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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像像像万相皆妄想 他与沐和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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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于刑部狱的日子,并未有所想那般容易,江岁再没能有吴止声的接济,也不曾有亲眷来此处打点银两,每日餐食仅有半碟盐腌萝卜,同硬邦邦的杂粮窝头。
她偶然也会破天荒胡思,倘若沐家真要认下这个孩子少不得要忧她狱中饥寒,许会使人送些油水来,日子便不那么难捱。
可真个嚼着那碎石般的窝头,尝着这半辈子不曾入口的滋味,甚么温存幻梦,都碎得七零八落。
旁人眼中,她不过是个等死的人,黔国公府三房的一番认亲,并不能使得顺天府诸位狱吏心慈手软,只因她是个受人玩弄的妓者。
头顶一线天光漏下,照得石室幽幽发亮,江岁仰头,盯得久了,那些惨淡消寂的情绪,野草似的疯长。
人落在此处哪怕只短短一日,也能萎靡得不成模样,她自认咬牙定了心气,可真正孤坐于地,纵想往昔,心内所留一念,唯触墙而亡。
这样难熬的日子,江岁捱过了一月。
整整一个月,她不曾见到那位沈大人,不知当日舱外应下话,究竟是真是假,亦不知如今薛邑可曾下狱,和玉的案情根本不曾有声响。
门外,连日日搁碗的狱吏,也瞧出她的消瘦,盯着她瞅看两眼,竟也大发慈心施舍一碗混着猪油渣的菜汤。
“你也是可怜,吃罢,下辈子投生个好人家,这张脸可也不愁婚嫁。”狱吏摆摆手,扬长而去。
江岁瞧那油汤,只觉腥腻冲鼻,几欲作呕。
拎起碗沿,顺着发霉稻草一点点倒了,不想那股气味弥散开来,直钻肺腑。
她忍不住扶紧狱柱,俯身干吐。
哼调狱吏闻声转头,瞥见倒掉的猪油汤,未免有几分恼在心头,又见她呕得死去活来,气性起便叫骂,“吞金窝子里过惯了舒服日子,不想攀了条死龙,如今我大发慈心予你菜汤,竟还反手扬了,你瞧着,往后只有咸菜稀饭,昏死在狱里,也能叫人救活吊着命,这才是生不如死呢!”
好一通扬眉吐气叫骂,一转身,人却忽抖成个筛子,他嗓子吊着变了腔调,半响,方道明白话,“沈沈沈主事,您怎么走路没声儿呢。”
身前人面无表情,没接话的意思,狱吏硬着头皮立着,煎熬得厉害。
只好又赔笑问:“您亲来一遭,是要审甚么人不成?小的替您提出来。”
沈然颔首示意,“提她去班房问话。”
狱吏忙不迭摸腰间钥匙,一把把翻找,紧着将人带出去。
江岁头昏得厉害,又兼并未正经进食,如今脚下虚浮,耳内嗡嗡,并未能听清如今是一遭甚么情形。
只艰难跟着狱吏,踉跄摸去班房,立于铺面透来的日光下,恍惚半响,方回转精气神。
仰头,迎面来人已经挥退左右。
她这才望清是谁。
“沈大人,”江岁眸中生光,顾不得难受,忙问:“可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沈然凝她片刻,尤觉一月之久,她已不似寻常孕妇,竟添了几分消瘦,狱中虽未有明文,却仍不得苛待孕妇,她半字不提,他到底多了几分另眼相看。
于是缓和语气开口:“薛邑尚仍逍遥法外,铅山贼寇未除,陛下虽已下令,然亦怕打草惊蛇,而今需你相助,先定薛邑之罪,牵带起盐税一案,而后铲贼寇余孽,以白沐和玉之死由。”
眼前娘子面露喜色,一双眼正扬起,其唇微启,脸色却骤转苍白,登时眼一翻,身子一软,直直后倒,竟然毫无征兆般昏死过去。
沈然眉心一跳,疾步趋前,揽其入怀扶稳,“来人!”
狱吏闻声奔入,见状大惊,“沈主事,这是……怎么了?”
他脑内念头急转,蓦地醒悟暗忖:糟了!莫不是熬不住断了气……早知方才该拦着她倒掉那碗油汤,如今人死在牢里,可就麻烦了!
语随心转,便脱口道:“……沈主事,这却如何交代呀?”
狱吏如今方寸大乱,一时夹着尾巴上前伸手,欲探一探鼻息,不想沈然蓦地将人推至其怀,而后冷斥:“还不去请郎中来?”
