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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二天,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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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江晦几乎是抱着赴死般的心情踏入教室的。
昨晚那惊悚的一幕和随之而来的疯狂猜想,让他一夜未眠。眼底带着淡淡的青黑,脸色也比平日更苍白几分。
他坐在座位上,身体僵硬,所有的感官却像高度灵敏的雷达,全部聚焦在斜前方的那个空位上——许昕然还没来。
每一秒的等待都像是凌迟。他既害怕看到许昕然,又无法控制自己去想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和那张吐出刻薄言语却依旧好看的嘴。
当许昕然的身影终于出现在教室门口时,江晦的心脏猛地一缩,几乎是本能地迅速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着桌上摊开的英语课本,手指却无意识地收紧,捏皱了书页的边缘。
许昕然看起来和往常没什么不同,甚至心情似乎还不错。
他和相熟的同学打着招呼,声音清朗,笑容依旧像个小太阳,温暖得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但这份“如常”落在江晦眼里,却变成了最可怕的表演。他清楚地记得,昨天就是这张无害的笑脸,轻描淡写地将他推入了冰窟。
课间休息时,江晦刻意留在座位上,连水都不敢去接,生怕与许昕然产生任何不必要的接触。然而,麻烦似乎总会主动找上门。
许昕然和几个男生说笑着从外面回来,经过江晦桌旁时,他似乎是被同伴的话逗笑了,脚步微顿,笑声格外响亮。
然后,他像是才注意到江晦的存在,目光随意地扫了过来,语气带着一种熟稔的、却让江晦毛骨悚然的调侃:
“哟,学霸,这么用功啊?连课间都不休息,是在研究……怎么提高传球效率吗?”
周围的几个男生不明所以,跟着哄笑起来,只当是寻常玩笑。
江晦的身体瞬间绷紧,捏着笔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低着头,长长的刘海遮住了眼睛,也掩盖了其中翻涌的难堪和一丝恐惧。
他没有回答,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一下,只是将原本就低垂的脑袋埋得更深,像一只遇到了天敌,只会把头埋进沙子的鸵鸟。
许昕然看着他这副缩进壳里的样子,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冷意,但脸上的笑容却越发灿烂。
他没再说什么,和同伴们回到了自己的座位。
这仅仅是个开始。
物理课上,老师点名让江晦回答一个有点难度的问题。江晦因为心神不宁,回答得有些磕绊,虽然最终答案正确,但过程并不流畅。
他刚坐下,就听到前排传来一声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他听见的轻笑,伴随着一句似是而非的“点评”:
“看来学霸也有不擅长的时候嘛,还以为真的无所不能呢。”
午餐时间,江晦习惯性地想找个最角落的位置独自吃饭,许昕然却端着餐盘,非常“自然”地坐到了他对面。
“不介意我坐这里吧?一个人吃饭多无聊。我陪陪你呗。”许昕然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清澈无辜。
江晦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介意”,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只能沉默地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扒着米饭,味同嚼蜡。
许昕然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地说着话,话题天马行空,从食堂的饭菜谈到最近的球赛,又忽然状似无意地提起:
“说起来,江晦,我们初中也是一个学校的吧?好像还在同一个年级。”他夹起一块排骨,语气随意得像是在聊天气,“你说巧不巧,同校这么多年,我居然对你一点印象都没有。你呢?你以前……认识我吗?”
“哐当——”
江晦手中的勺子掉进了餐盘,发出刺耳的声响。他猛地抬起头,脸色煞白,瞳孔因为惊恐而微微收缩。许昕然的话,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精准地捅进了他最脆弱、最隐秘的伤口,并且残忍地搅动着。
他认识他吗?
