人,只要你签了谅解书,他就可以免除死刑!我知道你们没什么联系,但他毕竟是你的亲弟弟!算爸爸求你,你想要什么都行,只要你签了谅解书!

      俞嘉树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动了动手指,娴熟地将这个号码也加入黑名单,然后关掉手机。

      指示牌上的文字变成了陌生语种。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这个国家。

      -

      俞栯初快五十岁了,姐姐走后,她就与国内彻底断了联系,一个人在异国他乡过着随心自在的生活。童年时期的贫苦,少年时期的孤僻,青年时期的无奈,渐渐久远成前尘往事。

      直到门铃被按响,她打开门看到门外站着姐姐那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之前,她都以为自己与世界上所有人都全无关联了。

      “坐。”

      俞栯初没跟他客气,只看着那张脸上青黑的眼圈,憔悴的脸色,就猜到他是带着事来的。

      她跟自己这个外甥一直有种无形的默契,即便睽违数年,面对面坐下时,也依旧不用说太多没意义的话。

      “有什么事,你说。”

      俞嘉树开门见山,语气平静:“你能算出人的寿命,对么?”

      听他这么说,俞栯初倒没太意外:“你猜到了?”

      “当年妈妈去世,你其实早知道是那天。”俞嘉树说,“我不知道你怎么算的,只猜到你能算出来。”

      “差不多,不过我算的不是人的寿命,”俞栯初喝了口茶,又放下杯子,“是人的死期。”

      “能帮我算一个人吗?”俞嘉树抬眼看她,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

      俞栯初一愣。

      那是个掉了色的石膏娃娃,磨损得很严重,用透明胶带包裹着,依稀可见背后的几道裂纹。

      “这是妈妈给我的,她说如果我以后有需要你帮忙的地方,就拿着它来找你。”俞嘉树道,“如果没有,就在我三十岁的时候交给你。”

      他其实不知道这个石膏娃娃代表什么,但俞栯初显然知道。

      她从俞嘉树手里接过来,盯着看了很久,直到眼眶里蓄起雾气,才蓦地笑了一下。

      “你是她的儿子,你来找我,我还会不帮你吗……多此一举。”

      俞栯初起身,将那只石膏娃娃带出去,不多时,便捧着一张棋盘回来了。

      她在俞嘉树对面重新坐下,将棋盘摆好,撕了张纸推到他面前。

      “姓名,出生年月日,时分秒知道的话也写上。”

      俞嘉树拿起笔,沙沙几下就将这些信息写了出来。俞栯初拿起看了看,又瞥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我再提醒你一次,这种东西算出来未必比不算好。”

      “我明白。”俞嘉树道。

      “你明白就行。”俞栯初没再多说。

      周遭安静下来,只余下棋子落在棋盘上的清脆声响。

      俞栯初眉头微微皱起,她的脸上不知何时也添了几道皱纹,像这么随性洒脱的人,也逃不脱岁月的侵蚀。她渐渐忘记了面前还坐着个人,满心满眼只有当下这一方棋盘。

      俞嘉树看不懂棋子的布局,只察觉到落棋的速度越来越慢。

      到最后,俞栯初举着最后一枚白棋,迟迟没有落下。她定神,抬头看向俞嘉树:“这个甘棠,是你什么人?”

      “我爱人。”

      话音未落,俞栯初脸上滑过一丝错愕,最后一子终究没有落下,被她握进手心,神色复杂。

      “你……”

      她张了下唇,想说什么,但看着眼前这个和自己姐姐有几分相像的年轻男人,脸上挂着十年前似曾相识的表情,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是三天前。”俞嘉树声音微微发抖,“算对了么?”

      俞栯初形容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她对这个外甥,虽说没什么感情,但总归是有几分了解的。

      她从前看他,觉得这小子大概就是应了名字,是个七情六欲没长全的木头,一辈子也就是个孤家寡人的命。

      可十年后再见,却得知他有了爱人。

      她要是早些时日知道这件事,兴许还能替自己的姐姐欣慰几分。

      可不知算是命运弄人,还是时运不济,就像母亲一样,他的爱人也早早地离他而去了。

      俞栯初心里泛酸又泛苦,可能是年纪上来了,再没有年轻时那般心硬,时移世异,竟生出几分感同身受来。

      “你是想来验证我能不能算准吗?”

      俞嘉树没有回答,只是再次提笔,在刚才的字下面,又添上一行。

      “再帮我算一次吧。”他说,“小姨。”

      纸上写着他自己的名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第 9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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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开了个姊妹篇的预收《人生最后八十年》 是在完善这本设定时越想越多的产物 下本写 《非人间[无限]》 【满嘴跑火车神经忠犬攻×病弱但不死清冷美人受】,感兴趣可以点个收藏哦~ 专栏免费完结文 《旧相识》 【反骨但温柔土狗攻×体面但阴湿美人受】 《杀死那个语文老师》 【双商拉满语文老师攻×白切黑切白杀手受】 欢迎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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