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6、出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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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台之上，树影幽美婆娑，树根还在贪婪地汲取方才注入的血水。它冷漠地看着树下躯体轻颤的女子，它和她同样毫无生气，不得自主。
不过，仙树毕竟承载着虚假的供奉，她身为人类，则更为可悲。
仙树怜悯地落了一片叶，遮挡住女子丑陋的脊背，她却猛地弓了一下身体，恍如惊弓之鸟。
“你的意思是这方子在她身上，却取不出？”有人不耐地啧了一声。
刹那间，灯光似乎也游移着，打在这人的头顶。
场中人都戴着面具，有许多甚至不是本人，而是些代人办事的“影子”，自然不知此人身份。但看到他的一瞬，在场的人心里都有了代称——因为这人头生得很圆，身材又细溜溜一根，看上去活像一只长柄的水瓢。
他正是这次被“异象”选中的人，无论他是不是替身，都是此刻最关心遗珍本身的人。
这本来是该私下打好商量的事，结果直到此时他才知道那遗珍是以这样的方式存在，没被提前告知，心里自然有些不快。
“回大人，正是如此。”红衣女子颔首，“这遗珍已经与血脉彻底相融，用寻常的法子是取不出来的，若强行剖开皮肉，得到的只是一滩模糊的血肉。”
长柄水瓢的鼻腔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虽然戴着面具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在场的人都能感受到他散发出的不满。
他终究没有发作，若真要细究，还仙宴的规矩里似乎也没有提到遗珍不能自带“包装”这件事。
顿了片刻，他开始借题发挥：“规矩是你们立的，我们自然不好随意提另外的要求。我就说一点，今日这场血祭，没见活人上台，这难道不算违了章程？”
红衣女子弯腰欠身，语气恭谨：“贵人既然提出质疑，我们自当给出交代。只是此事做法特殊，须得近观方知其中关窍。烦请您移步近前，我将亲手取出遗珍。”
长柄水瓢见她愿意给出解决之法，满意地点了点头，在众人的目光中，他慢慢走上那三层的祭台。
他先用警惕的目光打量了一圈台下，这里自然有很多与他同为替身的“影子”，另外的则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吏，自然不足为惧。
何况，那些隐藏四周的侍者向来听话，若真有人敢对那遗珍有贪图之心，不必他亲自来，她们就会先动手。
于是他用一步三顿的速度慢悠悠晃上了那祭台。
“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对吗？”杨缓牵了牵李朔方的衣袖，试探着问。
虽然台上的红衣女看起来毫无异状，但他捕捉到，一旁的窈娘在登上祭台后一直颤抖着，在这千钧一发的关头，却忽然恢复了平静。
这很反常，她似乎已经预料到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是好是坏都能坦然承受。
“可你没有告诉我。”手指轻轻碰了她一下，这句话很轻，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幽怨。
手腕的皮肤再度相触，这一回，李朔方的身形顿了顿。她的右手停在衣襟处的短剑，一直没有挪开过。
“李朔方？”杨缓试探着唤了她一声。
“我在。”
片刻后，李朔才抬起头，眼底一闪而过的警觉被安抚的微笑所取代：“不管发生什么，我们一起。”
祭台之上，水瓢叉腰站定，目光扫过一动不动的窈娘，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接着他对红衣女子轻慢地扬了扬下颌。
——这些女人虽然维持着整个地宫的秩序，在场却没有人不知她们出身卑贱，唯命是从，不过是地宫主人养的一群狗，谁会对她们态度客气？
但就在这一刻，红衣女子谨慎佝偻着的脊背却忽然直起了。
维持了一整个宴会的恭谨在此时消失不见，面具下的脸微笑着，笑里含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讥讽。
“您知道今夜为何没有活人上台吗？”
她又将那个装血的瓶子高高举过头顶，随意地晃动了两下，那样子已经不像在举着不容侵犯的圣物，而像是在展示大街上捡起的一件破烂。
“因为今天没有用活人的血，只是随便装了点鸡血。没错，我们违逆了这里的规矩，亵渎了神灵。”
场中所有的人几乎都定住了，包括离她最近的那个人。
——这实在是因为“违逆”这个词从她嘴里说出来，让他们感到陌生。
在场没有人不知道，这处庞大的地下城简直比牢房还严密，这么多年只有进来的人，没有出去的人。地下城抹去了她们的名字，对她们日夜严密监视，甚至有很多专门设计的刑罚。
谁都知道在这样的情况下，逆来顺受还有一线生机，试图反抗只是飞蛾扑火。
这女人明显是疯了——会有人明知道结果还去送死吗？场下的贵人都很珍惜生命，这句话有些超过了他们的理解，因此他们只是呆愣在原地，甚至忘记了质问，忘记了指责。
在满室寂静中，红衣女子笑了一声：“神意只是虚妄，摆布神意的人心才更为可怖。对我们来说，弑神大概不如杀人有用。”
