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第四十八章 皆孽 “这一年 ...
-
“这一年秋,我看到满头白发的母亲感应到了天命将终,来到了我的旧宫,窗前是凋谢的月桂,花朵落尽,母亲也离世了,她终究没有等到我回家。”
“她没有死,登基为帝,名流万古,比你恣意得多。”
“是啊,我也不知道,好像服下了雪丹之后,这种种情景就出现在梦里,反反复复地出现在我的梦里。”
母亲溘然长逝的那一日,郁骧不知道她说的是哪里的梦话,如今,他也看到了。
他看见了另一段不属于他所知的历史。
他如苍鹰振翅遨游云层,俯视万方。
他看见女皇死后,王朝中弹冠相庆者醉生梦死,看见世家贵胄的谷仓腐烂如海,却还要掠去挣扎于温饱上的平民脚下的半亩薄田。
他看见郁郁不得志的诗人烧掉忠言建策,为一官半职歌功颂德,他看见一间间学舍蔓草荒疏,门可罗雀。
那些人恐惧着女皇留下的种种,但没人胆敢真正拆下门楣,只是阴暗地张开獠牙,扭动身躯,无声地蛀食着王朝的根基。
最后,他收羽停在了鹿门侯府的屋檐上。
恰如彼时彼刻的裴夫人,短暂的清醒时,她嶙峋的手写下一封封与爱女书,而后又在叹息中付诸烛火。
“以前,总是想着,我裴璎并非贪生辈,可我若撒手人寰……比起恨别人,阿姻她,会更恨自己。”
“我在等她长大,等有人如我一般知她情重,知她所苦。”
郁骧对这糜烂的帝京殊无好感,可在这里,他无法做一个画外人。
这段历史中仿佛没有他和萱吟的存在,或许是死在天疆的内乱里,或许在流亡埋骨道旁,这里……没有他们。
雪丹并不能延年益寿,裴夫人服下之后,仅仅多活了七日,回了一次母家,就再没有回来见女儿。
裴姻宁似乎认命了一段时日,直到第二年,裴姻宁回乡祭祖时,只发现了遍地空冢。
雪丹为何赤红?只因它是从那些服药者的血骨中炼出的,而这一切,裴家和鹿门侯都知道。
又过了一年,鹿门侯看裴姻宁安分守己,便依照两家盟约再娶,与裴家安排来的新夫人一道侵占了裴夫人嫁妆。
此时,他们才发现,商行已经被裴姻宁掏空资财,建了千人商队,去往北疆,非得十年不可归,且只认裴姻宁。
留给鹿门侯和裴氏宗族的,是堆积如山的烂账,甚至涉及暗中以钱粮支援叛军。
在牢狱中,鹿门侯看着裴姻宁如薄纸般的笑意,气急攻心而亡。裴姻宁静候朝堂发落,可很快,已经被远封的楚王漓容煦谋反了,杀回帝京夺位成功。
血洗宫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裴姻宁从牢狱里捞出来。
改朝换代,裴姻宁得救了,可是漓容煦没有放她回家。
此时的裴姻宁,在漓容煦眼里是干净的,没有外戚,没有依靠,只有他。
他做梦都想要的爱人,就应该如此。
“果然。”
双翅开始卸羽,郁骧知道梦境终有尽头,他奋力振飞,穿过暴雨,坠落深宫。
漓容煦依然爱她入骨,可同时,随着岁月往复,裴姻宁逐渐展露出的博学、远见与狠辣,让他的忌惮与日俱增。
裴姻宁比任何人都像他那深不可测的祖母。
此后十年,裴姻宁的建言献策被驳回,她的书架被搬空,挑灯夜书的心血付之一炬,取而代之的,是倾举国之力打造的珍宝奇物,只为搏她一笑。
宫里的嫔妃们羡慕只有她才能让喜怒无常的新帝舒眉展目,可她自己却再没有笑过。
雪丹无法治愈她的不夜症,为此而死的御医无以数计。
渐渐地,在人们眼里,裴姻宁变成了一个蛊惑君心的妖物,她每多活一日,就有无数的人为她而死。
而宫墙内,他们称之为“独宠”。
终于,又是一年母亲的忌日,裴姻宁悄然避开监视了她十年的巡卫,纵身跃入一口枯井。
井底很冷,唯有一只飞鸟的白骨陪着她,镌刻着她朽然而不甘的一生。
裴姻宁总算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了。
…………
郁骧感到自己好像死过一回,太过真实的残梦,让砭骨的痛楚啃咬在骨髓深处,唯有掌下蜷成一团的锦缎让他意识到,自己回来了。
意识到的刹那,他就想睁开眼,可他竟没有一丝力气,好似躺了很久,很久。
“公子、公子……”见他苏醒,毛笋急切地前来,“你可吓坏萱夫人了!”
“阿姻……”郁骧的声音嘶哑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出,“阿姻在哪儿?”
他双目爬满血丝,抓住毛笋的手似是要把他的胳膊拧断了一般,把他吓得不轻。
“女公子?”
“她在哪儿?”
“今日是夫人大殓,女公子她,自然是……去主持丧仪了。”
…………
三日前。
聆星本是在为裴姻宁煎熬安神汤。
女公子去了宫中一天一夜没有回来,她望穿了门扉,总算等到小厮来报,说女公子回来了。
她一个小小侍女,自然不清楚宫里发生了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是心疼自家女公子一身泥泞擦伤,不知道经历了什么。
不过,回来的时候,女公子是开心的,甚至她觉得,女公子笑得很美。
在聆星眼里,裴姻宁像一枝积雪的梅,凌风傲雪,美得让人不敢接近。可那一日回来的时候,这枝积雪的梅花,好像一反常态地开在了春三月。
是什么事让女公子那么高兴?
