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7、第四十七章 刻骨 “萱堂安怀 ...
-
鹿门侯浑浑噩噩地从宫门走出来。
他的官袍边角还溅着血,大多数来自于皇帝的近臣。
他足够幸运,毒害于夫子的事还没来得及做,皇帝就被软禁了。
可同时,他又是不幸的。
“天后……竟然下令当众焚毁了宫中所有的雪丹!还要收缴公卿世家所有的雪丹!”
如今于跬重新拜相,如果让天后知道,自己曾攀附皇帝谋杀宰相,那一切都完了。
一只手拍在鹿门侯肩膀上,吓得他一颤。
“姑丈。”
鹿门侯一贯厌恶和裴家的人打交道,他们就好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直在等他死,然后随便找个族人过来,过继到裴璎膝下,抢了他赵家的爵位。
比如眼前这个裴家的晚辈。
“您不记得我了吧,裴洸,在家行九,忝为翰林院待召。许久没见过姻宁妹妹,倒是有些想念,不知方不方便去府上拜访?”
这个裴洸以前可没有对裴姻宁这么亲厚,作为次子争不过上面的哥哥,过继给姑母承袭侯爵,才是最好的前程。
如今,还是因为裴姻宁得了天后的青眼,他才又摆出一副长兄的姿态来。
“今日不方便,过几日吧。”鹿门侯硬生生道。
“姑丈。”裴洸紧追不舍,“家祖让侄儿问一声,皇城封禁前,陛下召见您,所为何事?”
鹿门侯脸色一变。
天后今天没有处置他,不代表明天不会。
在裴家看来,在他被剥爵之前,告老还乡,把爵位出让,才是聪明的选择。
裴洸继续道:“姑丈在朝中的地位,大家心知肚明。只是可惜了姑母苦苦经营的侯府,倘若姑丈能急流勇退,裴家也愿意伸出援手。”
鹿门侯的脸色由白转青,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裴洸,后者面对他的拂袖而去,也只是拱手行礼。
“代侄儿向姻宁妹妹问好。”
…………
裴夫人从睡梦中醒来。
不夜症一向让她睡得很浅,有时甚至是枝头的惊鹊拂过窗前,都能惊醒她好不容易进入的梦乡。
这几日不同,她难得睡了几夜安稳觉,只是安稳之余,眼前总是会涌现出层层叠叠的幻觉。
“阿姻,又到哪里玩儿了,怎么身上弄得这么脏?”
她想摸一摸女儿的头发,手触及时,眼前幻象一一消散,发现自己摸到的是一只绣枕。
裴夫人愣了愣,缓缓回神,起身走到门边。
裴姻宁还在,只不过不是她梦中幼弱的模样,而是站在月洞门前,脸色苍白,不知在为什么事愤懑。
“女公子别着急,也只是听说宫里把雪丹烧了,没准是谣传呢……”
“够了,别打扰母亲休息!”
裴夫人想推门出去,一阵夜风却又将她吹得晕眩了几分,眼前青黑斑斓,险险要摔倒时,有人托了一下她的手臂。
裴夫人站稳身形,勉强认出来人。
“是你啊……”
不同于裴姻宁大多数时候对萱吟夫人母子表现出的冷眼,她对郁骧这个外人并无多大偏见。
裴夫人这一生见过的人太多,大多数年轻的眼眸,都盛满了对利益和权欲的追逐。
可眼前这个少年人不一样,他的眼底像种了一株死去的树,空寂,缄默,仿佛等待一场雷雨季,沐泽他,或者焚烧他。
“坐吧,是谁让你来的?”
郁骧看得出,裴夫人的状况很不好。
身上带着雪丹,他不好交代来历,只能背着裴姻宁来找裴夫人。
“阿姻让我来……送雪丹给夫人。”他说。
裴夫人沉默了片刻,似是不相信,缓慢地摇了摇头。
“莫骗我了,府里的下人不敢说,我也猜得到。我是病了,不是痴傻。”
这几日,连萱吟夫人也很少见到鹿门侯。裴夫人猜得到,雪丹遗失和他有关系。
郁骧问:“为什么不和侯爷分开?”
