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泪》木恩muen

86、人格化身

　　废弃工厂的冰冷尘埃尚未落定，满月的计划已完美落幕。
　　六十八个饱含痛苦、绝望与隐秘的人类灵魂如同被剥离的珍珠，从马尔科姆空洞的躯壳中被强行汲取，最终化作精纯而庞大的谎月髓流淌在满月的掌心，散发出幽暗迷人的光晕。
　　她信守承诺，指尖优雅地划动，将这庞大的能量分割成数份，最大的一份自然归于她自己，如同深邃的月核，另外稍小但依旧可观的光团，分别给了残月，上弦月和亏凸月。
　　任务完成，月相们无声散去，如同从未出现过，雷伊思没有多言，甚至没有再看地上那具彻底失去灵魂价值、如同空壳的恶魔躯体一眼，他迅速构建起空间术阵，银辉一闪，身影消失在充满铁锈味的工厂空气里。

　　第二天凌晨。
　　天色将明未明，元老院宏伟的建筑在晨曦中投下长长的阴影，雷伊思的身影出现在执政部大厅门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忐忑。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大厅内灯火通明，值夜班的职员和刚来换班的文员们穿梭忙碌。看到雷伊思进来，几个相熟的职员像往常一样点头招呼：
　　“早啊，霍德格诺大人。”
　　“雷伊思少爷，今天这么早？”
　　“早。”
　　语气自然，态度如常，雷伊思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一些，看来满月的安排在这几天里，至少没有捅出什么引人注目的大篓子。
　　他没有直接回自己的办公区，而是先拐进了靠窗的休息室，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坐在熟悉的沙发上，开始翻阅旁边报架上的元老院内部通讯简报，同时留意着大厅里的动静，他需要快速了解这几天元老院是否有发生什么需要他特别关注的新事务。
　　简报内容大多是各部门的例行汇报、物资调配、人事变动等，唯一算得上新鲜事的，就是米罗学院即将复课的正式通知，以及元老院对此的安保协同安排。
　　除此之外，风平浪静，没有发生任何需要他亲自出面的突发事件。
　　雷伊思放下简报，靠在沙发背上，揉了揉眉心，还好，看来凯恩德那边也没有发现异常。他刚松了口气，视线无意间扫过休息室门口。
　　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打着哈欠，抱着几份文件，睡眼惺忪地从门口经过——是洛梦。
　　雷伊思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一股混合着思念和某种莫名酸涩的情绪涌了上来，他几乎是立刻站起身，快步走出休息室，在洛梦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叫住了她：
　　“洛梦！”
　　洛梦闻声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到是雷伊思，脸上露出一个带着浓浓倦意的笑容，声音也有些含糊：“早啊……伊思。”她又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你今天看起来精神真好……”
　　“伊思”？
　　这个略微亲昵的称呼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扎了雷伊思一下，以前……洛梦似乎没有这样叫过他？至少没有这么自然，这么顺口。
　　一股强烈的酸意不受控制地从心底翻涌上来，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几天，满月的安排就是找个人顶替自己，而那个顶着“雷伊思”皮囊的家伙，一定没少和洛梦接触，甚至可能还很亲密？这个认知让他胸口发闷。
　　他强压下翻腾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自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还好，你看起来没睡好？要不……午休的时候，我们去街道上逛逛？换换心情？”
　　洛梦闻言，脸上露出明显的诧异：“嗯？昨天下午不是才去过吗？”她歪着头，似乎有点不解，“还玩到挺晚的，就是因为你拉着我去吃那家新开的甜品店，结果排了好久的队，我才没睡够的呀。”
　　昨天下午？甜品店？排队？
　　雷伊思只觉得那股酸涩感瞬间膨胀，几乎要淹没了他！果然！满月派来的那个替身，不仅冒充他，还代替他去和洛梦约会了，甚至玩得很晚？那个人到底还做了什么？！
　　他脸上的笑容几乎要维持不住，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声音也微微紧绷：“昨天……玩得很晚？”
　　洛梦敏锐地察觉到他表情和语气的不对劲，眨了眨眼，有些困惑：“是啊……你怎么了？感觉怪怪的。”她随即想到什么，通情达理地笑了笑，“不过，你要是想再去逛逛也可以啦，反正那家店确实挺好吃的，我也没玩够呢。”
　　雷伊思看着洛梦坦然而略带困惑的眼神，他深吸一口气，决定豁出去试探一下，他上前半步，靠近洛梦，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委屈：“我……可以亲你吗”？
