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蛰》早北

4、阿萧

　　自从领命后，谢恩意便开始召集众人主持修缮赤凤神君主庙。
　　她立于庙前，清风掠过她微蹙的眉间，手中不由得攥紧了工图，声音晴朗如钟，仔细地分配着任务。
　　劳役、工匠则是响应她，有条不紊地行动着，沉睡已久的神庙逐渐起了一丝人烟气息。
　　期间，四皇子倒是抽空过来看了一眼。他步履从容，衣袂飘拂间自然带上了天家气度，也仅仅只是一眼，便抬手否定了谢恩意的主意。
　　谢恩意不明所以地请示着四皇子，四皇子轻笑着抬眼，伸出手指着主庙正在修建的地方说：“修好后又有何打算？又烧了还是推倒？如此劳民伤财，为何你们总是喜欢做这种事情？”
　　他语气讥诮地说着话。
　　巫羚所指的地方不单单是正在搭建的四周木材，更是指在了众人的信仰之上。
　　他的话间接点醒着众人——这神啊，是无用的。
　　听到这话的几个劳役动作一滞，彼此相互对视一眼后又匆忙埋下头继续手中的做活。
　　一旁伪装在劳役间的藤焕听到这话后，心中虽有愤懑不平，却仍旧低眉顺目，倒也是没表现出来。
　　谢恩意埋着头，躬身说道：“启禀四殿下，此次修建主庙一事乃是陛下钦点微臣所做，至于是否劳民伤财一事，四殿下倒是多虑了。”
　　“谢大人好说辞啊，”巫羚的语气逐渐冷淡下来，眼底更是略有怒意，如寒潭起波，：听你这话，倒显得是我的不是了？”
　　侍立一侧的内侍李裕连忙朝谢恩意使去一个眼神，示意她切莫多言。
　　就李裕在巫羚身边这些年，早就摸清楚了这位皇子的脾性，这四殿下啊得顺着来，逆他，是万万不可的。
　　谢恩意却神色不变，也不退半分，“非也，微臣心知四殿下为王朝担忧所做出考量，然而这修建一事不仅仅是重修主庙，更是为皇族树立威严。此主庙乃是先帝所修建，尊天意，庇臣民。若如四殿下不允，微臣愿恳请四殿下一同于民间问询百姓意见，届时，四殿下再做打算也无妨。”
　　谢恩意话音清晰，句句在理，巫羚亦知不能公然和臣民之心相悖。说到底，皇权天下，是为官心民意。
　　巫羚听罢，冷哼一声，转身拂袖道：“谢大人，倘若你不是先帝钦点重臣，今日早已不能在我面前说话。
　　他脚步微顿，侧首投来一瞥，声音低沉道：“惜命吧。”
　　说罢，巫羚不再多做停留。
　　谢恩意躬身送走巫羚后重新站直身子，望着巫羚远去的背影长吁一口气。
　　方才一番话，实为一场赌局。四皇子脾性难以捉摸，倘若与他相悖，保不齐便会一命呜呼。
　　她也在赌巫羚到底会怎么做。
　　在回宫路上，巫羚坐在马车内想着刚刚谢恩意说的那些话，似乎也觉得有趣。
　　帘外市井声此起彼伏，匆忙而过的百姓更是俯首不敢言。
　　细想了一下后，巫羚叫停了马车，随后命李裕派人去盯着谢恩意那边。
　　……
　　等到藤焕再次找到姬鸿宁的时候，他看到姬鸿宁这次化身成了一个身着葛布、头戴草笠的寻常百姓模样。
　　藤焕走近，看到姬鸿宁在叫卖着草鞋什么的，于是有模有样地拿起草鞋问道：“这东西做工不行啊，你也敢拿出来卖？”
　　姬鸿宁笑脸盈盈地看着同样变化了模样的藤焕说：“是有些粗糙，不过也足够了。”
　　“小皇帝那边派了谢恩意主持修建主庙，今日我们那四殿下可是来过了。”藤焕放下草鞋后，绕到了一旁蹲下，语气有些疲惫。
　　姬鸿宁对于修缮主庙一事显得漫不经心，淡言道：“无妨，反正没人信我，修了也还不是空事一件，劳民伤财不是吗？”
　　藤焕许是今日做工累了，整个人看上去蔫了吧唧的，有气无力地回应着：“关我什么事儿啊，又不供奉我。”
　　“像你这么漂亮的九尾狐，没人供奉就太可惜了。”姬鸿宁带着笑意地说着话，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等我哪天成了凡人，我就供奉你。”
　　藤焕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折寿啊，你看我像是受得起你供奉的狐狸嘛？”
　　姬鸿宁倒是一副云淡风轻，他随藤焕下凡已有百年，百年时间对他们来说很短，眨眼便过去了。世间种种纷扰、王朝更迭，却也折磨得人心神俱疲。