“若真使一孕妇死于牢内,御史台的口舌,可饶不得衙门上上下下。”
狱吏闻言如蒙大赦,忙将人扶到一旁瘫靠,急伶俐两三步就叉出班房外,不多时便扯着一郎中归来。
几根银针吊命,江岁方悠悠转醒。
郎中摆着脉案,忖一眼门前立着的官衙,还是如实禀道:“气血亏损,清阳不升,如今此妇人孕三月有余,尤需调养,每日多食米油,配黄芪白术煎服,狱中却也易周转。”
不待沈然开口,狱吏已自迈步禀道:“下官去备来。”
“等等。”
“添些肉食青菜,此妇于大案有关,万不可有失。”
“诶是。”狱吏点头如捣蒜,领命而去。
班房里空了,光晃荡在里,掩住江岁毫无血色的唇。
她仍未多言,只轻道:“谢过大人。”
“说来逃出荣华楼,亦要多谢大人令妹,几载漂泊,世事难料,我常感念她的恩情,若非一步之差,落得今日进退两难之境,或许我早与恩人相见。如今,又承大人庇护……”
自她提及沈熙时起,沈然便脸色骤变。
他自然不信此时此地,提及阿妹,只是此女一番触上心头。
“你在威胁我?”沈然冷声问。
案前女子懵然一怔,旋即连连摇首,急道:“大人误会,我何敢生此念。”
“令妹慷慨解囊,我纵真自百杖之下生还,也愧不敢当……”
话未罢,他眉棱皱起,冷眼打断,“此事休要再提,你若知趣,便该明白甚么话要烂进肚子。”
江岁心头一凛,再不敢开口。
心思百转之际,又自叹言多必失。
班房里清光浅移,寂静无声拉锯开娘子的心,她一双眼随光而动,缓又落回沈然侧颜。
久盯,怔思,视线一朦胧,那张脸便跳跃成另一人。
世上怎会有如此相像的两张脸。
是否和玉死前模样,太过刻骨铭心,她才会无端错认。
只是为甚么是他?
他与沐和玉一点也不像,他冷漠,不怒自威,不苟言笑。
但像这个“字”,可怕到怖人。
江岁几近绝望地合眸,又睁开。
一双如古潭寒石,并不显露温情的目,探究般地平视望来,与她对视。
江岁陡地回神,眼意心期未收,却只能慌张着挪开长睫,她顿感羞耻,又觉得可笑。
那道灼热视线不曾移开,班房外仍未响起脚步声,江岁张了张口,决意撇开他的疑忖。
“……薛邑之罪,要我如何做?”
沈然视线一顿,微扬颌问:“沐和玉生前,可有旁话提及盐税一案?”
“大人可查过浙江清吏司,和玉当初一口笃定,合该诸般真相俱在司中,倘若没被有心人处置,应是轻易可得。”
“有心人?”沈然眼风掠来,“清吏司的有心人?”
须臾,他垂头自茄袋里掏出一物,搁置案中。
“此物你可见过?”
江岁随之打量,是一把漆骨贴金扇。
“回北京城当日,本官派人查搜清吏司,然除开正经公文抄录,并未见得有甚么文书。司中俱道他点卯即入架阁库,翻录历年税务,可半字笔墨不曾留,唯独一把无人认领的折扇。”
“这非他之物。”江岁凝眉,“我从未见过和玉把玩此扇。”
然一细细盯瞧,这等靡艳之物,忽得便打旧尘里碰撞开,翻找出些模糊记忆。
她拿起扇尾,扬目道:“我记得,薛邑去苏州时,身旁曾有一词客,与他交好,不知名姓,手中似有一柄洒金折扇。”
沈然眉棱微沉,这非是个好讯息,但却有了一丝下查头绪。
怔思忖间,班房外传来响起一阵紧密脚步,接着一股飘香闯入内,正是狱吏提食盒来。
他三五步赔笑上前,与沈然行礼,须臾搁下吃食,忙不迭抬脚朝外候守。
江岁已被香味勾了魂,抬臂动筷,虽不比从前半分,却在几月糟粕里已算得顶好一顿。
一口飘油热蛋羹入肚,那股涩然酸意,随热气蹿胸腔上涌。
攀至鼻腔,来得猛烈,不待江岁反应,便已逼得眼框泛红,豆大泪毫无征兆地砸向碗中。
心似簇传过箭,磨得生疼,却又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掩面垂头努力吞咽,试图遮住一番狼狈模样。
可这番狼狈还不待她掩饰周全,便被撕扯开,叫沈然冷不丁摊开于明面。
“你哭甚么?”
他语气仍旧无波无澜,“孕中忌多思。”
这话分明不愠不火,不咸不淡,可江岁闻之,莫名躁得慌,好似被撕破一切藏身屏障,提着灯笼照清她通身倔强,可近前细看,唯有两行泪般。
她慌忙低头,三两下拭去泪痕,强撑道:“只是蛋羹味道似乾娘手艺,因而失态,让沈大人见笑。”
那是碗极其平常的蛋羹,上浮微油,舀起泛白。
沈然移开视线,随即落去她泛红眼尾,在这拙劣掩饰下,缓明白了几分她的心绪。
他徐徐起身,并未多言。
然一步踏出门外,听着狱吏躬身相送,他忽然便驻足,负手回眸道:“好生养胎,期间若想起甚么案情细节,尽可唤人来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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