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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陆舟的反击 “九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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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皇子,你怎敢如此目无师长?轻慢学业?连课本书籍都未携带,我必定到圣上面前参你一本!”夫子不再年轻的面庞此刻写满了愤怒,“竖子不可教也。”
夫子冷哼一声,侍从极有眼力劲地端上一杯茶水,夫子轻品一口,面色稍微和缓。
众世家子弟在下面窃窃私语,目光投向站立在夫子面前神色淡然的陆舟。
陆舟不甚在乎,这副傲骨极大挑战了夫子权威,“嘭——”
滚烫的茶水在陆舟脚下倾泻,瓷片划过,热水在深色鞋面一瞬,很快消失踪迹。
世家子弟哗然,其中三皇子的伴读谭瑜率先为此事定下罪证:“九皇子,你为何如此?圣上常常教导我们尊师重道,可如今……”
看陆舟一脸不为所动,谭瑜想来是非常痛心,他摇着头,退后几步到夫子面前行礼。
“夫子有贤德宽厚之心,还望夫子莫要计较。九皇子无心学业,但我等……耽误不得啊。”
三皇子一行人反应过来,齐声喊道:“夫子莫要生气,我等必专心学业,不叫夫子,圣上失望。”
夫子捋着花白的胡子,惊骇过后是满脸自得。
他无视陆舟,轻咳几声,按压下躁动:“莫慌莫慌,吾知晓轻重,断不会因为一粒鼠粪,放弃你等有才情,有德行之人。”
“谢过夫子。”三皇子行礼,连带着学堂里不明所以的几人也站起,在这等境况下,太子一党岿然不动,显得异常显眼。
“雕虫小技。”太子轻嗤,伴读斟上一杯茶,素来含着笑意的面庞不置可否。
夫子拿出背在身后的书本,轻睥一眼九皇子,“知乎——”
像报晓的公鸡被捏住嗓子,夫子的话被生生卡在喉管,他犹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看怪物般看着面前顶嘴的人。
“敢问夫子,学生何错之有?”
如玉的面庞没有笑意,漆黑的眸子如漩涡般,空洞,没有焦点,似乎真的只是好奇,学生何错之有?
上书房环境清幽,倒也让众人迷迷糊糊听清了九皇子的话。自然,九皇子是哑巴的传闻不攻自破。
陆舟真的像是很疑惑,又问:“敢问夫子,学生究竟何错之有?”
不是幻觉,九皇子真的说话了,只是这音色怎么听怎么怪异,如夜里索命的女鬼,悠悠长长,让人瘆得慌。
夫子也没想到往常惯吃哑巴亏的陆舟公然同他顶嘴,师道威严叫他板起脸,抿着唇不语。
但任谁都看得出来,夫子是害怕了,他似乎才意识到面前的人是皇子,尽管圣上如今厌弃他入骨,但也不是他能够教训的。
这事关皇家颜面,再者说,圣上圣心难测,为官之道当避门户之见,这谁又能预测到九皇子未来的发展?
终究是被阿谀奉承迷了眼。
陆舟黑黝黝的眼珠转向谭瑜,“夫子说不出来,我问你,我何错之有?”
谭瑜只是三皇子的狗腿子,为他想了不少惩治陆舟的主意,叫他在支持三皇子一脉中有些话语权,被推出来,他还是能保持镇定的。
“到了现在你还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亏你贵为皇子。”谭瑜显得很气愤,他敷衍欠礼,嘴上的话也不客气。
“你我师出同门,多有得罪之处,还望九皇子宽宏大量,不要到圣上面前参我一本。”
谭瑜环视一圈,见众人面露嘲意,心下稍安。
谁都知圣上厌弃陆舟,告状,只怕是话都递不进去就被赶走。此刻,就已挫败陆舟的来势汹汹。
谭瑜收起玩笑,正色细数陆舟过错:“其一,你目无尊长,师长问话你当耳疾,嘴喑,其二,读书人,当爱惜墨本,可你昨日一身墨印,今日就丢了书册。”
“莫不是对夫子昨日的教导耿耿于怀,今日特意做出此等寡廉鲜耻之事,你说,你错了没有。”
谭瑜不愧为三皇子身边大红人,一手借着大义达成自己阴谋的诡辩,他玩得倒是得心应手。
陆舟举目望去,子弟全是一副戏谑看好戏的神情,他收回目光,薄薄的眼皮一掀,凝着这站在道德制高点职责他的人。
“父皇说,师长需以身作则,德行为范,可夫子做到几何?”
他抬起脚,从夫子侍从怀里抢过新的书册,淡淡陈述着事实:“夫子明知我书册失坠,其处有余,为何不慷慨解难?”