　　洛梦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撒娇的要求弄得一愣，随即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金色的眼眸里带着戏谑和不解：“为什么啊？突然来这一出？”
　　雷伊思盯着她的眼睛，不放过一丝细微的变化，声音更低了，带着点固执：“感觉……好久没亲了。”
　　“噗……哈哈哈哈！”洛梦这次是真的笑出了声，觉得他今天格外奇怪又有点可爱，“才过去一周而已啊，雷伊思！你这‘好久’的标准也太短了吧？”
　　他无声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终于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一个如释重负、又带着点后怕的复杂笑容：“啊……是吗？才一周？可能……是我太想你了。”
　　就在这时，一个极其不和谐的声音插了进来。
　　“呦～谈着呢？办公室恋情？”
　　只见佩格芬医生正搬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纸箱子，里面塞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金属器械和玻璃器皿，摇摇晃晃地从旁边经过。
　　洛梦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毫不客气地翻了一个巨大的白眼，仿佛看到了什么脏东西，她二话不说，一把拉起雷伊思的手腕，几乎是拖着他，头也不回地快步离开，完全无视了佩格芬。
　　雷伊思被洛梦拉着走，有些惊讶于她如此强烈的厌恶反应，他回头瞥了一眼抱着箱子、站在原地笑得意味深长的佩格芬，忍不住低声问：“那个人……佩格芬医生？我倒是经常在元老院看到他搬东西或者晃悠，他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什么一个人类能在元老院出入自由？”
　　洛梦脚步不停，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嫌恶：“不清楚！只知道凯恩德阁下似乎很信任他，给了他很高的权限，不过你离他最好远一点！”她侧头看了雷伊思一眼，眼神严肃，“那个人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嘴巴又毒又贱，而且……感觉城府很深。”
　　“好，”雷伊思毫不犹豫地点头，握紧了洛梦的手，“听你的。”
　　两人刚走到档案区附近，洛梦的电话响了起来，是艾莉打来的。
　　洛梦接起电话，艾莉那充满活力的声音传来，却带着明显的失落：“洛梦！呜呜呜……告诉你一个坏消息……过两天，我可能就要回意海岭了……”
　　“啊？为什么？”洛梦惊讶地问，“不是才刚来没多久吗？”
　　“我也不知道啊！”艾莉的声音带着委屈，“是父王亲自下的命令，语气还挺强硬的，说让我必须回去……具体原因也没说清楚，好烦哦！”
　　洛梦连忙安慰：“别难过，艾莉，那你什么时候走？我去送你！”
　　“当然可以啦！”似乎是得到了想要的答案，艾莉语气变得欢快了起来，“而且狄拉都安排好啦！她说反正米罗学院马上也要复课了，不如趁最后这几天大家好好聚一聚，玩个痛快！她提议我们提前一起去加迪尔亚玩几天！然后最后一天，直接从加迪尔亚的港口送我回意海岭！怎么样？这个主意是不是超棒？”
　　洛梦眼睛一亮：“狄拉安排的？那肯定没问题！这个主意太棒了！”
　　挂了电话，洛梦转头看向雷伊思，眼神带着询问和期待：“艾莉说的，狄拉提议大家一起去加迪尔亚玩几天，然后送艾莉回去，你觉得怎么样？”
　　雷伊思笑了笑，没什么异议：“我都可以，狄拉安排活动一向靠谱。”他顿了顿，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仔细想想……这一堆人里，好像只有你和艾莉是外地人？我是加迪尔亚本地人，狄拉是，尼琪也是……这去加迪尔亚玩，对我们来说，不就是回家乡逛大街吗？”
　　洛梦被他说得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有些尴尬地笑了：“啊……好像是哦！哈哈，忽略了忽略了！”她挠了挠头，“不过就当是陪艾莉啦！她还没去过加迪尔亚呢，正好带她好好玩玩！”
　　“嗯，说得对。”雷伊思点点头，眼神温柔地看着洛梦，“而且……加迪尔亚，对我来说，意义也不一样呢。”
　　洛梦瞬间明白了他指的是什么。
　　她脸上微微泛红，但眼神明亮，带着甜蜜的笑意，轻轻晃了晃两人一直牵着的手：“当然啦！但那个时候……”她声音放低了些，带着点小得意和亲昵，“我可不敢像现在这样……光明正大地牵着你的手呢。”
　　雷伊思看着洛梦坦率又带着点羞涩的笑容，听着她直白的话语，他反手将洛梦的手握得更紧，同样温柔地笑了起来。

　　夜色已深，温加斯城灯火阑珊，雷伊思抱着一个几乎和他半身高的、毛茸茸的白色兔子玩偶，踏进了霍德格诺家那栋古老而肃穆的宅邸，玩偶是下午在游戏厅里，他和洛梦合作赢下的战利品，但洛梦说自己不喜欢兔子，而且这个兔子长的贱贱的，像极了某个人的脸，所以就塞给了自己。
　　刚踏进玄关，暖黄的光线下，父亲杰利文的身影便出现在客厅门口，似乎是刚处理完公务准备回书房。
　　“父亲。”雷伊思停下脚步，规规矩矩地问候了一声，下意识地将那个显得过于幼稚的兔子玩偶往身后藏了藏。
　　按照以往的经验，父亲对这种不务正业的消遣和赢来的美丽废物总会投来不赞同的目光，甚至可能说教两句。
