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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 3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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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走……”甘棠张了下唇,“等我一会儿……”
他的样子太狼狈,头发凌乱,狂奔后灰白的脸色,在停下时泛起异常的红。胸口仍在剧烈起伏,呼吸声沉重到仿佛要把他整个人压垮,像是跋山涉水千万里,才终于赶回到俞嘉树身边。
而俞嘉树没说话,也没问原因,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里只装得下他的影子。
两个人就这样如两尊雕像一般,纹丝不动地僵持着,直到教室里最后一个人也收拾书包离开。
俞嘉树垂下目光,发现甘棠眼睛里的雨雾更明显了。
“没人了。”他开口道。
听到这句话,甘棠才像终于把失踪的魂魄找回来似地,松开抓着对方的手,整个人瞬间脱力,似乎要直挺挺倒下去。
俞嘉树迅速伸手,握住他的胳膊,稳稳地托住了。
“俞嘉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甘棠一出声就红了眼眶,鼻尖也红了,再说话已经染上哭腔。
“我喜欢了你一辈子……虽然我上辈子只活到二十八岁,可是、可是从喜欢上你那天起,就从来没有变过……原本我们会在一起的,我们真的会在一起的……”
甘棠有些绝望地捂住眼睛:“但是我……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是让我搞砸了……”
上辈子那些零零碎碎的日常,那些他习以为常的情景、对话,从初见到同居,像一整块玻璃被凌空打碎,成千上万的碎片从他眼前飞过,每一块上面都映出一幅画面。
那棵他下定决心要招开花的枯树,在他的见证下,变成葳蕤生长的新木,然后将他护在枝繁叶茂的树冠下,陪着他走过一轮又一轮四季。
可当他伸出手,这一切却在刹那间化成了泡影。
“我一直都很想你……”
甘棠挣开他的手,像过去很多次那样,再一次拽住他的衣服。
“你喜欢我一下吧,好不好?算我求你……求求你……提前喜欢我,哪怕一天也好……”
他在乞求,那是一种渴望的语气。
莫大的委屈涌上心头,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自己这副壳子里装的是个二十八岁的人,却还是忍不住对着十七岁的俞嘉树袒露脆弱。
“因为……因为我可能……真的等不到那天了……”
等听到这一句,俞嘉树才终于有了比较明显的反应,他握住甘棠的手,那只手像是裹了一层冰的石头,冰冷坚硬,他试图将手心的暖意分享过去,于是他情不自禁地握得紧一点,更紧一点。
“为什么……会等不到那天?”
甘棠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像是所有能量终于耗尽一般,轻轻地靠在他怀里,呢喃着说了一句话,似是叹息,又恍若呓语。
“……俞嘉树,我不想再呆在这里了……我想回家,你带我回家吧好吗……”
俞嘉树贫瘠的大脑完全无法和他对接到同一个频道,他看着他那么难过,猜不到原因,也听不懂他的话,只有冰川一样平静的内心深处,仿佛凭空崛起一座蠢蠢欲动的火山。
“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为什么会这么难过?”
俞嘉树不停地问他,可甘棠始终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被他胡乱塞进口袋里的检查单掉了出来,落叶似地飘落在地。
俞嘉树弯腰捡起,盯着上面的各项数据看了半晌,可他终究只是个高中生,没办法根据一张检查单判断出甘棠得了什么病。
“你怎么了?”他问,“检查结果是什么?”
甘棠还是不回答。
他将脸埋在俞嘉树的怀里,贪婪地想要从他身上汲取一丝温暖,让吹了一路冷风的自己好受一点。眼泪怎么也止不住,两只眼睛像阀门坏掉的水龙头,把他的衣服都浸湿了。
要不就到这里吧,甘棠忍不住想。
俞阿姨的病已经是压在俞嘉树身上的一座山了,如果再让他知道自己也得了很严重的病,除了徒增烦恼,什么用也没有。
不如就趁现在,趁什么都还没开始,他尽早离开,也许过个几年俞嘉树就会把自己给忘了。
虽然……虽然自己真的很舍不得……
委屈又不甘心,但似乎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不想看到俞嘉树也和自己一样伤心。
甘棠就这么想着,终于抬起了头,把检查单从他手里拿了回来,毫无征兆地往后退了一步。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向后退的时候,看到俞嘉树的脸上竟然闪过一缕格外清晰的惊惶,是俞嘉树身上从未出现过的,那种大动干戈的情绪。
“你到底怎么了?”俞嘉树往前走了一步,眉头微微皱起来。
甘棠摇摇头,还是不说。
“没事了。”他道,“什么事都没有。”
说完就立刻转身,不知道从哪里又找回的力气,从教室后门跑了出去,背影很快消隐在门外的黑夜里。
“卧槽……”
俞嘉树似乎想要追过去,突然听到身后前门的方向传来一声惊叹。
他回过头,看到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刘祺深跟何叙。
不管两个人在这里多久了看到了什么,仅从脸上的表情判断,虽然对发生了什么还不清楚,但大抵是把两个人的关系猜得八九不离十了。
俞嘉树盯着他们,眼前复杂的情况仿佛无数条纵横交错的丝线,而他正好站在那交织成的空隙里。
“卧槽哥们儿你别这么看着我们!我们真不是故意听墙角的!”何叙做贼心虚似地,举起双手坦白。
“卧槽甘棠费尽心思要追的那个人居然是你!”刘祺深显然跟他不在同个频道。
“我们只是想起来有东西忘了拿回来找,真的只是凑巧,而且甘棠刚刚似乎已经发现我们了,但感觉并不在意的样子!”
