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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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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棠又想起那次问俞嘉树,有什么关于未来的问题,俞嘉树问他有没有见过自己的妈妈。
自己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见过啊,不过只见过一次。你跟叔叔阿姨……是不是关系不太好啊?”
这句话说完俞嘉树沉默了很久。
为什么会沉默。
他那时以为俞嘉树只是因为家庭关系而难过,但现在看来,原因早已昭然若揭。
他望着眼前这个面色憔悴难掩病态的女人,一个无比清晰,但是连算作身外之人的他都不想睁开眼睛去面对的推论,终于浮上心头。
那天放学回家的路还剩下三十分钟,一路上车水马龙,地铁站里人潮涌动,十字路口红绿灯光芒冷冽。
他只要一闭上眼,就满脑子都是形单影只的俞嘉树,披着深浓的夜色踽踽独行。
在那长达三十分钟的沉默里,他一个人都想了些什么。
甘棠根本不敢去猜。
他握起拳头,想让手不要抖得那么明显。
他甚至希望俞嘉树不要相信自己说过的话,不要相信他是重生回来的,把他过往说出口的每一个字都当成胡扯。
“小树,这位是……”床上的女人略带疑惑地看向俞嘉树。
“我同学。”
甘棠像突然回魂一样,语速飞快地说:“阿姨好,我是俞嘉树的……同学,我叫甘棠。”
“甘棠……”女人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继而又道,“啊,是送小树《十四行诗》的那个同学吧。”
甘棠视线一撇,看到床头柜上放着两本书,其中一本就是当时他送给俞嘉树的《莎士比亚十四行诗集》。
其实这本书根本不是他无意间看到的,因为俞嘉树微信头像上,那双手捧着的书就是莎士比亚的《哈姆雷特》,上辈子他们一起生活,这本书俞嘉树也一直好好收藏着,他不了解文学,以为俞嘉树喜欢莎士比亚的书,所以才特地去买了一本。
而现在,他看到床头柜上的《十四行诗》下面,就是《哈姆雷特》,那本一直被俞嘉树好好收藏起来的《哈姆雷特》。
“是我。”甘棠说。
他艰涩地吞咽了一下,眼前发生的事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控制范围,他只想赶紧逃离这个地方。
床上的女人浅浅笑了笑:“小树这孩子,从小就没什么朋友,你愿意跟他一起玩,阿姨真的要谢谢你啦。”
“不,不用谢,我只是……”甘棠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慌乱无措地低下头,甚至不敢看俞嘉树一眼。
俞妈妈似乎看出来他的不知所措,没有再问什么问题,而是看向俞嘉树。
“小树,你同学难得来一趟,你们一块玩去吧,不用在这看着我了。”
俞嘉树沉沉地应了一声:“有事就叫我。”
俞妈妈脸上挂着苍白的笑:“去吧。”
俞嘉树垂下目光,转身几步走到门边的甘棠身旁,不消再说什么,对方就会意退出了房间,他也紧跟着离开,在身后把门轻轻合上。
“俞嘉树……”
甘棠开口叫他,嗓音沙哑。
俞嘉树转头看过去,眼神木讷,比过往哪一刻都要死气沉沉。
“我……”甘棠张了张嘴,他觉得自己有一肚子的话想说,可是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就这么昏昏默默地看着对方,慢慢红了眼眶。
他抿抿嘴唇,把胸口那阵涨痛压下去。
“你能不能……不要相信我说过的话……”
“忘了吧,不管我说过什么都忘掉……我根本不是什么重生回来的……你就当我是个精神病……是个骗子……”甘棠语无伦次地说,“我说过的所有话里,只有喜欢你是真的……”
俞嘉树注视着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他的影子。
“来不及了。”他说,“……我已经相信你了。”
“我已经相信你了。”
这句话从前他做梦都想听俞嘉树说,但到最后却在他最不想听到的时候,俞嘉树说出来了。
甘棠脸上什么表情也没了,像一张随时都能被风吹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的白纸,就这么茫然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呢……”
“你为什么……就是不愿意告诉我呢……”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明明说的是“你”,但却不是在问眼前的俞嘉树,他想透过那双眼睛,问一问上辈子的爱人。
为什么要把这么大的事瞒着他?
为什么要在他和痛苦之间筑起高墙,一个人承受那么多悲伤与难过?
为什么自己就像个傻子一样,整整七年没有发现哪怕一点不对劲!
良久,甘棠终于缓过神来,他吸了吸鼻子,恍然想起其实自己已经是个二十八岁的成年人了,而俞嘉树才是只有十七岁的半大少年,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了,那他就有责任把对方肩上的重量分担一半,甚至更多。
“阿姨她是……”
“渐冻症。”
听到这三个字,甘棠的呼吸霎时凝滞住了,想抬眼看看俞嘉树,但却以放弃告终。
“没事的……”他深吸一口气,扯住俞嘉树的袖子,“没事的俞嘉树,所有事情不是一成不变的,你看我不是就提前遇到你了吗?说不定……不,一定,我们一定,一定可以改变未来的……”
俞嘉树没有说什么,始终保持着缄默。
“我去找我爸,他做生意认识的人多,说不定……说不定就认识很厉害的医生,到时候阿姨的病肯定会好的……会好的,俞嘉树……”
甘棠莫名焦躁,迫切地想找到一个支点,让他和俞嘉树两个人都能平稳落地。但对方的沉默就像一把刀子,一下一下剜着他的神经。
“俞嘉树,你说句话。”
他颤抖着声音央求了,才听到俞嘉树低哑地“嗯”了一声。
“会好的。”他说。
但是那语气听上去连说这话的人自己都不太相信。
甘棠感觉自己浑身脱力,挪步到沙发边坐下来。刚才俞嘉树给他倒的那杯水已经有点凉了,他端起来一口气喝掉半杯,凉意顺着喉咙灌进胸口,竟意外起到了镇痛的作用。
冷静,甘棠。他在心里对自己说,现在你得做个大人。
他仰头看向俞嘉树:“阿姨她是……什么时候开始病的?”