他何止是认识!他暗恋了他整整七年!他熟悉他每一个微小的表情,记得他每一次考试的成绩,甚至能画出他从教室到篮球场的每一条路线!可他,从未敢走上前,说一句“你好”。
而现在,许昕然用这种无辜的、带着点疑惑的语气,将他这七年的窥视与痴恋,定义为“毫无印象”和“不认识”。这比直接的嘲讽更让他无地自容,更像是一种对他全部感情的否定和羞辱。
“……不认识。”江晦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他重新拿起勺子,手指却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
许昕然看着他骤然失血的脸色和无法掩饰的慌乱,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样子。
“这样啊……看来是我记错了。”他轻巧地转移了话题,仿佛刚才只是随口一提。
但这看似无心的“闲谈”,却在江晦心里投下了一颗深水炸弹。他开始疯狂地在脑海里检索所有关于初中时代的记忆碎片。
他和许昕然,真的有过任何……哪怕一丝一毫的交集吗?为什么许昕然会突然提起这个?是真的觉得眼熟,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残忍的戏弄?
一下午,江晦都如同惊弓之鸟。许昕然没有再主动找他说话,但那偶尔投来的,带着探究和玩味的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他坐立难安。
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罩里,许昕然在外面饶有兴致地观察着他的狼狈和挣扎,而他无处可逃。
放学的铃声,第一次让江晦感到了解脱。他几乎是第一个收拾好书包,低着头,只想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空间。
他刻意选择了平时不走的一条小路,绕远路回家,只为了避开可能同行的许昕然和其他同学。
然而,就在他穿过教学楼后面那片相对僻静的小花园,即将踏上通往校门的大路时,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从一棵粗大的梧桐树后转了出来,拦在了他的面前。
夕阳的余晖将那人挺拔的身影拉得很长,脸上的笑容在斑驳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危险。
是许昕然。
他背靠着树干,双手插在裤袋里,歪着头,笑眯眯地看着骤然停下脚步、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的江晦。
那笑容依旧灿烂,却不再温暖,反而透着一股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和冰冷。
“走这么快干嘛?”许昕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拖长音,“江晦同学,是在……躲着我吗?”
江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无法呼吸。
他看着许昕然,看着那张他朝思暮想了七年的脸,此刻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他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许昕然似乎很满意他这副惊惧的模样,他慢慢直起身,朝着江晦走近了一步。
明明是在笑,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让那双漂亮的眼睛显得深邃而迫人。
“我就这么可怕吗?”他又逼近一步,语气带着点委屈,眼神却锐利如刀,“还是说……你心里有鬼,所以才不敢面对我?”
江晦被他逼得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抵上了冰凉的墙壁,退无可退。
他被迫仰起头,对上许昕然近在咫尺的视线。他能清晰地看到对方瞳孔中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我……我没有。”江晦的声音干涩而微弱,带着他自己都厌恶的颤抖。他想推开他,想逃离,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这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恐惧,不仅仅是因为昨天被戳破心事的难堪,更是一种……仿佛被更高维度的存在凝视、掌控的无力感。
是因为那个荒谬的“造物主与角色”的猜想吗?还是因为许昕然此刻身上散发出的、与平日“小太阳”形象截然不同的、极具压迫性的恶意?
“没有?”许昕然轻笑一声,伸出手,却不是碰他,而是撑在了江晦耳侧的墙壁上,形成了一个暧昧又充满禁锢意味的姿势。
他微微俯身,凑到江晦耳边,温热的气息拂过江晦敏感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蛊惑又危险的意味。
“那你告诉我,江晦……初中三年,我们参加过同一个数学竞赛小组,虽然我只去了两次就退出了。”
“初二那年的校运会,三千米长跑,我中暑晕倒,是你和另外一个男生一起把我抬到医务室的。虽然你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
“初三毕业典礼,我们甚至被分在相邻的座位,典礼结束后,我好像还不小心撞掉了你的毕业证……”
许昕然每说出一件事,江晦的脸色就白上一分,身体也颤抖得更加厉害。
这些被他刻意尘封在记忆角落,以为对方绝无可能记得的,微不足道的交集,此刻被许昕然用一种慢条斯理,却字字诛心的语气,一一翻找出来,曝晒在阳光下。
“……这么多‘巧合’,”许昕然终于说完了,他稍微退开一点,看着江晦血色尽失的脸和写满惊恐的眼睛,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收敛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带着隐隐怒意的审视,“江晦,你现在还告诉我,你‘不认识’我?”
