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要和榆木疙瘩谈恋爱！》张林鸱

35、第 35 章

　　甘棠一路上都没有睡着，睡眠虽然匮乏，但抵不过心头汹涌的酸痛，那酸痛压着他，让他隔一段时间就要深呼吸一次，以避免窒息死掉。

　　到家是半夜，老妈老爸早睡下了。

　　他站在门口，掏出手机给老爸打电话。

　　忙音响了许久，房子里睡得正香的老爸才终于被吵醒，手机在甘棠手里轻震两下，提示他电话接通了。

　　“喂，谁啊？”

　　“爸……”甘棠本想保持冷静，但一开口声音就在抖，眼泪仿佛拥有了自主意识，扑簌簌潸然落下，和下雨一样。

　　他听见电话那头忽然响起很大的动静，老爸的话音顿时清晰：“出什么事了儿子？谁欺负你了？”

　　“怎么了？”还有老妈的声音。

　　“我在家门口……”甘棠好像被按下了什么按钮，彻底丢了对情绪的控制权，捂着脸泣不成声，“你能给我开下门吗……”

　　“好好好，我这就过去！”老爸那边噼里啪啦一顿嘈杂，然后电话里传来趿拉拖鞋的声音，逐渐转移到门边。

　　甘棠放下手机抬头，眼前的门就打开了。

　　老爸穿着睡衣，满脸担忧：“怎么回来了？出什么事了？”

　　他看着眼前哭得像个泪人的儿子，哎呦一声，伸出一只手拉住他，把人拉到房子里来。

　　老妈也闻声出来，打开了客厅里的灯。

　　“怎么了儿子？别怕，啊，放心说出来，不管发生什么，都有老爸老妈帮你扛着。”

　　老爸把甘棠拉到沙发边坐下，像他小时候一样，揉揉他的头发。

　　老妈拿了纸巾过来，在另一边坐下，给他擦眼泪。

　　“爸……妈……”甘棠竭力平复住情绪，哽咽着说，“我真的，真的好爱你们……”

　　老爸老妈下意识对视了一眼，都从他这反常的行为上，捕捉到一点不祥的预兆。

　　老妈表情严肃起来：“你先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不管多大的事，还有我们替你想办法。”

　　甘棠将手伸进口袋，里面那张检查单已经皱巴到看不出原本的样子了，他攥了好久，才有勇气拿出来。

　　“这是……”老妈拿过那张单子，迅速浏览一遍，然后又看向他，等着解释。

　　“医生说……”甘棠喉间发紧，“我可能，可能得了……白血病……”

　　“什么？！”老爸突然大喊一声，把检查单抢过去，反反复复看了几遍，但那上面只有数据没有结论，他也看不出什么。

　　“你别喊那么大声。”老妈还算冷静，暖着甘棠的手，“先跟我们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就是……这两天突然不舒服，去了我们学校……附近的医院，医生叫我查血常规，然后说……我的症状，就是白血病的初期症状……”甘棠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讲，“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就成这样了……”

　　老妈半晌没作声，伸手帮他把又掉下来的眼泪抹掉，然后顺势把人搂进怀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别怕……别怕啊，我们再带你去医院检查一遍，这种病容易误诊，别怕……”

　　甘棠晃了下神，这样平静温柔的语气，他曾经以为是自己小时候才能拥有的特权，却没想到还能再次得到。

　　“对！”老爸站起来，“小医院不一定准，我们再去大医院看看，说不定是那医生技术不到家，诊断出错了呢。”

　　说完，老爸老妈回到卧室迅速收拾一番，带着魂不守舍的甘棠匆匆出了家门。

　　老爸开车，老妈和甘棠在后座坐着，老妈搂着他，让他枕在自己的肩膀上，像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他。

　　“妈……”甘棠哭过之后情绪淡了，这会儿也有点不太清醒，含混不清地小声说，“我一直觉得自己特别幸福，也特别幸运，能有你们这样的父母，从小到大，什么都没缺过……如果还有下辈子，我一定还当你们的孩子……”

　　放在平常，老妈听到他这么说，少不了要揶揄一句“这辈子你才过几年啊”，但现在，老妈只是一遍遍地说：“没事的，没事啊。”

　　时间太晚了，路上人很少，天也很黑，要不是有路灯，车窗外就什么也看不见。但甘棠坐在车里，能闻到妈妈身上淡淡的香味，看到爸爸开车的背影。

　　我真的好幸运啊。

　　睡着前他这样想着。

　　不过他并没有睡太久，很快老妈就把他叫醒了。

　　“咱们到医院了。”

　　甘棠睁开眼睛，看到医院墙上格外醒目的红十字，老妈说外边冷，叫他披上件衣服再开门下车。

　　如果这世上有什么地方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二十四小时都灯火通明，那大概就是医院。

　　即使是凌晨两点，也依旧有人在忙碌。有人迎来新生，有人辗转难眠，有人尚在死亡线上徘徊。

　　甘棠被老妈拉着，脑海里空空钝钝，什么也思考不了。

　　老爸跑前跑后地去挂号缴费，他就和老妈坐在候诊室里等着，然后又是面诊和抽血。

　　老爸看他坐在那里昏昏欲睡的样子，又去办理了住院手续，让他在等结果的这段时间里，可以躺下来睡一会儿。

　　他这一觉睡了好久，但因为心里不踏实，接二连三做了好几场梦。

　　第一个梦就是自己死掉了。

　　甘棠感觉自己飘了起来，从医院的窗户飘到外面，低头还能看到躺在床上双目禁闭的自己的躯体，但是他控制不了自己飞行的方向，只能任由一种无形的力量带着他往上、再往上。

　　先是触摸到云层，接着云也跑到了脚下，四面八方变成了一片空白，他在那白色中奔跑，跑了很久，突然不知道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以为要摔下去了，却扑到一个怀抱里。

