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七缕光 曙色之上 ...
-
•
顶上像是有雨在徘徊。
黄色的天没有边际。
池芸看着路边的香樟一个接一个路过，玻璃映出她平静的脸庞。
这张脸跟着太阳的坠落模糊起来。她的视线移向远处的观赏湖，渐渐的，整张脸就沉下去了，跟着日落再也没有起来。
沉默对他们来说是常态，是习以为常的默契。可这次不是，有什么比冰还要冷的东西，在两人之间凝固了。
车子转了个弯，没进一条很长的林荫道。
叶雨听把窗户摇下来。风像洪水灌进她肺腑。
辨别着窗外的景，她问：“你走错了吗？”
红灯点亮，惯性把他们往前带。
叶雨听说：“芸芸，带你去个地方。”
她倒在座位上没说话。
他绕了一圈，把车停在路边。
池芸这才发现，他们离湖已经很近了。
这片湖泊比她想的还要大。
湖面很平，偶尔有鱼明显地浮在下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晕开。他们的倒影歪歪扭扭地随着水动来动去。
叶雨听不说话，牵起她的手，沿着草地走下去。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可这样肩并肩、踩着细细的草枝，好像就足够了。
“我妈住疗养院的时候，经常路过这里。”池芸说，“以前没发现，这里还挺好看的。”
话到这里，她卡住了。
总觉得在这个美好的时刻里，不应该出现她不堪的往事。
叶雨听的声音很轻，混进流水的簌簌声：“我在听，你说。”
“对了，你知道高中的时候我为什么退学吗？”
他的唇抿得很紧，似乎是在抑制着什么话。
她看着他笑，往下说：“我不知道为什么。”
“这个世界有这么多不幸的事情，这么多悲哀的经历，为什么要让我一个人承受。”
今天夕阳很美，你也很好。
她牵住叶雨听的手。很暖，暖的让人安心。他的中指覆着一层浅浅的茧，摸起来沙沙的，像在抚树干。
良久的沉寂。
这些年的时间从来都握不住，它们偷偷从指间滑出去，然后化作灰尘，藏进空气里。
可记忆还在。
世间的喜怒哀乐，她尝尽了。生命的冗长，她见识到了。
可痛苦还在。
“对不起。”
叶雨听看着她平静地说完，手就开始哦控制不住地发抖。
他自己没发现，直到发觉池芸想把手抽回去，他才意识到自己握得太紧了。
他想把力度放轻，想告诉她好多话。
可他做不到，手指刚松开一寸，心底就掀起巨大的恐慌——怕她消失。
和池芸相处的记忆开始像幻灯片一样在他脑海里闪烁。
她清澈的眼睛，她柔软的发丝，她的笑。
悔恨瞬间袭来。
为什么没有早点知道。
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
为什么没有早点爱她。
他说不出话，巨大的酸涩把他压得透不过气。
“我在呢芸芸，我在呢……”
昏黄的天空没了，世界像是要崩塌般一点点变黑。
她蹲下，双手也捂不住一抽一抽的哽咽。
“我没那么好，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拼命摇头，和她一起蹲下，然后将那小小的身躯紧紧按进怀里。
“芸芸，你不需要好。”
“你是我见过这个世界上最勇敢的人。”
她崩溃地嚎啕，埋进他怀里，把六年的痛倾吐而出。
十年前她发誓要喜欢一个男孩一辈子。
十年前她学会将雨季藏在心底。
十年前她独来独往像个高手。
十年前她才十四岁。
那天的夜很长，叶雨听陪池芸在湖边吹了整夜的风，听着她的过往。
他给池芸披上外套，看着她的侧脸。
想告诉她，掉眼泪没关系，想放弃没关系，讨厌这个世界也没关系。
他希望池芸一直天真，宁愿做个永远孩子气的人。
不再去想现在、明天、以后。
-
五月底，心理医生注册公示单出来了。
池芸收到消息时，正在和家里和母亲聊天。
很仓促。她立刻翻手机，点开那张名单。
“池芸”二字和其他形形色色的名字一样，安静地躺在第三页。
江茵好奇地看她：“怎么样？”
“过了。”池芸把手机推给她。
年纪上来了，老花眼了，江茵拿起手机凑近看了很久。
然后，终于开心地指着她的名字，鱼尾纹和眼尾连成一片。
“我们芸芸好棒哦。”
“嗯。”她朝江茵笑，把洗好的蓝莓递给对方，“妈妈你尝尝，好甜呀。”
“你买的？”
“叶雨听买的。”她不好意思地垂头，忽然见叶雨听两分钟前发来的信息。
名单截图。
「芸芸，好厉害哦。」
她忍俊不禁。
江茵不知道，以为是在笑蓝莓甜，就把剩下大个的蓝莓都留给池芸。
-
几周后，机构那边的督导给她推来第一个个案。
休息室里，她换上最朴素的白衬衫，胸前口袋前别着名牌。
上午九点半，她准时坐在咨询室里，一遍又一遍拿起文件夹看来访者的资料。