“五年前查出来的。”
五年前……那时候的俞嘉树才刚上初中,还是个小孩,他父母早就已经离婚了,他一个人,是怎么接受这件事的?又是怎么熬过这五年的?
甘棠不敢想。
“那叔叔……就完全没管过吗?或者,有没有其他亲戚……”
“早几年给过钱,我没收。”俞嘉树说,“还有我小姨,偶尔会过来。”
“也就是说,这五年,绝大多数时间……”甘棠张了张嘴,“只有你一个人。”
“嗯。”
“俞嘉树。”甘棠喉间发紧,“如果我今天没有来,你是不是打算永远都不告诉我,就算我一次次跟你说我想我可以我愿意,你也还是执意要一个人承担这些,对吗?”
俞嘉树目光闪烁了一下:“我……”
“你现在说对也晚了,我已经知道了。”甘棠像是早就猜到他说不出自己想听的结果,索性直接打断,“俞嘉树,退一万步来讲,我们现在的关系怎么也算是朋友了。朋友之间就是你有困难欢迎来麻烦我,我有困难就去麻烦你,所以你不可以再背着我搞什么独自负重前行的戏码了,明白吗?上辈子……”
上辈子的事你不知道,我暂时不跟你计较。
俞嘉树定定地看着他,没作声。
“现在你跟我一样,都还是个学生,有权利理所当然地寻求帮助。阿姨的病……我会帮你想办法,就算我不行,还有我爸妈,总之我不会袖手旁观。”甘棠说得坚定,好像不允许任何人反驳。
“你给我牢牢记在脑子里,现在你不是一个面对这些,还有我,希望阿姨长命百岁的人也不只有你,还有我。所以以后不管有什么困难,一律不准瞒着,必须告诉我。”
他坐在沙发上,仰头直勾勾地盯着俞嘉树,脸上神情决绝,颇有几分固守城池寸步不让的姿态。
而俞嘉树站着,雕像一般的脸上难得有了变化,只是那变化很难用语言形容,像是错愕,又像是迟疑。
“说你记住了。”
俞嘉树的喉结上下动了动。
“我记住了。”
“你最好是记住了。”甘棠压下眉毛,“俞嘉树,要是上辈子的你站在我面前,我已经揍你了。”
原本倒腾了三个小时的公交地铁,是想找俞嘉树来玩的,可现在玩也不可能没心情玩了,继续留在这里也不知道能干什么,他呼出一口气,站起身。
“今天就先这样吧,我回去了。”
俞嘉树收敛起目光,送他到门口。
甘棠下楼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像突然不会走路了似的。俞嘉树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楼梯拐角,才关门回到房子里。
刚刚吵闹了少顷,这会儿突然又变得静悄悄的。
他走到妈妈卧室门外,轻轻按下门把手,打开一条门缝往里看,看到妈妈已经睡着了,于是关上门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的房间里有一个书架,不过其实那上面没有多少课外书,百分之八十都是试卷和资料,能看得出书架的主人已经尽力把这些东西码整齐了,但因为大小厚薄太参差不齐,乍一看过去还是白花花乱糟糟一片,只有最上面一层东西不多,显得还比较整齐。
那里放着母亲的这些年的病历和一本相册。
因为一天之内很少有时间呆在自己的房间里,所以窗帘总是忘记拉,即使在白天,不开灯还是昏昏暗暗的。
俞嘉树站在书架前,抬手取下最上层的相册。
第一页只放了一张照片,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半蹲着,搂着一个小男孩。女人穿着素色的碎花长裙,编着一条长长的麻花辫,自然地垂落在肩膀上,眉眼弯弯地看着镜头,连额角的碎发都挑着金色的阳光。
而那个小男孩只有七八岁的模样,小小年纪,却板着张脸,像是不愿意配合,僵硬地举着剪刀手。
俞嘉树盯着这张照片看了许久,才翻过去。
这本相册看上去很厚,但实际上没几张照片,他一直翻到最后一页,一张怼脸拍的大头照映入眼帘,照片上的孩子年龄太小,都看不出是男孩女孩,水灵灵的大眼睛,肉嘟嘟的小脸,就是放在已经褪色的老照片里,都能看出来很可爱。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照片,脑海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地飞出来——
“十四行诗集……小树这是你买的吗?”
“一个……朋友送的。”
“朋友……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呀。哎?这是……谁的照片?”
“什么?”
“这是你那个朋友不小心忘在书里的吧?是他小时候的照片吗?真可爱呀……哎,他现在是不是也很好看呐?”
“……嗯,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