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巡视 南逸不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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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晒在皮毛上，暖意丝丝缕缕地渗进去，从脊背到肚皮，从耳尖到尾尖。他眯起眼睛，舒服得尾巴在身后缓缓扫动。
这样晒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露出肚皮。又一会儿他侧过身，把左半边身体烤暖，翻过去烤右半边。
像一只正在被均匀加热的毛茸茸的面包坯。
他在地上翻滚了一圈，仰面朝天，四只爪子蜷在胸口，望着窗台外上方那一小片蓝得发白的天空。
变化发生了，他深灰色的毛发开始收缩。
骨骼发出极其细微的声响，身形拉长，四肢伸展，柔软的肉垫分化成修长的手指和脚趾。灰色的绒毛褪去，露出底下白皙得过分的皮肤。
那些属于最初几次变形时的剧烈反应已经在无数次的强制催化中被磨钝了，瓷砖上，深灰色的毛团像被风吹散的烟，倏地散开，又在同一瞬间聚拢成另一种形态。
赤衤果的少年坐在阳光里，黑发好像又长长了，披散在肩后，肩胛骨像两片尚未完全展开的蝶翼。头顶深灰色的狐狸耳朵竖在发间，耳廓内侧那簇浅灰色的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身后，那条蓬松的大尾巴从骶骨延伸出去，温顺地铺在瓷砖上，尾尖微微卷起。
逄月站起身，赤足踩在瓷砖上，脚底传来细腻的触感。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趾因为不习惯而微微蜷缩，在地面留下几个浅浅的湿印。他走了两步，膝盖有些不自然地绷直，步伐僵硬。
人形之于他，从来不是某种“真实”的形态。在研究所，人形意味着更多的电极贴片、更精密的测量仪器、更无处可逃的暴露。他们把他固定在金属台上，记录他每一寸皮肤的数据，却从不给他一件蔽体的衣物。
所以此刻，赤身衤果体地站在阳光里，他并不觉得羞耻。
他走向卫生间，脚步比刚站起来时稳了些，尾巴在身后保持着平衡，尾尖偶尔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卫生间的门半敞着，逄月走进去，站定。
马桶，他知道这个东西。南逸每次使用它时都站着，或者坐着，结束后按一下水箱上面的按钮，水就会哗哗地冲走。
他转过身，像昨天晚上一样坐上去。马桶圈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尾巴炸开了一下，随即又慢慢伏贴回去，局促的紧挨在后背。
片刻后，他站起来，从旁边的卷纸上抽了几格纸，擦完后他把纸扔进马桶，学着南逸的样子，伸手按下水箱上的按钮。
“哗——”
声音不算大，这也是为什么昨天晚上逄月上厕所时南逸在睡梦中没有被吵醒了。
水流旋转着涌出来，带着那张白纸卷入漩涡，消失不见。
逄月盯着那个旋转的水流，直到水面恢复平静。
现在，他有了大把的时间。
南逸不在，此刻的公寓里，只有他，和一个等待被探索的世界。
他走得比刚才更流畅了些，脚掌从最初的僵硬变成了试探性的轻踩，走路悄无声息。
他走到南逸书房的书架前停下，书架有三层。最上面一层放着几本厚实的硬壳书，书脊上的烫金字体在光线下微微反光。逄月仰头看了一会儿，没有伸手去碰，毕竟太高了，而且那些书看起来……很重要。
第二层有一个陶瓷杯子，他伸手轻轻碰了碰杯沿，冰凉又光滑。他把杯子轻挪回原位，杯把的方向和原来保持一致。
第三层有一个相框，黑色木框，里面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两个人，一个是年轻的南逸，眉目间还没有现在这种冷淡的距离感，嘴角甚至微微上扬着，另一个人他不认识，中年男人，笑得豪迈，一只手搭在南逸肩上，不过这人似乎和南逸长得有些相像。
逄月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把相框放回去，角度调了调，位置分毫不差。
他又走到电视柜前，电视柜上有一个遥控器，黑色的，按键密密麻麻。逄月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他知道这东西和那台黑色的方块有关。南逸用过，按一下，屏幕就亮了，里面有人说话，有画面在动。他试着按了一下上面最大的那个圆按钮。
方块没亮。
他低头看了看遥控器，又抬头看了看黑色的方块，又按了一下。
还是没亮。
也许需要对准某个角度？他有朝着四周连按几下，大方块依旧没反应。
他把遥控器放回柜子上，位置比原来偏了不到半厘米，然后伸手推了推，直到那个椭圆形的轮廓完美对齐之前留下的灰尘印痕。
逄月继续在房间里走着，看着，摸着。