照片上的是一位中年妇女。她端坐，面对镜头，妆容很精致。
可她的眼神是迷茫的。
池芸心里一抽，难过地皱眉。
女人比她想象得要瘦很多，她轻轻推门进来，小心翼翼地坐在她对面。
手指绞着包带，头一直低着不敢和池芸对视，像个犯错的孩童。
“我睡不着。”
声音绵绵的，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池芸给她递来一杯水，轻声问：“睡不着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对方停了几秒，哑声：“想自己要完了。”
“小嫣。我可以这样叫你吗？”池芸瞥了一眼资料，看她不停地剥手皮。
对方生硬点头。
她松了口气：“小嫣，你觉得什么完了？”
“身体、家庭、还有我的工作……”她用空洞的眼神盯着前面，却没有在看池芸。
池芸心里一紧。不是害怕，是一种她心中很深的东西，被这个眼神揪了出来。
她把声音放得很稳：“这个世界上你在乎的是什么？”
小嫣闭上嘴，用同一种眼神盯着天花板。
最后，她终于耳语般地说：“我是不是很严重？”
池芸看着她的眼睛，摇头：“怎么会呢小嫣，你只是生病了。这不是你的错。”
小嫣的眼睛红了起来。
池芸把纸巾推了过去，说：“下次你来的之前，如果我不在，先给我打电话，没关系的。”
“池医生，怎么是我啊。”
小嫣停在门口，扒住门框看向她。
眼中的那种红像一道墙上的裂缝，泪和风都飘了进来。
池芸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想起了江茵。
很多年以前，她把药片撒了一地，跪在旁边咆哮：“怎么死的不是我啊。”
池芸那时躲在门后，把这句话记了很久。
手指颤了一下。
小嫣似乎又说了什么，但她不知道。好像两人之间隔了一层很厚的膜，声音很闷很远，沉重地传来，又沉重地离去。
她看向对方憔悴的脸，那张脸和江茵的脸叠在一起。
她的嘴唇在动，但池芸看不懂。
白色的床单，白色的墙壁，心电监护的滴滴声，一下又一下。
“池芸？池芸？”
她猛地回神，督导正弯腰对着她的脸，拍她的肩。
“怎么回事？”
池芸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
全身都在抖，手心冒着细细的汗，眼睛胀得要裂，涩得不行。
“抱歉，我有点不舒服。”
对方显得很生气：“做这行的怎么能这么随意呢？池芸。”
她垂睫，不说话。
后来池芸成了小嫣的专属咨询师，那间小屋子成了两人每周三次的会面室。
屋子有个很大的窗子。五月将尽，炎热的六月要来了，太阳便愈发灿烂。
它穿过香樟树的叶瓣，照在池芸的发梢上，照在小嫣的脸颊上。
小嫣这几天的状态变得越来越好，会在分享工作经历时咯咯笑出声，会在看到窗外树梢上停了一只鸟后，欣喜地掏出手机拍照。
她说话时，嘴角的弧度会轻轻弯一下。
池芸看着那里，心里松了一点。
“你刚才说，同事觉得你最近状态不一样。”池芸说，“那你自己觉得呢？”
小嫣思索了一会：“好像是。上周有一天，我下班走回家，路过一片花丛，突然就觉得，这个世界还有这么多值得我去看、去珍惜的东西……”
她抬头看着池芸，眼睛里有了光。
那道光很弱，像刚点亮的蜡烛，风一吹就要灭，但它是亮着的。
“这个世界就是很美好呀。”
池芸答。
但她看着那道光，鼻子皱了起来。
不是觉得苦尽甘来，不是认同治疗效果。
而是透过这道光，看见了很多年以前的自己。
那时候，她眼里应该也有光吧。
也要有这么亮吧。
“你觉得，这算不算一种进步？”小嫣还在满怀期待地等她的回答。
她听到了，但身体没做出反应。
“池老师？”对方的声音变近了。
她猛然回神，想说什么。
大腿不由自主地直立，迫使她突然站起身。
膝盖磕到桌角，杯子里的水洒了一点出来。
池芸走到窗子前背身，说：“抱歉，我需要一分钟。”
浑身都是热的。
她把手指压在眼眶上，使劲压，眼泪还是下来了。她不敢出声，沉重地呼了一口气。
身后很安静，只有时钟的指针在走。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或许两分钟，或许五分钟。
直到坐回位置上，擦掉泪痕，重新面对小嫣。
小嫣的声音很轻：“池老师，你也会这样吗？”
“会的。”心里有一种莫名的愧疚，让整个她都变得沉重，“我也是人。”
小嫣点点头，把纸巾推给她。池芸看着这个动作，又忽然想，这场咨询似乎也不算搞砸了。
它只是拐了个弯，至于终点，她们都要自己开脱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