　　然而，杰利文的目光只是在他怀里的兔子玩偶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惯常的审视和严厉，反而掠过一丝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深意，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儿子的问候，便转身准备离开。
　　雷伊思有些意外，心底松了口气，抱着玩偶也准备上楼回自己的房间，刚踏上两级台阶，他忽然想起加迪尔亚之行，停下脚步，回过头对着父亲的背影问道：
　　“父亲，过两天我和几个朋友要去加迪尔亚一趟，送艾莉公主回意海岭，会在那边停留几天，您……在加迪尔亚那边有什么需要我指话或者办的事吗？比如给姑母或者那边的家族管事带个口信之类的？”
　　杰利文正准备离去的脚步猛地顿住，他缓缓转过身，眉头已经微微蹙起，眼神变得异常严肃，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沉声问道：“你要去加迪尔亚？”
　　“嗯，大概就待两三天。”雷伊思察觉到父亲语气的变化，心中升起一丝疑惑。
　　杰利文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措辞，他走近几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告诫：“雷伊思，听我的，这次……你最好别去。”
　　“为什么？”雷伊思心中的疑惑更甚。
　　杰利文看着儿子带着不解的脸，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少有的为难神色，他斟酌着开口：
　　“就在前几天，我接到了加迪尔亚达尔森皇室私下传来的消息。”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一个更清晰的表述：“原本……被严密关押在皇室特殊监狱里的那个东西……越狱了。”
　　雷伊思的瞳孔骤然收缩，抱着兔子玩偶的手臂瞬间绷紧。
　　“永劫？怎么可能？！”他脱口而出，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皇室的监狱……连一个……一个假人都关不住？！”
　　杰利文的脸色更加阴沉，语气带着一丝对加迪尔亚皇室作风的习以为常和不以为然：“皇室？皇室的作用又不是负责看守监狱，况且他们什么时候真正用心管过这些，更何况……”
　　他看向雷伊思，眼神深邃，“那个东西，它想要自由的欲望……远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强烈得多，假人也是你的一部分，雷伊思，你原本应该分担的诅咒，只不过我们把它剖离出来，它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让你可以不被诅咒影响，但一旦它没了束缚，就很有可能回到你的身体，让你也变成达尔森皇室的一员。”
　　雷伊思他当然明白那个假人出狱意味着什么——那是一个纯粹由阴暗欲望和本能驱动的影子。
　　“所以，”杰利文看着儿子变得凝重的脸色，给出了两个选择，“你现在只有两条路，第一，取消加迪尔亚之行，留在温加斯，这里相对安全一点，至少那个‘东西’在加迪尔亚找不到你。”
　　“第二，”杰利文的语气陡然变得冷硬而锐利，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决断，“如果你非去不可……那就做好心理准备，你有种的话，就亲自去加迪尔亚，找到它，然后亲手把它重新关回那该死的监狱里去！”
　　雷伊思沉默了，怀里的兔子玩偶柔软的绒毛贴着皮肤，带来一丝温暖的触感，却无法驱散他心底的寒意，父亲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锁链，缠绕在他的选择之上。
　　“父亲，我很好奇，你当初……是怎么彻底除掉自己的人格化身的”？
　　杰利文似乎不想再多言，他最后深深看了雷伊思一眼，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意味：“这不是你该操心的问题，好好想想，再决定去不去。”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走向书房，沉重的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隔绝了光线，也隔绝了雷伊思的目光。
　　雷伊思抱着兔子玩偶，有些失神地走上楼梯，回到自己安静的房间，他将那个咧着嘴傻笑的兔子随手扔在宽大的床上，自己则重重地坐在书桌前的椅子上。
　　窗外温加斯的灯火透过玻璃，在光滑的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雷伊思的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沉闷的轻响。
　　去？还是不去？
　　加迪尔亚……那是肯定要去的，艾莉即将离别的不舍，朋友们难得的重聚，他无法爽约。
　　打不过……还躲不过吗？
　　他心底抱着一丝侥幸，加迪尔亚那么大，自己只在那边待两三天，行程也基本是跟着朋友们一起行动，那个东西就算越狱了，又怎么可能那么巧就撞上自己？只要小心避开那些可能被它盯上的地方，应该……不会有事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