聆星不懂,但裴姻宁高兴,她也就高兴,直到……直到世上不幸的一切,不期然地在同一天聚首。
…………
萱吟夫人盗了属于夫人的雪丹,只为给她自己的孩子治哮症。
聆星不可置信地在人群背后看着这位侯府美丽至极的侧室,她记得,萱吟和郁骧一开始都是夫人和女公子捡回来的,哪怕他们心思不纯,也断然不该做出这样畜生的事。
裴姻宁几乎是恳求地问她为什么,每个人的眼神都像钉子一样钉在萱吟身上。
可这个女人从头至尾都没有做争辩,枯木般站在那里,好似哪怕有人在她身上放上一把火,她都愿意承受。
雪丹有一种独特的气味。
封冻万年的冰、墓碑上的苔痕、纸钱的余烬,掺杂着一丝淡淡的甜腥。
裴姻宁本就是制香的高手,她知道这半枚雪丹是真的。
可半枚,不够。
“女公子,你不要出去求人了,夫人说她想让你陪她说说话。”
聆星拉住冲出府邸的裴姻宁,可对上她赤红的双眼时,拉着她的手却越发无力。
“我很快就回来。”裴姻宁说。
聆星在门前默默地等,时不时差出去打听的人回报说,裴姻宁
裴姻宁先是去了宫里,可宫门处除了给楚王殿下操办婚仪的,谁都没有放行。
而后,从宫门开始,京中几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被她拜访过了。
直到深夜,满京的人家都知道了鹿门侯府的姑娘在到处求药。
但谁也没敢在此时出头。
现今存世的雪丹,都是皇帝的恩赐,皇帝政变被囚,这雪丹就成了勒在脖颈上的绞索,如今,人们即便有,也不可能给。
子夜时分,昏睡不醒的夫人突然说想见见裴姻宁,聆星独自跑了出去,在裴氏宗族的门外找到了裴姻宁。
那一刻,好似感应到了常年以来一直恐惧的事成真,聆星看见裴姻宁眼底的光熄灭了。
梅花又回到了冬天,开在冬天,埋在冬天。
…………
“阿姻回来了吗?”
“女公子回来了,听说侯爷回来,又去了萱楼那边,她……一口咬定是侯爷偷了雪丹。”
“阿姻,你回来了啊,记得好好吃饭,早些睡……”
“……”
夫人已经把任何人都认成裴姻宁了。
聆星躲在角落里大哭了一场,她不敢让夫人知道,裴姻宁那么傲然的一个人,折了骨头,正在求人。
鹿门侯是比裴姻宁早一些回来的,在裴夫人的门外站了一阵儿,就折步去找软禁中的萱吟。
无论如何,萱吟被审问、报官,都不为过,可偏偏在这个夫人危在旦夕的夜晚,偏偏在裴姻宁绝望跪求的,那幢雕饰华美的楼阁里,又传出了琵琶声。
这岂止是不义?
“女公子回去吧,这毕竟是家事,您……多陪陪夫人吧。”出来传话的下人们颤抖地劝着。
鲜明的恨意侵蚀了裴姻宁麻木的双眼,她拔出家中护院的刀,在所有人的惊呼中,砍烂门窗,闯了进去。
这一刻裴姻宁是无所谓的,她不在乎了,她只知道里面是个要她母亲死的人。
只是她没有想到,看到的竟然是这样一幕。
琵琶确实在响,可弹拨琵琶的萱吟已经消失不见,鹿门侯披头散发,正抱着琵琶弹奏着,神情呆滞,曲不成调。
他抬头看向裴姻宁,而这一抬头,一条细线勒出的伤口便绽开在喉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
“今儿有什么下饭的逸闻吗?”
“哪有什么逸闻,隔壁那条街的侯府倒是出了桩大事,等这阵儿风波过了,估摸着御史要上门裁断呢。”
“什么?”
“那家荒唐侯爷,妻子出殡他享乐,女儿不得恨死了?马上提刀杀到老爹房里,把人吓病了。”
“这衙门不管吗?!”
“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衙门都忙着保自己的帽子呢!要管,也是那裴家的人过来管,你看,这裴府的人不是来了?”
摊主说罢,连忙招呼着摊子上的客人把桌椅往里头挪,不一会儿,几驾高头大马扬尘而过。
这一桌的新客是个穿着青缎的银发老妇人,身边跟着一个眼神谨慎、貌若星辰的胡服少女,二人一个抱着板凳一个挪着桌子,直到裴家人浩浩荡荡过去,才坐下来。
“这哪儿像是去奔丧的?”
摊主和熟客们小声埋怨了两句后,发现锅里给新客煮的扁食差点烂了,连忙道歉。
“这位老夫人,实在对不住,给您重新煮一碗吧!”
老妇人气质卓然,但口气却随和。
“不必,快入土了,本就牙口不好。”
虞芳菲紧张得到处乱瞟,反复确认跟在这条街巷附近的梅花内卫,很快,被老妇人拍了一下。
“吃饭就吃饭,不要到处乱看。”说着,老妇人塞了个包子进虞芳菲嘴里。“等吃完,咱们也去那鹿门侯府吊唁吊唁。”
虞芳菲艰难地把流着肉汁的包子和对眼前人的敬称一道咽入腹中。
“……为什么呀?”
“好让你们这些年轻人知道,是药三分毒,二分在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