他打开了一个抽屉，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各种文件，白色的纸，黑色的字，边缘锋利。他小心地合上抽屉，没有惊扰任何一张纸的排序。
他走进厨房，厨房的台面上有一个沥水架，架子上倒扣着几个盘子和碗。他伸手摸了摸其中一个盘子底部粗糙的釉面，又缩回手。
他打开冰箱，冷气扑面而来，他后退了半步，耳朵向后撇了一下，随即又好奇地凑上前。冰箱里有鸡蛋、牛奶、保鲜盒装着的剩菜、几罐饮料，最下面的抽屉里放着蔫了的青菜和半颗柠檬。他闻着各种气味混在一起的味道，不算难闻，起码比那里的消毒水味好多了。他关上冰箱门，门上的磁吸条发出轻轻的“咔嗒”声。
窗台的阳光已经移动了一些，光毯从瓷砖中央退到了边缘。他在那片残余的光里站了一会儿，低头摆弄自己的尾巴。
他耳朵一动，转向窗台，他听见了熟悉的脚步声。
骨骼收缩，皮肤覆上皮毛，四肢着地。深灰色的毛团落在瓷砖上，在阳光下伸了个懒腰，前爪尽量前伸，后腿蹬直，身体拉成一条长长的弧线，嘴巴大张着打了个哈欠，粉色舌头卷起来，又缩回去。
他摇摇晃晃地走回藤篮，扒拉扒拉毛毯铺平整，把自己团好，尾巴盖住鼻尖，闭上眼睛假装睡觉。
门锁转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时，藤篮里那个毛团正保持着完美的沉睡姿态。南逸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他换了鞋，把袋子搁在玄关柜上，看向藤篮。
小家伙还在睡。
他走进客厅，脚步声在地毯上变得轻柔，逄月却依旧敏锐的听见这个人类的靠近，耳朵朝他的方向极其细微地转了一下，几乎只有几根绒毛的朝向发生了变化。他听见这个人类走到藤篮边蹲下来。
就在他蹲下的瞬间，那个“熟睡”的毛团出现了破绽，盖在鼻尖上的尾巴尖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像被什么触发了反应，轻轻一卷，又迅速僵住。
南逸垂眼看着这只浑身都在“装睡”的小东西，没出声。
他伸出手，没有直接摸上去，而是悬停在它背脊上方。指尖还没碰到毛发，那层绒毛就像被吸引一样，根根竖起又伏倒。
南逸死死抿着唇憋笑，指尖落在它耳后那簇柔软的绒毛上，轻轻挠了挠。
那个蜷缩的毛团脑袋不自觉地往他手心里拱，喉咙里滚出一连串还没睡醒似的咕噜声，整个脑袋窝进南逸的掌心里，耳朵软塌塌地压着。
南逸看着自己掌心这团小东西，拇指顺着它的眉心轻轻蹭了一下。
“装得挺像。”
逄月把脸往他掌心里埋了埋，耳朵向后撇成飞机耳，尾巴心虚地在地上扫了两下。
既不承认，也不否认，主打一个“只要我不睁眼就不算醒”。
南逸没再说话，另一只手也伸过来，两只手掌合拢，把小团子整个儿兜了起来。逄月的身体在他掌心里软得像一团刚发酵好的面团，四只爪子松散地垂着，尾巴从指缝间漏出去，晃晃悠悠。
他站起身，逄月终于睁开一只眼睛，粉色的虹膜在眼睑的缝隙间闪着湿润的光。他看着南逸的下巴和微微滚动的喉结，又看了看前进的方向，卫生间。
“呜……？”它发出一声含糊的、带着疑问尾音的哼唧。
南逸低头看了它一眼，走进卫生间，单手从毛巾架上扯下那条浅灰色的浴巾，铺在洗手台旁边的空地上。
逄月被放在浴巾上，四爪落地，抖了抖耳朵，抬头看他。
南逸已经转过身去拧水龙头了。水流声哗哗地响起来，他试了试水温，把花洒取下来，又转身看了一眼蹲在浴巾上嗅着空气中沐浴露残留香味的小家伙。
“过来洗澡。”南逸蹲下来。
逄月没有立刻动，他看了看南逸手里的花洒，又看了看洗手台旁边的位置，似乎在判断这会不会是什么新型的水刑。但南逸只是蹲在那里，一只手拿着花洒让水流斜斜地浇在地面上，另一只手掌心朝上，伸向它。
逄月迈着小步子走过去，爪子踩在湿滑的瓷砖上有点打滑，走得摇摇晃晃的。他走到南逸手边，低头嗅了嗅他的指尖，然后整个身体凑过去，用侧脸蹭了蹭他的虎口。
南逸把花洒放低，水流轻轻地淋在逄月的背脊上。
温热的水淌过深灰色的毛发，把那些因为翻滚和装睡而微微凌乱的绒毛打湿，理顺，贴着身体的曲线往下流，逄月身体明显绷了一下，耳朵向后撇，但没有躲。
水流经过后腿那道已经结痂的伤口时，他只是轻轻抖了一下，尾巴不自觉地卷上来，被南逸的手指扒拉开。
“别动。”南逸的声音混在水声里，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逄月安静下来，低头看着地上汇聚的小水洼，看着自己的爪印在水雾里慢慢晕开。南逸的手指穿过它湿透的毛发，在皮肤上轻轻打圈，把沐浴露搓出的泡沫揉进每一寸皮毛，那些手指的力道很均匀，逄月舒服的蹭蹭，小声哼哼，尾巴在南逸手腕上轻轻卷了一下。
花洒关掉后，南逸用浴巾把逄月裹起来，毛团从白色浴巾里露出一个脑袋，耳朵被压得东倒西歪，粉色眼睛湿漉漉的，鼻尖上还挂着一滴没擦干的水珠。
南逸低头看着这只被裹成狐狸卷的小东西，用浴巾的一角擦了擦它鼻尖上那滴水，让逄月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巡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