他在侯府中时间不短了,自然也清楚裴夫人和鹿门侯的龃龉。在他看来,他们连怨侣都谈不上。
郁骧不明白,既然相怨恨,何苦还要纠缠?
父亲杀了母亲的部下,母亲杀了父亲的兄弟,然后,他和阿姻都在这样的怨恨里来到人世间。
“为什么不分开……”
裴夫人呢喃着坐回到躺椅上,轻轻合上眼帘,或许是不夜症的侵扰,她此刻展露了心绪。
“在你看来,分开之后,我又能怎么样呢?回到裴氏宗族,面对宗老的诘问,然后重新穿上嫁衣,等待另一张利益勾连的面孔?”
“孩子,不是所有的家都是家。我已经失去过阿姻一次,不会,也绝不允许再有任何人把她卖掉。”
女儿失踪的那一年,是裴璎此生最大的心结。
她不眠不休地求遍了所有门路,才追索到女儿的下落。
“绝不允许……绝不允许……”
郁骧看着裴夫人神智涣散,他略作犹豫,还是拿出了天后给他的那枚最初的雪丹。
有执得生,弗信则死。
他想,裴夫人为了阿姻,应该是心中有执的。
郁骧缓缓打开雪丹的蜡封,身后一阵清浅的脚步传来,回身望去,却看见了萱吟夫人。
二人对视了一眼,萱吟夫人道:“侯爷让我来看看夫人。”
她很快发现裴夫人的异状,低头看了一眼郁骧手中的雪丹。
“这是……”
“雪丹,她给的,应当无毒。”郁骧言简意赅。
萱吟夫人沉默不语,看着雪丹,眼底掠过一抹深切的恨意,旋即被压下。
“她凭什么给你?你……难道要离开京城,继承那个没用的王位?”萱吟夫人死死盯着他。
“我没那么想。”
郁骧没有多做解释,剥去雪丹的蜡封,送到裴夫人嘴边。
可裴夫人此刻仿佛沉湎在旧日的幻景里,她忽然痴怔了一下,双手抓住郁骧的肩头,把他错认成了裴姻宁。
“阿姻,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要救的那个女人,母亲替你打听了,但……救不了。”
“寻常女子,岂会有那般见识谈吐?我求到裴氏宗老面前,他们不许裴家派更多人手出关了……”
“又一年过去了,边关又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字句,皆为‘女书’密文,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好像我和欧阳婧那年入宫做女官选侍时,在天后寝宫看到的……”
郁骧的手僵冷在半空,随后,他一把扯住几乎是冲上来的萱吟夫人。
“她说什么?她刚刚说什么!”萱吟夫人颤抖着。
裴夫人喃喃继续着。
“对不起,阿姻……母亲有猜到你想救的人是谁,但母亲不敢说。”
“族老又来警示我了,那封信他们已经递进宫里了。不许我多言,一旦泄露,就是诛族之祸。”
“对不起,母亲没有用……”
萱吟夫人如水般温善的面容陡然裂开,陈年旧恨翻涌而上,让她眉目狰狞如兽。
她一把推开郁骧。
“你为什么要拦我?阿狁,为什么!难道你忘记了我们来中原时你答应我的?!那些杀了殿下的,在背后推波助澜的刽子手,一个都不能放过!!”
“等等,她只是不夜症发作,未必……”
郁骧只觉得喉咙嘶哑,宛若吞了一块烧灼的炭火。萱吟夫人更加恨怒,她强行扯开郁骧后颈的衣服,露出他脊背上的刻痕。
“你看过的女书,你看过的那封信,是这个吗?!是不是!”
