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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猎人和猎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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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野回来了。
他实在不愿意按他父母说的,带许静怡熟悉熟悉学校。
哪怕就一回。
学校有什么可熟悉的?
他自己都没多熟。
还带人,可笑。
更别提什么带许静怡熟悉熟悉这座城市,更可笑了。
难道许静怡没在这生活过?还是出去几年就失忆到把这里的一切都忘了?
本来他是这么想的,本来准备不对在学校里来找他的许静怡有任何回应的。
不过他发现许静怡倒跟他那少得可怜的回忆里的样子完全不同了。跟他从父母那得到的印象也不同。
完全相反了。
放学前他睡了一节课,慢悠悠起身,准备回去,发现教室门口站着一个女生。
双手抱臂,目光直直地投过来,发觉他注意到她还挑了挑眉毛。
几个盛野班上的同学从许静怡身旁穿过,许静怡看到盛野愣了一下,随后还是悠悠然地出来了。
“一起回去?”许静怡问。在看不见的地方,她的左手揪了揪肘内衣服的皱褶。揪了又揪。
糟糕…!许静怡想:我还没跟他说我是谁。
啊,好尴尬!不,只要我不尴尬,我就不会尴尬。冷静,许静怡,冷静。
不过她没在盛野脸上看到“你谁啊”这样的表情。
对,许静怡反应回来:他知道我回来了,他知道我是谁。昨天晚上我和妈妈去他家见到叔叔阿姨,还见到了刚出门的他,跟阵风一样风驰电掣地走了,不过他和我对视了。
许静怡一口气松了下来。然后心又提起来,因为他说的话。
很简单,就一个字:
“不。”
许静怡本想向他靠近点仰起脸来看他的,但站住了。她压低眉毛,“为什么?”
“没人来接你?”盛野漫不经心地问她,肩线都懒塌塌的,一副对她提不起什么劲的样子。就连他那压着眼的眉都没有那么锋锐了。
我就是想来……了解你啊。不然呢?许静怡心里想,却没说出口,她转头,发现:“下雨了。”
回过头来的时候,
盛野已经不在她旁边了。
他已经到前头去了。
“等一下,”她升起隐约的不甘心,“你没有伞。”
“这种小雨。要是担心头发被弄湿你就去超市买一把。”
她听到盛野这样说,头也没回。
许静怡站在原地,几秒钟之后她回过神来,望向外面的小雨,和天空,喃喃:
“今天的雨真大……”
和自己想象中的,不一样。
雨是现实,把长久以来模糊累积的有青春色泡泡的梦幻给戳破了。
然后她皱起眉,略抬起下巴,拎着自己的包快步而不失优雅地,像不可阻挡一样朝刚才盛野离开的地方走过去。
毛毛小雨没什么可管的,她从后头追上盛野。
“等一会!”
“又怎么了?”盛野回头,看到她那微微喘气站定然后又一副高姿态的样子,显然对她不耐烦起来。
听到他这么问,许静怡才想到,她出于不甘心追了过来却还没想好要再说些什么。
过了两秒,她说:
“超市在哪,你还没告诉我。”其实她知道在哪,只是还没去过。
“你跑反了。”
留下这么一句话,盛野就走了。
……
许静怡从学校里那个超市出来的时候,小雨已经没了。
许静怡没耽误他什么时间,不过盛野终究还是被耽搁了,没能像他预想的那样骑着他最近心爱的山地车雨中冲刺——主要雨也没下大。
最近心爱的车也好,其他能给他带来冲刺感觉的载具也好,都会让盛野产生一种摆脱束缚暂时忘记一切的感觉。
今天放学后耽搁他时间多的是另一个女生,
温阮。
他先看到了。
他看到那个叫温阮的女孩孤零零在校门附近打着坏掉的伞(有一边翻开来了),刻意躲开其他同学,好像怕不小心刮到伤到人家。
她在瑟瑟发抖。
她无意一瞥望到盛野没有立刻把目光挪开,立刻变得更加慌慌张张,慌不择路,那慌乱的模样——也不知道还因为在下雨伞却坏了,还是全都因为看到了盛野又被他发现,总之那慌乱模样让盛野产生了一丝愉快。
他看到她最后握着伞低着头小跑出去。
对,就是这样。
就是这种逃避的反应,那惶恐的模样,即使看不清他都能想象得出来她的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一定是紧张,就和她的肢体动作一样。
这让盛野的内心产生了一种……类似于“捕猎”的冲动。
尤其她还长着那样一张脸。
一张让他想起另一个人的脸。
那个“她”和盛野并不一样,对于复杂的家庭关系看得很开,“和别人比比就知道我和你的家算不差了啊”。
对于令人厌恶甚至觉得肮脏的、虽然现在还未窥全貌也可见一斑的将来生活,“她”说,“又不是要你一定就这样。”
盛野既羡慕她,又讨厌她,因为他自己做不到那样心平气和,他没法不在心里对种种事情产生厌恶。
在他发现父母复婚后父亲还有情人的时候,那一刻,他心里的厌恨达到了顶点。
他的“好姐姐”知道后特地安慰他:
“恭喜啊,被你发现了,这是件好事啊,迟痛不如早痛。
为了让你心里平衡点,偷偷告诉你,欧阳阿姨其实也…”——在他的心上又刺了一刀。
两年前的盛野心里的那团火比现在旺得多,只想去烧毁什么,别人、别的事物,还有他自己。
他开始向一切都伸出刺,刺伤别人也扎伤自己。
不愤怒、不生气,他是做不到的!而且他认为那是不正常的。
他尝试过…被同化。
他交到一些“朋友”,然后通过酒精、暴力之类的来发泄。
激烈地反抗,最后被送到国外某地方管教。
他有时在想自己到底在反抗什么。
有阵子盛野产生强烈的厌己心态,有个声音在对他说他真无能,拥有了这么多却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之后他不再那么激烈地反抗,比起暴力宣泄转向玩世不恭,就在这一滩浑水里,随意地发泄发泄自己的余火。
“哎,我的幼稚鬼弟弟,我可是希望你一直还有生气的能力的~”这是他的姐姐在前阵子出国前对他说的。
“那你呢?”他问。
“我?我可是淑女,生气让我变老的。”
“披着羊皮的淑女?”