“卧槽怪不得他开学第一天就去找你说话,还说什么早就认识,搞半天是一见钟情吧?!!”
“不过现在很明显这并不重要……卧槽你丫别说了!”
“卧槽怪不得上学期他还问我们对同性恋什么看法,那就是在提前给我们打预防针吧?!!”
“现在重要的应该是……刘祺深你给老子闭嘴!”
“卧槽怪不得你们俩关系好得那么不正常!甘棠还总是在你面前特别奇怪!还有他每天总是盯着前面看,我还以为他是上课走神,搞半天是在看你没错吧?!!”
“卧槽你丫快闭嘴吧!”何叙终于忍无可忍,手动捂住了刘祺深一张震惊的大嘴,抬头冲俞嘉树喊道,“哥们儿有话日后再说,你现在还犹豫什么!重要的是趁甘棠没跑远,赶紧去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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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跑出校门后其实不知道该往哪走,租的房子是肯定不敢再回去了,现在摆在他面前的选择只有两个——
要么回家,要么去住酒店。
该怎么跟老爸老妈说啊……他们知道了一定不会比自己好过到哪去……老天爷怎么总跟他过不去呢……
放学时间前后学校外面很多小吃摊,这会儿人正多,处处都是穿着校服的学生。
“叔,这淀粉肠多少钱一根啊?”
“三块钱一根,五块钱两根。”
“十块钱五根行不行?”
“嘿,看你是个学生,行吧。”
“谢谢!你人这么好一定会有福报哒!”
甘棠一边纠结,一边低着头往前走,没走多远,迎面不小心撞上一个人。
“啊!我的烤肠!”那人大叫一声。
一根刚咬了一口的脆皮烤肠在地上咕噜咕噜转了几圈,裹满地上的泥灰,碰到甘棠的鞋子,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发现眼前站着个看起来只有十四五岁的少年。
那少年一头栗棕色的短发,眼睛格外亮,个子不高,脸上还带着小孩子的稚气。
“对不起啊,我赔你一根吧。”甘棠有气无力地说着,伸手去掏手机。
“哎,是你啊……”少年脸上露出一丝讶异,捎带着浅浅的惊喜,接着又小声地咕哝了一句什么。
甘棠没听清,但他看这人完全陌生,上辈子和这辈子都没见过。
“你认识我?”
“嗯……”少年眼珠灵动地骨碌转了一圈,笑道,“倒也不算认识,就是有点缘分吧。”
甘棠满心疑惑地打量着他,还是没有任何印象。
那少年摆摆手:“看在这个份上就不让你赔我的淀粉肠了,拜拜!”
对方说完就绕开他走过去,甘棠云里雾里地回头,发现那小孩的后脑勺扎着两根垂到背上的小辫子,很快跑远了。
“估计认错人了吧……”他自言自语道,现在一团糟的心情不允许他再进行复杂的思考,只能转过身来继续往前走。
走累了,就拦下一辆出租车。
“上哪去?”
甘棠沉默片刻,报出了自己家的住址。
早晚还是要面对的。
司机拉下手刹,说道:“这么晚要跑那么远到北区去啊?我看你穿着一中的校服,明天不上课了?”
“嗯。”甘棠闷声应道,“不上了。”
出租车一路疾驰,把路边的树啊灯啊人啊房屋啊通通甩在身后。
甘棠斜倚着后座靠背,无精打采地望着窗外。
忽然,手里手机震了几下。
他强打起精神,发现微信弹出好多条未读消息。
最先映入眼帘的还是置顶的俞嘉树。
【树】怎么了?
【树】你在哪?
【树】我没在你住的地方找到你。
【树】你去哪里了?
【树】你想告诉我什么?
【树】你是生病了吗?
【树】能不能告诉我。
他半酸不苦地笑了笑,往上翻他们的聊天界面,大部分俞嘉树给他发的消息,都是孤零零一句话或一个字,很少有像这样单方面发来一长串消息的情况。
翻着翻着,眼眶又是一阵酸热,屏幕上的字像被打了马赛克,模糊成一片。
甘棠抹了下眼睛,忍着心头酸楚,回复一句“没事,我明天不去学校了”,然后退出聊天界面。
再往下是何叙和刘祺深发来的消息——他跑出教室的时候才发现这两个人站在前门,不知道偷听多久了,但他现在似乎也不需要在乎了,只是难为了俞嘉树,还要应付这两个人。
【刘祺深】哥们儿你还好吗?
【刘祺深】你真是太不仗义了!我一直以为你追的是个女生,结果竟然是俞嘉树!
【刘祺深】好吧,我可以原谅你的隐瞒,不过明天到学校,坦白从宽!
【刘祺深】另,我不是故意偷听的,只是看你们那个氛围不好打断……
【刘祺深】再另,我看你好像哭着跑出去的,咋啦?发生啥事儿了?
【刘祺深】要是俞嘉树不答应你的追求,哥们儿可以帮你再想办法,你可千万别想不开!
【何叙】你没事吧?
【何叙】俞嘉树后来去追你了,你们碰上没?
【何叙】你放心吧,我跟刘祺深虽然爱说话,但嘴该严实的时候一定非常严实!
【何叙】你跟俞嘉树现在什么情况?
车里晃得甘棠头晕眼花,看完所有消息,他按灭手机,头靠在车窗边闭目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