随后,在郁骧骤然收缩的瞳孔中,裴夫人怔怔地盯着刻在他脊背上的女书刺青。
天疆的巫祝在他降生时,宣告天地,称他腰含血刃而生,命中注定弑父杀亲,是不祥的孽物。
他在还不明白什么是“孽物”时,就被迫和母亲分离,直到母亲回到王帐,在他的血刃胎记上以女书相刻。
她说,这是故乡的,只有你祖母才看得懂的文字,她说,那是……
“萱堂安怀,久必还乡。”裴夫人喃喃说出了口。
她年少时也如裴姻宁般绝顶聪慧,天后念及,她便记下了。
郁骧的手无力地垂落下来。
“哈……哈哈,凶手,连夫人也是凶手……”
萱吟夫人踉跄着后退,惨笑不已。
她是个飘絮般轻贱的命,这一辈子从来没有人对她那么好过。
她都没想过,明月般的朔凉王,会为了护送她这个被用做和亲的假公主毅然入阵沦陷敌手。
那之后,明明一切都好起来了,天疆狁族已经有不少人服膺于殿下,可偏偏是大漓这个故乡害死了殿下。
世道再也不能磋磨她更多了,她得活着,活到所有害死殿下的人一一惨死,她再去见殿下。
萱吟紧紧抓住郁骧的衣襟,癫狂地注视着这张越发和殿下相像的脸。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裴夫人和女公子是好人……我们从炼狱里爬到这里,难道是为了做好人的吗?是她的宗族把殿下还活着的消息递给了仇人!他们才设局害死殿下的!”
“你对着殿下的尸骨发过誓的!你发过誓的!!!”
萱吟的指甲抓进郁骧的血肉里,她看得清楚,郁骧变了。
郁骧不可否认,在那一瞬间,他是起了杀心的。
可他又很清楚,裴夫人也不过是世家的棋子,人在窠臼,她也想不到自己一番救人之举,引来的却是杀机。
“母亲不会愿意看见你为了她滥杀无辜,即便是她自己,要报复的,也并非是裴夫人这样的人。”
萱吟冷笑:“狡辩!你是为了她!”
“是。”
郁骧一点点挣开萱吟,仍是拿出雪丹。
裴夫人的不夜症等不起,治好她后,也许自己会离开,会……
一声裂帛从身后传来。
郁骧听得出,那是萱吟常年带在身边的香囊,是母亲亲手为她采撷了草原上的花朵做的,她一向很爱惜。
……花朵?
萱吟撕开装着思乡蕊干花的香囊,捂在了郁骧的口鼻间,声音颤抖而疯狂:
“对,阿狁,是我逼你来中原!但你要记得,尔血尔骨,尽出母身!你不能背叛殿下,绝不能背叛……”
宫变那晚,郁骧的确是受了伤的,他一贯隐忍,却偏偏在此时,思乡蕊让他百骸俱僵。
过了难熬的数息,萱吟感受到了郁骧抓着她手臂的五指一点点松开,他的吐息宛如锈蚀,一阵比一阵深重。
直到他昏倒在地上,萱吟才后知后觉地醒觉过来。
“……阿狁?”
她碰了一下郁骧,没有反应。
莫大的恐慌袭击了她,慌乱间,忽然有人扯了一下她的袖子。
裴夫人从地上捡起雪丹,递到她面前,她的眼神依旧迷幻而痴怔,但举动却是温柔。
“他病了,阿姻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吃药吧,吃了……就好了。”
“……”
萱吟被仇恨挤压的双眸呆滞了一瞬,被泪水取代。
她重重地向裴夫人叩首,接过雪丹颤抖着塞入郁骧口中。
“对不起,夫人,对不起,我不能让阿狁死……我不能……”
屋门陡然打开,好像是翠羽,见此情景,她手中的药碗一下子摔在地上,旋即,裴姻宁快步踏入。
“发生了什么?你们……你们在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