　　从老巫皇开始，姬鸿宁便经常潜入宫中去查探那些皇子行迹；有时也会变成凡人百姓模样，漫步街市，静观人世冷暖。
　　日子倒是过得没什么太大的起伏。
　　唯有藤焕，陪伴他左右，共度凡间百年。
　　藤焕忽然伸脚轻轻踹了一下姬鸿宁的衣服，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语气认真地说：“要不要和我去青丘，那边灵气旺盛，适合修炼什么的。你我二人在凡间百年，也看了这么多糟心事情，还不如回青丘。”
　　姬鸿宁察觉到藤焕踹了他一脚后，也是转过头，眼中似有流金闪烁，静了片刻说：“到时再看吧，反正在哪儿，都一样。”
　　“要我说啊，你们凤凰一族过于神秘了，那些长老什么的也是老不死，看着就厌烦。”藤焕撇撇嘴，一向不喜其他凤凰，嫌他们高高在上，冷漠无情。
　　反观姬鸿宁，用藤焕的话来说就是“心怀苍生，大爱无疆。”
　　也不怪藤焕不喜欢其他凤凰，凤凰一族一向不得擅自插手人间，而姬鸿宁这种例外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只要没有实质的话说到长老耳中，就不算是插手人间事务。
　　等到黄昏时刻，姬鸿宁就收了摊子，带着藤焕悄然离去。
　　他们近日都是在宫内歇脚，变作宫内的人，倒也方便打听皇族动静。
　　王朝内见过姬鸿宁真面目的只有老巫皇，其他凡人见到的只是幻化的模样。
　　作为神禽，姬鸿宁化身时便已经是天道上乘模样了。
　　刚化出人形时，姬鸿宁曾做客于一位神祇之处，那位自诩以美貌著称的神祇见到化形后的姬鸿宁便挪不开双眼。
　　而姬鸿宁与那位神祇谈笑间早已撩拨心弦，自那后，那位神祇便对姬鸿宁展开过追求，曾跟随姬鸿宁去到过许多地方。
　　藤焕见到姬鸿宁的第一眼，脑海中便是他在人间古籍是读到的词汇，毫不保留地夸赞道：“玉姿神骨，昳丽绝世，好一个天道凤凰。”
　　与那位神祇所说的话倒也差不多，天道垂颜，如姬鸿宁这般容貌撩拨得人灵台深处万年修得的清静心轰然碎裂。
　　此后，三魂七魄皆系在姬鸿宁身上。
　　藤焕与姬鸿宁相识千年后，依旧是这样觉得。
　　饶是天道上神也比不得姬鸿宁的神性。
　　待他们回到宫中，宫内三皇子的近侍便拉走了藤焕，说有事需要藤焕帮忙。
　　而姬鸿宁则是化身成四皇子身边内侍的模样去到了那边，四皇子这边一直都是清静不能吵闹的。
　　四处也都透露着说不尽的压抑。
　　他这处的内侍都是精挑细选，忠心于他的，据说也都是服下了国师制成的毒药的。
　　若有二心便会爆体而亡。
　　姬鸿宁埋着头在巫羚廊道外侯着，这边不比三皇子那处，做事需得万分小心，更是不得直视寝宫内的事物。
　　深夜时分，四皇子才匆匆处理完天牢那边赶回来。
　　前些日子抓了一个刺客，本来是不需要巫羚亲自审问的，不过他闲着也是闲着，就去亲自审问那刺客了。
　　刚走到寝宫门前，巫羚瞥了一眼伏着头的姬鸿宁，李裕为巫羚推开寝宫大门后就站在了一旁，他不能挡在巫羚前方。
　　巫羚回身看着姬鸿宁，语气中带一丝审视意味：“你把头抬起来，本宫为何对你没什么记忆？”
　　姬鸿宁微微抬头，声音压低，显出几分惶恐说道：“小人惶恐，小人乃是近日才入这寝宫的，殿下终日劳忙，自然未曾留意。”
　　巫羚没再说话，反而留给李裕一个耐人寻味的眼神后就匆匆进了寝宫。
　　李裕关上寝宫大门后，语气中满是风凉话说道：“你唤作何名啊？”
　　“回总管，小的名唤阿萧。”
　　“阿萧是吧，明日起，你便跟着四殿下身侧做事，把细点儿，这机会……可不是谁都有的。”李裕说话时就已经把姬鸿宁上下打量了个遍。
　　四皇子非龙阳之好，今日只是一眼便叫了姬鸿宁留在身侧服侍，这倒是奇事一桩。
　　姬鸿宁转念一想，若是当真留在了四皇子身侧服侍他，那几乎是离不开这深宫了。
　　还没等姬鸿宁回过神来，便上前了几个内侍。
　　李裕简单吩咐几句后就叫内侍带走了姬鸿宁，而他自己则是站在姬鸿宁刚刚的地方等待着四皇子的传唤。
　　不论四皇子是否对这所谓的阿萧感兴趣，李裕都会亲自将人送到四皇子寝宫，他得让人贴近四皇子身侧。
　　那位身后人更是需要这种监视四皇子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