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你的暗恋日记》槐花麦饭

6、第 6 章 江晦几

　　江晦几乎是逃回家的。

　　初秋的晚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凉意，吹在他滚烫的脸上，却无法驱散那股从心底深处蔓延开的寒意。许昕然最后那个眼神——冰冷、失望，甚至带着一丝被愚弄的愤怒——像一根淬了毒的针，反复扎刺着他的心脏。比这更让他恐慌的，是那个荒谬绝伦、却又在逻辑上能完美解释一切“巧合”的猜想。

　　难道许昕然……真的是他“写”出来的？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发冷，脚步虚浮，差点在路灯昏暗的人行道上绊倒。他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摸出钥匙，打开家门，将自己摔进那张熟悉的旧转椅里。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邻居家的灯火透进来些许微光，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他像一尊石雕，一动不动地坐了不知多久，直到心脏那狂乱的跳动稍稍平复，理智才如同潮水般，缓慢而冰冷地回流。

　　他猛地拉开书包拉链，几乎是有些粗暴地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掏了出来，啪的一声拍在书桌上。笔记本在昏暗中静默着，深蓝色的封面如同深夜的海洋，潜藏着未知的、令人恐惧的秘密。

　　他颤抖着手，按亮了桌上的台灯。

　　暖黄色的光晕瞬间驱散了黑暗，也照亮了他苍白如纸的脸和眼底尚未褪去的惊惶。他死死盯着日记本，仿佛那不是一本普通的笔记本，而是一头随时会择人而噬的怪兽。

　　“不是幻觉……”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他清晰地记得，笔尖落下时那微弱的温热感，以及墨迹流转、银色字体浮现的每一个细节。那行字——【指令接收。世界线微调中……消耗‘情绪能量’轻微。当前角色‘许昕然’怒气值-5%。】——像代码一样精准，也像诅咒一样诡异。

　　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四肢百骸。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他是什么？一个偶然获得了“管理员权限”的玩家？还是一个……神明？一个可以随意编写、修改自己所爱之人情绪与行为的……造物主？

　　这个认知带来的不是狂喜，而是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负罪感和恐惧。他对许昕然的感情，那持续了七年的、小心翼翼、视若珍宝的暗恋，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一种肮脏的、居高临下的亵渎。

　　然而，在恐惧的罅隙里，一丝微弱却无法忽视的窃喜，如同黑暗中滋生的霉菌，悄然探出了头。

　　如果……如果他真的可以……

　　如果他可以让他不那么生气，如果他可以让他对自己笑一笑，如果他可以……让那些存在于他脑海中的、羞于启齿的幻想，变成现实……

　　这个念头带着致命的诱惑力。

　　“不行！”他猛地甩了头，试图将这“邪恶”的想法驱逐出去。这不对，这不公平，这对许昕然不公平！

　　可是，另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嘶吼：公平？你暗恋了七年，连一句话都不敢说，这就公平吗？现在机会就在眼前，只是……只是测试一下，确认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确认它的边界在哪里……这不算过分吧？

　　理智与欲望在他的脑海中激烈交战。最终，对“真相”的渴望，以及那丝卑劣的、想要靠近的冲动，压倒了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即将进行一场神圣又危险的仪式，缓缓翻开了日记本。他翻到崭新的一页，避免与之前那些充满绝望和心碎的文字混杂。

　　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他的手依旧在微微颤抖。

　　写什么？不能太过分，不能引起注意，必须是一个微小到几乎无法察觉，但又足以验证效果的指令。

　　他思索了片刻，终于落笔，字迹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歪扭：

　　【希望明天早上，许昕然走进教室时，会无意识地朝我这个方向看一眼。】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甚至可以说是自欺欺人的指令。就算实现了，也可以完全归咎于巧合。

　　笔尖离开纸面的瞬间，那熟悉的、微弱的温热感再次从笔记本上传来，如同活物在呼吸。紧接着，令他头皮发麻的一幕再次上演——黑色的墨迹如同投入水中的墨滴，开始缓缓晕开、流动、重组。

　　短短两三秒后，一行新的、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的银色小字，清晰地浮现于纸上：

　　【指令已确认。执行逻辑：增强目标人物‘许昕然’进入教室后对信号源方向（造物主所在方位）的潜意识关注度。消耗‘情绪能量’：极微量。预计执行成功率：92.7%。】

　　成功了！不，是这鬼东西又回应了！

　　江晦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腔。他死死盯着那行银字，逐字逐句地分析。

　　“增强潜意识关注度……” “消耗‘情绪能量’：极微量……” “预计执行成功率：92.7%……”

　　信息量巨大！这笔记本不仅接收指令，还会解析执行逻辑，甚至能预估成功率和……消耗？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状态。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没有头晕，没有乏力，和写完之前那条指令后的感觉差不多。看来“极微量”的消耗，确实微乎其微。

　　恐惧依旧存在，但好奇心和对“力量”的窥探欲，已经如同野草般疯长。

　　他需要更多的测试。需要知道这能力的边界。需要知道所谓的“情绪能量”到底是什么，消耗过大会怎样。

　　他舔了舔有些干涩的嘴唇，再次提笔。这一次，他尝试了一个稍微具体一点，但依旧在“巧合”范围内的指令：

　　【希望明天上午第二节课后，许昕然会去小卖部买一瓶矿泉水，并且是农夫山泉有点甜。】

　　这个指令涉及了具体的行为和物品选择，比单纯的“看一眼”要复杂一些。

　　笔落，温热感再现。墨迹流转，银色字体浮现：

　　【指令已确认。执行逻辑：轻微影响目标人物‘许昕然’在特定时间节点的决策倾向与品牌偏好。消耗‘情绪能量’：轻微。预计执行成功率：88.1%。】

　　“消耗‘情绪能量’：轻微……”江晦默念着，同时仔细体会着身体的变化。这一次，他隐约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疲惫感，像是午后稍微打了个盹醒来时的那种慵懒，并不明显，但确实存在。

