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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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俞嘉树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拇指在食指侧面掐出一道红痕,那样子,让甘棠以为他不想回答,可晃了晃神,又叫人觉得,似乎答案太难出口,而他又不想不回答。
阒寂在这间不大的房子里蔓延开,渗透到每一个隐秘角落。
甘棠叹了口气,勉强笑笑:“不想说的话就别……”
“离婚了。”
俞嘉树突然出声。
甘棠听到后也愣了一瞬,紧接着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果然。
他早就猜到可能会是这个原因。父母离婚,双方都不想担起养孩子的责任,索性一走了之,给他留个住处,钱都未必能按时给到。
怪不得俞嘉树性格那么习惯自我封闭,怪不得他那么迫切地想靠自己挣钱,所有的疑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
甘棠点点头,没再继续追问。
他扒拉扒拉面前装着烟花的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响声在这个安静的房子里显得尤其扎耳。
俞嘉树看着他的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甘棠抬起头看他:“想跟我去放烟花吗?”
很久以后俞嘉树跟他讲过,其实他不喜欢烟花,也不喜欢过年,他觉得吵,那种吵闹让他很不安。
但那个除夕夜来陪他过年的是甘棠,邀请他去放烟花的也是甘棠。
所以他点头了。
这个小区建成很多年了,甘棠拉着俞嘉树跑上楼顶天台,那上面一片空旷,边缘立着一排生了锈的铁栏杆,摇摇欲坠。除此之外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流浪到这里的空酒瓶、纸壳子,和一把四条腿四个长度的木椅。
站在楼顶能看到格外广阔的夜空,比以往所能看到的都要广阔,像一张被墨浸透的宣纸,边缘处时不时升起一朵花,然后转瞬即逝。
兴许是上天也感受到人间正在欢庆佳节,所以今晚一点儿也不冷。即使站在这么高的地方,也不觉得冷。
甘棠把那一兜烟花扔在地上,俯下身挑挑拣拣。
“你想先放个什么样的?”他问俞嘉树。
俞嘉树说:“你选吧。”
“这个可以吧?”甘棠从里面捞了个箱式礼炮出来,笑着朝他挤挤眼睛,“点一次有16发,我爸专门跑到老市场买的,就这一件,叫我给偷过来了。”
“嗯,”俞嘉树说,“可以。”
甘棠抱着礼花,找到障碍最少的一片地方放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对准引信点着,迅速起身奔向他。
俞嘉树原本在看着那即将升空的烟花,但甘棠的存在感太强,不知不觉就把他的目光吸引过去了。
甘棠跑到他身边,还未转身,只听见“砰”的一声,第一发冲向了天空。
他回过身,和俞嘉树不约而同地仰起头,那簇光升到了很高的位置,然后猝然炸开,星星点点的光斑一圈一圈,像在夜空中荡开的涟漪。光点还未消散,紧接着第二簇就已经飞了上去,很快爆炸出另一朵花。
天台上没有灯,那烟花的光就已经足够亮,从地面升空的缝隙里,把两人的影子并排拖长又拖短。
甘棠偏过头,看向俞嘉树扬起的侧脸,看见他眼睛里星光点点。
“俞嘉树,喜欢吗?”他问。
“什么?”俞嘉树晃了下神。
甘棠指着天空,此时已经是盛开的第九朵烟花了,他一字一顿道:“喜、欢、吗?”
俞嘉树的目光从他的眼睛,顺着伸出去的手臂,延伸到指尖,最后又回到天空上。
他说:“喜欢。”
甘棠咧开了嘴,笑意直达眼底。
他转过头,十六簇烟花放完的那一刻,恰好远处不知是谁也放起了这样的烟花,离得太远,被一刻光秃秃的树挡住一半,乍一看还以为是烟花开在了树枝上。
甘棠又笑了一声,拉着俞嘉树往那边看:“俞嘉树,你快看!枯树开花啦!”
他双手拢到嘴巴上,面朝烟花盛开的方向,大声喊:“新——年——快——乐——!!”