她手一松，瓶子应声而落，血溅了满地。
几步之外的长柄水瓢正要有所动作，红衣女子手腕一抖，匕首已骤然前刺，将他细瘦的身体捅了个对穿。
就像一滴水掉进滚烫的油锅，混乱应声而起。
首先碎裂的是那些嵌在各个通道的玻璃，那些轻捷的身影从黑暗中跃出，在空中折了几折，灵巧落地。脆响相继，伴随着刀剑出鞘，竟似金鸣玉振。
红衣女子手臂一抖，窈娘立即从高台跌坠。
“接住她!”她大喊。
半空中，李朔方屈膝一折，几个起落后，掌心已经稳稳托在窈娘腰间。
室内彻底乱作了一团。哭声，呼救声，刀剑相击的厮杀声混在一起，不知哪柄剑先破空，也不知谁的刀先出窍，只有腥气冲天弥漫，碎木碎石混着血肉一齐滚落。
那些影子们本就是地宫的鹰犬，此时已经训练有素地结好了阵势。
前列的人并肩而立，后面在游走补位，阵法外围却始终进退有度，就像一个不断变动也不断收紧的铁环。李朔方一口气还未喘匀，就被圈入了那铁环之内。
有些侍者落在外层，卷入混战，落在内层被阵法包围的的则更为凶险，许多还未及招架，就被阵势吞没，长刀长剑像竹签那样轻易地贯穿了她们的身体。
但即使是同袍们的尸体倒在脚边，手中的剑已经握不稳，也没有一个人后退。
混乱中，李朔方还没来得及看清杨缓在何处，数把刀剑已经当头落下。
她肩背一沉，又借力后撤半步，直直撞入一个敌人怀中。眨眼间寒光一闪，手中短剑抹过他的喉咙。
“左边！”声音来自头顶。
——那红衣女子推下窈娘的瞬间，缠在窈娘身上的红绫被她顺势扯落，在空中一抖一缠，她顷刻间已落在仙树的树梢，居高临下，恰好将阵势尽收眼底。
满室混乱中，唯一保持凝定不动的就是她脚下的仙树了，它依旧维持着最开始的姿态，冷眼看着满室天翻地覆，看着囚鸟扑向牢笼，连枝叶都极少抖动。
李朔方听到声音，脚下立即横移半步，可惜怀里多了窈娘，她重心稍偏，上身只能将肩背先迎上去。一时间刀锋贴着脊背划过，血迹渗出，她闷哼一声，却仍借着力量顺势前冲，脚下连踏两步，硬闯出了一线空隙。
阵中之人看出她的掣肘，攻势立即变得刁钻起来，他们轮番从她左侧逼迫，攻势几乎化为一个点，逼迫她松手。
李朔方索性放弃大开大合的招式，出手愈发短促，她手中兵器长度不足，只能以身观身，贴近进攻。借着低势避过横扫的一招时，她猛地起身，左肘撞在一人后颈上，左手夺下把长剑来。
她腾出一只手把窈娘往自己胸前带了带，示意她：“你给我的短剑，拿好了。”
她此时此刻已察觉到阵势的凶险，不可能带着一个完全不动的人强行破阵，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窈娘先动起来，她再护着她。
窈娘浑身一震，后背骤然渗出一层冷汗，手也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不是不想去接，而是本能的惧怕。
说来荒谬，她虽然练剑，生平却从未杀过人。疏于练习又无实战经验，筋骨似乎都已僵硬，她还能有提剑的力气吗？
正在犹豫之时，几道刀光已经从不同角度破空而来，每一道都直逼两人要害！
阵势中那最集中的一点几乎直接黏了上来，李朔方只得脚下急转，带着她连退了两步。
背后是阵势自行补上的空位，左右刀锋已同时逼近，她猛地将窈娘往怀里一护，手中兵刃横挡，却只拦下其中一道。
刀锋划过皮肉，肋下剧痛骤然炸开，李朔方身形晃了晃，她闻到了自己身上散发的浓重血腥气。
阵势压得很紧，并且还在越收越紧，在这样下去，她终究会力不从心。但无论是窈娘一个大活人，还是她身上的方子，都让她丝毫不愿松手。
从进入这神殿的一刻起，李朔方耳边始终萦绕着窈娘那一句：我们再也见不到太阳了。想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心中那一点轻微的怨怼也随之消散了。
是啊，一个很久没有见到过太阳的人，一个一生都在被逼迫却不得脱困的女子，一时间失去重新提剑的勇气，又有什么可苛责的呢？
她仅在地宫呆了一日，就被这里阴森的氛围压得喘不过气来。这些女子们来到这里的时间，也许是几月，一年，甚至更多，她们又有多久没有见到太阳，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了？
在这样的情形下，任谁都要反抗的呀。
身体有些颤抖，但她将手中的剑握得更紧。黑压压的人阵中，她看到视野逐渐转为鲜红，阵中女子们死伤多半，越来越多的尸体零落在地。
但依旧没有一个人退后。
李朔方咬了咬牙，在剧痛中稳定了身形，猛地前压过去，逼迫阵眼处一人后退半步，正好露出侧腹。
“出剑，别怕。”她声音依旧笃定温和，即使在绝境中也带着无形的力量。
“手腕压低，攻他右肋。”她尝试给出更清晰的指令。
这一次，或许是她的话起了作用，或许是太多的尸体激发了斗志，窈娘的身体终于停止了颤抖。
短剑出鞘的瞬间，她根本什么都来不及想，只依着先前记住的方位，朝着逼近的人刺了过去。那人原本正欲补刀，没料到她忽然反击，腰侧被剑锋划开，鲜血立时涌出。
窈娘一剑一剑出手，在李朔方的指令下起初有些慌乱，但逐渐，攻势已经变得有条不紊。这样一来，李朔方肩上的压力终于轻了。
但就在此时，阵中的换位也陡然加快了。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出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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