　　他抬头，看到一张熟悉的脸。

　　“俞嘉树？”

　　“小心一点，”俞嘉树说，“容易摔。”

　　甘棠恍惚了一下，立马分辨出这个语气来自于谁，他眼睛顿时亮起来，一时间也不管是在梦里梦外了，双手紧紧抓住对方的衣袖。

　　“俞嘉树！真的是你！”

　　“嗯，是我。”俞嘉树拂开他额前的碎发，轻轻地在他额头上印下一吻。

　　甘棠的心跳被这个吻偷走了一拍，怔怔愣愣地看着他。

　　“对不起。”俞嘉树又道，“我一直在想办法，可是……”

　　甘棠脸上的欣喜一扫而空，莫名被这无缘由的道歉惹得心慌：“你在说什么……”

　　“……可是我真的走不出去。”

　　“走不出去哪里？”甘棠四下环顾，“是这里吗？我带你走！我带你走出这里！”

　　俞嘉树摇摇头：“没用的。”

　　“为什么没用？”甘棠眉头紧皱。

　　俞嘉树却不答，抬手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甘棠，我一直都爱你。所以我希望你长命百岁，我希望所有我存在的日子里，你都鲜活如旧……”

　　“什么意思？什么长命百岁？”甘棠一头雾水，急迫地想要抓住他问个明白。

　　“再等等吧……”俞嘉树又说，“我再想想办法……”

　　“等什么？”甘棠急得像是要哭出来，“你要想办法干什么？”

　　可他还什么都没问清楚，俞嘉树突然就不见了，像从没出现过一样，凭空消失在他眼前，闪着金光的粒子在他指间环绕，然后散开。

　　“俞嘉树？俞嘉树！”

　　他朝着漫无目的的虚空喊了几声，无人应答。

　　甘棠转过身，蓦地发现背后的那片空白，不知何时变成了学校门口的小吃街，五颜六色的标幅，和刚才一望无际的白色对比鲜明。

　　可奇怪的是，每个摊位上都没有人，整条街从头到尾弥漫着一种诡异的空落，鸦雀无声，安静异常。

　　他试探着往前走，没走两步，忽然听到旁边传来一个声音。

　　“哎，是你啊。”

　　甘棠侧目，看到一个卖淀粉肠的摊车后面，变戏法似地冒出个人来。那人十四五岁的年纪，穿着宽大的盘扣汗衫，后脑勺两根小辫甩来甩去。

　　甘棠看着他，觉得这人有几分似曾相识。

　　但对方却不说话了，笑眯眯地躲在那摊车后面，很快又和刚才的俞嘉树一样，原地消失了。

　　他消失的瞬间，甘棠才恍然想起，自己是见过这个人的，就在昨天晚上。而那时候因为自己太难过，所以没有在意这个陌生人。

　　——他为什么会难过呢？

　　甘棠晃晃脑袋，感觉自己的记忆仿佛缺了一块。

　　猝然间，周遭像是抛下他快拉镜头一样迅速变化起来，他试图把视线固定在一个点上，看清楚身边是怎么变化的，但最终只被晃得眼晕，迫不得已闭上了眼睛。

　　过了不知多久，耳边倏然响起“滴”的一声。

　　他睁开眼，才发觉已尘埃落定，而自己正站在一张病床旁边，一侧的心跳监测仪规律地滴滴响着。

　　甘棠垂下目光，似乎费了一番功夫，才看清那床上戴了氧气面罩的人是谁。

　　——是他自己。

　　我怎么了？他惊惶地想，霎时间好像一切都错乱了，他慢慢地蹲下来，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浑身剧痛。

　　他怎么会看到自己躺在病床上呢？

　　那莫名的疼痛渐渐变得清晰具体，也变得真切。他再次闭上眼睛，等最凶猛的痛感袭来又退潮后，才慢慢睁开，但眼前的景象又变了，变成了白色的天花板，而疼痛虽然没那么剧烈了，但也没有彻底消失。

　　“醒啦？”视野里闯入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甘棠扭过头看那脑袋的脸，张了张嘴：“妈……”

　　他躺在那里缓了半天神，才终于意识到一切都是做梦，后知后觉想起睡着前发生的事。

　　“现在什么时候了？检查结果怎么样？”

　　他一个激灵要坐起来，被老妈眼疾手快地按住，并训斥一句：“手不想要了？”

　　甘棠这才反应过来，看向自己的手，被医用胶带五花大绑，软管连着针头和药水瓶，往他血管里输送药剂。

　　他抿抿嘴，老实下来。

　　老妈脸上的笑意压都压不住，拿起旁边柜子上的确诊通知书，在他眼前晃了晃，纸张哗啦啦响，也像在笑。

　　“病毒性重感冒，挂几天水就好了，什么白血病都是假的！”

　　甘棠的眼睛也亮起来——但昨晚哭了太久，眼眶到现在还没消肿，他一睁大就针扎似地疼。

　　不过这点小疼也不值一提了。

　　“真的吗？！我不会死了？！”

　　“当然是真的！”老妈笑道，“因为怕再误诊，上午你没醒的时候，医生又过来抽了一管子血去查了一遍，结果还是一样。”

　　听到这个回答，甘棠沉默了片刻，恍然有种劫后余生的喜悦。

　　太好了。

　　都是虚惊一场。

　　又可以好好活着了。

　　又可以……继续和俞嘉树呆在一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