　　果然，指令越具体，消耗就越大吗？那成功率呢？为什么比“看一眼”要低？是因为涉及了更复杂的决策过程？

　　他像一个发现了新玩具又害怕玩具会爆炸的孩子，既兴奋又忐忑。他决定进行一次更大胆的测试，一个直接涉及两人交互的指令。

　　他深吸一口气，写下：

　　【希望明天下午放学时，如果我和许昕然在走廊相遇，他会因为我而稍微放慢脚步，哪怕只有0.5秒。】

　　这个指令直接关联到了他自己，并且要求许昕然因他而产生一个微小的行为变化。

　　笔尖刚离开纸面，一股比之前明显许多的温热感传来，甚至带着一丝轻微的灼烧感。银色字迹迅速浮现：

　　【指令已确认。执行逻辑：在特定情境下，微调目标人物‘许昕然’对造物主存在感的反应优先级，引发短暂行为延迟。消耗‘情绪能量’：轻度。警告：此类直接交互指令可能略微提升目标人物的潜意识困惑度。预计执行成功率：79.5%。】

　　“轻度消耗？”江晦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明显的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他忍不住想趴在桌子上。大脑也传来一丝隐约的胀痛。

　　而且，出现了“警告！”会提升许昕然的“潜意识困惑度”？这意味着许昕然可能会隐约感觉到不对劲？

　　风险变大了。

　　但他也得到了更多信息：指令的复杂度和与自身的关联度，直接影响能量消耗和潜在风险。成功率则可能与指令本身的合理性、以及目标人物（许昕然）自身的状态或“意志”？有关。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感受着那“轻度消耗”带来的疲惫。这感觉……很奇特，并非身体上的劳累，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倦怠，仿佛刚刚进行了一场需要高度集中注意力的考试，或者……经历了一次剧烈的情绪波动。

　　“情绪能量……”他琢磨着这个词。难道驱动这笔记本的，就是他自身的情绪？喜悦、悲伤、愤怒、爱恋……这些才是燃料？

　　这个推测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空虚。如果爱意也能被量化、被消耗，那这份感情，还纯粹吗？

　　他甩开这个过于哲学的问题，将注意力拉回现实。他已经进行了三次测试，指令由简到繁，消耗由微至轻。他需要知道极限在哪里，或者说，一个相对安全的“红线”在哪里。

　　一个更疯狂、更自私的念头冒了出来。他想测试一个……能带来明确“正向反馈”的指令。一个能让他真切地感受到这份“力量”带来甜头的指令。

　　他挣扎着坐直身体，因为疲惫，笔迹都有些虚浮：

　　【希望……明天，许昕然能对我笑一次。不一定是针对我，只要我能看到，并且那笑容是因为愉悦。】

　　这是他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之一。他甚至不敢要求那笑容是专属于他的。

　　笔落下的瞬间，日记本传来的温热感变得有些灼人！仿佛在抗议这个指令的“贪婪”。银色字迹的浮现也慢了一丝，带着一种凝重的意味：

　　【指令已确认。执行逻辑：综合环境影响，提升目标人物‘许昕然’在造物主可见范围内的积极情绪表达概率。消耗‘情绪能量’：中度。警告：此指令对世界线扰动高于基准值，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预计执行成功率：65.3%。】

　　“中度消耗！世界线扰动连锁反应！”江晦倒吸一口凉气。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眩晕感猛地袭来，让他眼前发黑，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太阳穴突突地跳着，一种深沉的、源自灵魂深处的疲惫感瞬间攫住了他，比跑完三千米还要累上数倍。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掏空了的布袋子，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成功了……但代价也如此清晰。

　　他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笔记本安静地躺在桌上，那行银色的警告文字像一只冰冷的眼睛，嘲弄地看着他的不自量力。

　　他明白了。这笔记本不是万能的许愿机，它是一个精密的、需要支付高昂“情绪”作为货币的危险仪器。越是强烈的愿望，越是直接的干预，消耗越大，风险也越高。而那个不断下降的成功率，像是一个残酷的提醒——许昕然，并不是一个完全没有自我意志的提线木偶。

　　恐惧再次占据了上风。他觉得自己打开了一个潘多拉魔盒，释放出了无法控制的力量。他会不会因为过度使用而……耗尽自己？他会不会因为某个指令，导致许昕然受到伤害，或者让这个他所认知的世界出现无法修复的“Bug”？

　　他看着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眼神复杂至极。这里面蕴含着让他美梦成真的可能，也潜藏着将他拖入深渊的危险。

　　它是通往天堂的阶梯，也是直落地狱的滑梯。

　　而他已经，踏上了第一步。

　　强烈的疲惫如同厚重的毯子将他包裹，意识开始模糊。他甚至没有力气将日记本收好，就那样靠在椅背上，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台灯依旧亮着，暖黄的光晕笼罩着少年疲惫苍白的脸，和那本仿佛拥有自己生命的、诡谲的深蓝色笔记本。

　　明天，将会是验证一切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