俞嘉树看着他,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半晌没有说话。
甘棠喊完以后,大口地喘着气。
“你也是。”俞嘉树突然出声。
甘棠蓦地扭头看他,继而听见他说:“新年快乐,甘棠。”
那一晚的爆竹声在回忆里盘旋了很久很久,视线相撞绽放的火花,伴随着烟火一同升上辽远天穹,此后几年再也没有忘掉过,成了他记忆中最特别的一个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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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第十天,还有五天才到过年,但甘棠实在是在家憋不住了,本想开车去南区找俞嘉树,但忽然想起这辈子的自己还没到考驾照的年纪,车更是一辆也没有,而这临近过年的时候打车难如登天,他又不愿惊动老爸,盘算再三,还是决定乘坐公共交通工具。
从他家到俞嘉树家,需要地铁倒公交再倒地铁,来回折腾一趟,全程少说也要两个半小时。
但一想到能见到俞嘉树,这点苦根本不算什么,甘棠一咬牙,就这么出发了。
然而事实证明他还是高兴得太早,过年期间虽然打不到车,但是耐不住人多,回家的回家,放假的放假,大多数人的出行方式都默契地选择了公共交通,地铁站里人满为患。
车一进站,那人群就像开了闸的洪水,争先恐后地往车厢里挤。
甘棠被挤得一个踉跄,感觉双腿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完全是被人流带着涌了进去。他立马眼疾手快地抓住扶手,在靠近车门的地方占据一小块地方,弱小无助地缩了起来。
太吓人了……
他开始默默后悔,其实应该叫老爸的司机送自己的。
好在这一趟地铁只用坐二十分钟,很快就到站了。出站后第一件事就是深呼吸,把肺里不知被多少人呼吸过的空气吐出来,全换成外面新鲜的空气。
地铁站和倒车的公交站挨着,甘棠站在路边,看了一眼自己要坐的是几路车,才忽然发觉,上辈子俞嘉树来北区实习,每天都是坐的这辆车。
冥冥之中好像有一条线把两个人牵在了一起,被揉搓炸毛的心情总算得到一点安抚。
公交坐得时间久,他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看着窗外。耳机里播放着的是当下最流行的音乐,但于他而言,都已经是很早以前就听腻的歌了。
恍恍惚惚地,竟蓦地生出一种自己没有重生,而是实实在在地活在上一世十七岁那年的感觉。
城市的景观先后闯入视野,然后又很快消失在后面。甘棠禁不住想,那时候俞嘉树坐这趟车,看到的是不是也是差不多的景色。
想着想着,便在这轻微的颠簸中睡着过去。
睡了不知多久,车厢突然一顿,甘棠脑袋在车窗上狠狠磕了一下,立马就磕醒了。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疼醒过来。
睁眼的瞬间看到这陌生的场景晃了晃神,后知后觉想起自己还在车上,赶紧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看导航。
确认没有坐过站之后,才松了口气。
就这样一路曲折,甘棠终于在三个小时后到达俞嘉树家门口。
想着和自己喜欢的人仅有一门之隔,可能几秒之后就可以见到他听到他的声音了,他有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
他站在门前,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头发,又清了清嗓子,才抬手敲门。
咚咚咚,咚咚咚咚。
很快,甘棠听到一阵脚步声,接着是开锁的声音。下一秒,门开了。
俞嘉树看到门外的人,眼里闪过一丝惊诧。
“甘棠?”
“好久不见呀俞嘉树!”甘棠嘴角噙着笑,“我来找你玩。”
“你……”俞嘉树似乎是真的被惊到了,半天没有说出来话。
甘棠歪歪脑袋:“你不请我去你家坐坐吗?”
俞嘉树这才向后退了一步,让他进来。
这地方甘棠上辈子来了太多次,熟悉得像自己的家一样,毫不见外地往沙发上一坐。
“你怎么知道我家在这?”俞嘉树终于问出第一个问题。
甘棠嘿嘿一笑:“因为我上辈子来过很多次啊。”
“那你——来做什么?”俞嘉树给他倒了杯热水,顺便问出第二个问题。
甘棠接过水杯,捧着暖手:“我在家待得无聊死了,所以过来找你……”
“小树,谁来了啊?”
甘棠话没说完,突然被房间里传来的一个声音打断。
他恍惚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刹那间化为乌有,甚至连脖颈都僵住了,他保持着原来的姿势看着俞嘉树,但瞳孔明显放大了几倍。
那是个女人的声音,音量不大,听着有几分沙哑。
他怔怔地看着俞嘉树,期望能从他那里得到什么。
但俞嘉树一句话也没说,他动作轻缓地放下了水壶,然后径直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甘棠的目光嵌在他身上,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牵拉着,机械地随他移动,最后消失在一扇门后。
他动了动唇,发不出一点声音。
那扇门……那个房间……
上辈子他们大学毕业后就搬进了新房子同居,甘棠在俞嘉树这个老房子里其实并没有长住过,他每次来,那个房间的门都是锁着的。
那时他以为是俞嘉树父母住过的房间,多看一眼徒增伤心,所以没有问过也没进去过,俞嘉树也从来不进去。
然而此时此刻,那扇门半敞着,从门缝里还能看到俞嘉树的身影。
甘棠放下水杯,缓慢站起身,摇摇晃晃,像个步履蹒跚的老人,朝那边一步一步地挪过去。
然后他抬起手,只轻轻一用力,就将那扇门彻底打开了,他站在门边,里面的情景一览无遗——
房间里很空,除了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个衣柜和一把椅子,什么也没有。
床上铺着素色的被褥,包裹着一个女人——她已经没有头发了,但从样貌上依然可以很容易看出是个女人——她听到声响往这边看过来,脸色苍白但眉眼温柔,皮肤上有很多皱纹,看上去约摸四五十岁,尽管已难掩老态,但依旧能看出年轻时是个美人。
甘棠感觉耳边“嗡”地一声响过,仿佛全身血液都倒流向大脑,他被一种巨大的难言的惊恐和无措攫住,僵在原地。
俞嘉树什么都不用说,他就什么都明白了。
“你见过我妈妈么?”
“你爸妈呢?”
“离婚了。”
“我得回家。”
“你在干嘛呢?”
“有事。”
……
上一世、这一世,那些零零碎碎的对话、回忆,在这一刻终于串了起来,编织出一个完整的真相,那个上辈子俞嘉树始终不肯多说一个字的真相——
为什么明明上辈子和俞嘉树的父母吃饭时,俞嘉树对那两个人的态度那么冷漠,这辈子却会问有没有见过他妈妈……
为什么这个房间会一直锁着,俞嘉树却总是不说原因……
因为上辈子他见到的,和俞嘉树的父亲一起出席的那个女人,根本不是俞嘉树的母亲,而是俞峰再婚的对象。
现在躺在床上的这个人,才是俞嘉树的母亲,真正的、亲生的母亲。
但上辈子甘棠根本没见过这个女人。
一次都没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