他的眼神锐利得像要剖开江晦的皮囊,直抵灵魂深处。
“还是说,对你这种眼里只有学习和年级排名的大天才来说,”许昕然的语气陡然转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受伤?
“像我这种无关紧要的人,根本就不配被你记住?哪怕我们之间有过这么多……‘微不足道’的交集?”
江晦彻底懵了。
他呆呆地看着许昕然,大脑一片空白。
他以为许昕然的恶意来自于看穿了他的暗恋而进行的戏弄,却万万没想到,根源竟然在这里!
许昕然记得!他记得所有这些连江晦自己都需要费力回想才能记起的,琐碎的交集!而他,江晦,却因为胆怯和“装模作样”,在对方问起时,下意识地否认了“认识”!
所以……许昕然生气,是因为觉得被忽视了?被轻视了?
因为他江晦“目中无人”,连“认识”他许昕然都不屑?
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更加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涌上江晦的心头。
他想解释,想大声喊出来:“不是的!我记得!我全都记得!我比你想象中要在乎你一千倍、一万倍!”
可是,他能说吗?
说出他暗恋他七年?说出他像个变态一样关注着他的一切?在刚刚经历了被戏弄、被讽刺之后,在许昕然明显带着怒气的情况下,他还有勇气承认吗?
而且,那个关于“造物主与角色”的诡异猜想,像一道冰冷的枷锁,禁锢了他的喉咙。如果……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他此刻的解释,他的感情,在许昕然这个“角色”看来,又算什么?是来自“造物主”的可笑告白,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更高维度的操控?
他看着许昕然那双此刻盛满了冰冷怒意和某种倔强委屈的眼睛,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一个简单的、可以被他随意写入日记的“小太阳”标签。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有着自己复杂情感和记忆的人。
他会因为被忽视而愤怒,会因为不被记住而觉得受伤。
而自己,这个所谓的“暗恋者”,或者说……“造物主”?在过去的七年里,究竟对他做了什么?是一场深情不渝的暗恋,还是一场基于自我想象的,从未真正试图了解对方内心的……自私的凝视?
“我……”江晦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干痛得厉害。
他看着许昕然,眼神里充满了混乱、恐惧、愧疚,以及一种深深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无力感。
最终,他还是没能说出任何解释的话。
只是在许昕然越来越冷的目光注视下,极其缓慢地、绝望地,垂下了头。
像一个等待最终审判的囚徒。
许昕然看着他这副默认般的样子,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冰冷而自嘲的笑容。
“很好。”他收回撑在墙上的手,后退两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阳光重新照在他身上,却再也无法驱散他周身弥漫的低气压。
“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了。”他淡淡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
“还以为同校这么多年,至少能算个‘脸熟’的同学。”
他没再看江晦一眼,转身,毫不犹豫地离开了。
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决绝的孤寂。
江晦僵硬地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那个背影逐渐消失在视野尽头,浑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空了。
他缓缓滑坐到地上,将脸深深埋进膝盖里。
花园里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他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他也不知道,在他看不见的角度,转身离去的许昕然,脸上那冰冷的表情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混杂着困惑和烦躁的神情。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低声自语:“妈的……明明是想让他不好过,为什么我自己也……”
而与此同时,独自蜷缩在角落里的江晦,脑海中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昨晚日记本上那行诡异的银色字体——
【角色认知度+1%。】
【警告:角色‘许昕然’已初步察觉造物主‘江晦’的倾慕意图。世界线稳固度轻微波动。】
“认知度……波动……”他喃喃自语,一种更大的恐惧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如果许昕然的愤怒,不仅仅是因为“被忽视”……
如果他的“认知”,已经开始触及这个世界的“真相”……
那么,接下来,又会发生什么?
这场始于暗恋,陷于猜疑,终于……或许还未终于的迷局,似乎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