陆舟没指望得到谁的回答,眸底沉沉,宁静幽深,他就静静看着夫子的脸变来变去,直至面前的老人哑口,背过身擦汗。
“耽误你等学业的不是我,是德行兼失的夫子。”
众人这才意识到,人人可欺的九皇子陆舟竟生了长伶牙俐齿的嘴。
这下有好戏看了。
谭瑜原以为夫子也向着三皇子,没想到这般软弱不堪,被三言两语打得节节败退不说,师道威信还碎了一地。
“你既然已经知道夫子有书,为何不说出来?夫子想教你长长记性,一番良苦用心,倒被你曲解成这样。由此可见,你的心思是有多阴暗诡谲。”
明晃晃摆在眼前的事实又被谭瑜颠倒,黑的变成白的,夫子恢复些许理智,哑着嗓子补充:“我确有此意,书册现在交予你,切不可再遗失。”
谭瑜面带微笑,陆舟依旧冷淡,可无声的火花在两人之间迸裂,就在谭瑜想主动进攻之时,陆舟无故笑了。
笑得随意,笑得惬意。
他闲庭若步回到座位,翻开没有被人为肆意涂抹过得书册,看得认真,好像刚才那场冲突的主角不是他一般。
众人都不太能接受这样草率地结束,小声议论起来,谭瑜被迫被推上,站在陆舟面前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开场。
“夫子,谭公子无心学业,要呈些妇人家的口舌之快,可我等……耽误不得啊。”
是了,是了,老夫子被这话点醒,一刻都不敢耽误,他严肃地发令:“谭瑜,回到你该去的地方。”
谭瑜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堵人的话就这样轻飘飘回到自己身上,三皇子锐利的目光还黏在他背上,他不敢轻易撤退。
他必须激怒陆舟,他还要证明自己的价值。
“谭瑜,连夫子的话你也不听了吗?”陆舟火上浇油,深不见底的眸子带着些许暗芒。
夫子环视一圈,没人听他的,世家子弟各个伸长脖子瞧着那处戏,他就像最低贱的戏子和评书人,任他吆喝再大声也难以拉回他们的注意。
贵族子弟各个桀骜不驯,若不是自己的德行得到各位家族长辈的认可,若不是小辈得到长辈耳提面命的嘱托,他根本镇不住这样的场面。
他身为师者最基本的威望和品格,就在刚刚毁于一旦。
夫子气极,把书狠狠往地上一掷,“谭瑜,连你父亲都要尊我敬我,你这是何意?”
像是为了维护那可怜的自尊心,夫子搬出了谭瑜的尊长,企图控制这样失控的局面。
但他知道,自己这受人尊敬的职位,怕是坐不下去了,今日这事会被大肆宣扬,种种荣誉归位尘烟。
没有人会愿意把家族的希望寄托在一位欺软怕硬之辈身上。
但万事万物还未有定论之前,他还是有话语权的。
谭瑜摇摇欲坠的理智回归,他转过身子,强撑着不露出怯意,在众人玩味眼神中回到座位。
夫子原想看到的道歉画面没有到来,可也只能压下这口郁气,这上书房总师傅的位置他是待不下去了。
在事情更糟糕之前,主动向圣上请辞,至少还能保住脸面,想必圣上体恤,会批奏的。
夫子一下子泄了气,目光空茫,神情似释然,又似不甘,最后化作幽幽一口气,讲学还是继续。
陆舟深知谭瑜不会善罢甘休,但他自想好应对之策,可没想到夫子的侍从前来,是夫子邀请九皇子一辩。
陆舟无可无不可,眼睑低垂,叫人不知道他想些什么。
夫子久久屹立在讲席一侧,抚摸着被珍藏良好的书册,感受到陆舟的到来,夫子揩揩眼角的浊泪,向九皇子行一大礼。
“九皇子念在老朽多年苦心,烦请勿要将今日之事传播,老朽必当感激不尽。”
这架势一出,陆舟就了然了,夫子不曾待他半分爱抚,他亦对夫子无一丝爱戴。
陆舟就直挺挺站着,生生受了这一大礼。
夫子不敢轻易抬头,亦知自己对这位弟子亏欠太多,而如今又有求于人,这份奇耻大辱,只好生生受着。
陆舟算计着宫内门禁时间,料想谭瑜已经走远,也就没必要在这虚与委蛇,更何况,家中有猫等候,不愿再耽误一分半秒。
“夫子这是何意?你不是最清楚我在宫中处境?我又向谁去诉说今日种种苦楚?又有谁愿意倾听学生一片肺腑?”
夫子当然知道这些,但就是怕万一,现下松了一口气,可陆舟接下来的话叫他下定决心,断不可再存侥幸心理。
“今日夫子种种,还未发觉出异常?世家子弟在内有几个当真敬重你的才能学识?你教导出来的学生又有几人是从你身上得到引导?”
“夫子,你好好想想,学堂之内全是党派之争,三皇子与太子暗斗不休,何人的真才实学敢施展。就连你,也被三皇子潜移默化之下影响,忘了真正的为人师表。”
陆舟没有丝毫情绪起伏,不像是在陈述自己多年来所受的委屈,也并不是强烈的指责,但就是叫夫子心惊。
当朝局势,九皇子看得透彻,而自己早已卷入漩涡之中,不能独善其身。
最叫自己为傲的教学,也成了皇权玩弄的场地,怎叫他不心寒。
夫子现在才开始正视自己这一学生,原本的木讷寡言也在此刻变为一针见血,是自己太过愚笨,叫珠玉蒙尘。
可想到陆舟的身世,却只能化作长长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