“哎,别这么说嘛,我也可以是一只真正的小绵羊的~”
然后她得到同父异母弟弟的嗤笑。
真正的绵羊?别开玩笑了。
他想。
在若有若无的雨丝中,在现在阴暗的天空下,在校门外,他盯向温阮。
他想,那才是真正的绵羊。
可能要更弱小,是只兔子。
他潜意识将柔弱与纯真联系起来,也就是说,不肮脏,是纯白的。
出于他的一种本能,他想捕猎。
像食肉动物想要撕咬、吃掉食草动物。
又像猎人想要射击他的猎物。
他对于瑟瑟发抖的她升起的复杂情感里,有本能冲动、有向往,还有寻找到一种新的宣泄口的欢欣。
他无法做到释怀。
修士选择救赎别人拯救内心,野兽通过摧残猎物来发泄愤懑。
盛野终究不是真正的野兽。
盛野盯上她,看她一直低着脑袋,觉得真有趣,看她因为他突然响起的声音而吓一跳。
“喂。”
温阮还低着脑袋,脚步顿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还加快了。
“至于跑这么快吗?”
她听到他不怀好意的声音。
“我还能把你怎么样?”
他轻巧地挡到了她前面,连人带车。
他看到温阮不情不愿地抬起脸来。
温阮:“嗯……”
盛野:“呵,停了。”
温阮:“请问,有什么事吗……”
“什么什么事,”盛野嫌弃地看看她的伞,“你先把你这破伞往后收收。”
“啊?”
“啊什么,别往人身上戳。”
“哦……”温阮那张小脸,在阴暗的天空下,白得有些惨。
再加上她那神情,叫盛野看了心里反而没那么舒服了:
你蔫蔫的挺有意思,但真蔫过头了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就叫他心里不爽快了。
“行了,你回去吧。”他顿时失去一半兴致。
温阮歪头疑惑。
“看看你这副样子,你是要冻成冰雕?”
“冰雕?
我觉得,这是怎么也不可能的……吧。”温阮声音越来越小,然后她好像被盛野那突然狠起来的表情吓到一样,连忙低下头不看他了。
“怎么不能,我看你现在就能摆到那什么冰雪乐园去。”
温阮想想:“上回……”
“上次?”盛野挑挑眉,想起上次的事。“你还想知道信是谁写的?”
也不知道是哪个无聊的家伙做出的无聊的事。
在这一事上他已经没兴趣再逗她了。
温阮:“想。”
“我不清楚。”盛野果断回她。
“……哦。”
温阮低着头,心里快数着一二三,在他要骑走时,
“等等,我、我有话要说。”
又一个让他等的。盛野兴致又消了些。
“对不起。”
然后他听到这个小女生说。
“哈?”
他听到了,什么?
温阮:“那个信,我觉得应该……不是你写的。我之前…太慌了。”
盛野有点无语:“你还真怀疑过我?”
这女孩看起来很不好意思,但还强迫自己在他面前完全抬起头来:
“对不起,其实……仔细想想就知道如果是你,那个…逻辑上,很不通。”
还讲逻辑?盛野又恢复了点兴趣:“那你发现是谁写的了?”
“还没有,”她摇摇头,“但我想应……一定不是你。所以,
我…既然见到你,就、就先跟你说……
对不起。”
盛野看她这样子觉得又好玩了,他的声音沉下来:“那你就不怕我——”
“不、不怕!”她像小兔子要跳起来一样赶紧说,然后得到他的审视。
含着恶意的打量。
盛野故意这么瞧她,一副凶巴巴模样。
眼前的小兔子往后缩缩,又想到自己的道歉的目的,极力地,让自己不真后退,为表真诚她露出紧张又努力的笑容。
那是一个怎样的笑呢?
在那渐渐亮起的阴阴的天空下,她的眼睫颤抖着,怯生生地朝他抬起眼,弯起那像月亮一样柔和的双眸,她努力地将自己的嘴角勾出一个讨好的微笑,明明很紧张,却那么认真,任由他那样冰冷冷地俯视她,她的目光也不曾躲避,依旧落在他的身上,不移。
我紧张,但我想尽力表达自己的歉意。
我怕你,但我愿意相信你。
一瞬间盛野觉得自己的左胸之后好像收缩了一下。
叫他不由自主吐出一句“难看死了”。
他看到她疑惑地歪脑袋,似乎没听清他的话。
“没什么。”
“…嗯。”
“奇奇怪怪。”盛野留个她一个这样的评价就骑车走了。
在阴暗的天空下,盛野一溜烟不见了。
很快远到背影也看不见。
温阮把伞收起来。
没有雨了。
她迈着轻快的步伐回去。
是的。
先注意到他的是她,所以她在大门外特地等他。
不过……那个女生是谁?
得打听打听。
那个,看起来高傲冷丽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