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弃婴塔下 弃婴塔下无 ...

  •   天渐渐凉了。

      伏云在带着小蝴蝶和几名弟子下山办事,今日又下了一场雨,一场秋雨一场凉,身上的夏裳已经换下。

      青城山依旧碧空如洗,虽入了秋,青山依旧苍翠。

      向竹已经早早在城门恭敬等候着伏云在。

      伏云在手执油纸伞,她身着白色的衣裳,外罩青色的袍子,发髻上飘着一根红色的丝带,她甚少用鲜艳的颜色,雨势有点大,她裙摆染了水汽,小蝴蝶紧随其后。

      远远地向竹便看到了伏云在,他恭敬福身:“云在姑娘,公子在等您。”

      伏云在挑眉,总算知道她是女子了,小蝴蝶和几名女弟子看了眼向竹,暗忖对方没有功夫,构不成威胁。

      向竹替聂铭风寻得一处僻静的院落,院子里种满了翠竹,竟然有几分相似听雨楼。

      他在廊下,一身白袍,雨中雾气蒙蒙,萧萧肃肃,濯濯如春日柳,他坦然自若地为红泥小炉添了炭火,红泥小炉的炭火旺了起来,陶土茶炉发出细微的声音,沸水翻腾声隐隐入耳,茶香四溢,院中尽是。

      雨渐渐小了。

      不知是茶烟还是雾气,聂铭风的脸朦朦胧胧的,伏云在似乎看不清这张脸。

      “你来了。”他抬起眼眸,漆黑的眼眸若深潭。

      岩岩若孤松之独立,巍峨若玉山之将崩。

      妖孽啊,伏云在心跳漏了几拍。

      修长清瘦的手指举起茶壶,他将茶汤注入青色瓷杯,再轻轻推过去。

      伏云在手指僵在半空中,迟迟未落下,“茶甚好,只是……”

      案旁的香炉传来隐隐约约的香气,和聂铭风身上的味道极为相似。

      “这是昔归。”他的声音在细雨中格外地温润,伏云在竟然忍不住沉沦。

      伏云在端起茶,细细闻了一下,很香,香气中似乎多了一丝绵密。

      “不忍登高临远,望故乡渺邈,归思难收。”他端起竹玉骨杯,轻啜一口,浅褐色的茶汤温润,与蒙顶甘露不同,它更多地带了醇厚和兰草的香气。

      伏云在纤细的手指不由自主握紧了青色的茶盏。

      她还是端起茶盏,情绪起了细微的波动,极小,小到她可以不在意,却还是避免不了她心中所想,聂铭风本就是姑苏来的……

      “聂铭风,你何时启程……”

      “家中来信,过了重阳,我便要归去了。”聂铭风深若瀚海的眸中平静无波。

      伏云在桌子底下的手指悄然捏紧而不自知。

      “那……”她竟然有些不舍,她端起茶饮下,平复一下这奇怪的感觉,向来不是这么扭捏的人,如今怎么变成这样了?

      “云在。”他低声唤道。

      伏云在不由自主一个激灵,她抬起眼,瞬间跌入他的无底的深渊。

      “聂铭风,那今日,你是同我道别的?”她有些慌乱地避开这让她“害怕”的眼眸。

      “对,往后我便回姑苏了。”他神色坦然平静,实则眼底在细细捕捉伏云在的细微变化,明明她是不舍得,却还在极力掩饰。

      “既是如此,那今日我以琴送友。”她突然觉得呼吸有些不畅,她掐了自己一下,不是把他当成个拐杖而已吗?为何心里好像缺了一角。

      琴声悠扬,伏云在神情有些恍惚,此刻竟然与听雨楼那日重叠了。

      聂铭风以手支颊,微睐双眸。

      一曲毕。

      “我二姐还活着。”思来想去,伏云在想告诉他这件事。

      “云在,我说过我不曾见过你二姐。”聂铭风微微不悦,不懂为何伏云在总是提起她二姐,他心底不愿伏云在将她二姐与自己有牵扯。

      “你怎么敢说你没见过我二姐?还是说你见过太多人了,根本就忘记了她?”浮云轻蹙眉心。

      聂铭风倏地站起来,他神色冷凝,往日他总是温润平和,伏云在竟然被他这气势吓到了。

      “你师父说你二姐因我而死,你却告诉我,你二姐活着,你信你的师父,却不肯信我。”他目光如炬,定定望着她。

      伏云在自幼对师父便是全身心地信任,她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竟然会对师父的威严产生了疑惑。

      看她不说话,聂铭风大概知道了些什么。

      “你今日肯来见我,想必也是想知晓事情的真相,否则,你也不会来见我。”

      “聂铭风,三年前,你来青城山到底做了什么?你又为何会来青城山?”伏云在眸光凝重,二姐死而复生,穷泉里躺着十座坟茔,师父归隐长渊泽却寻不到,这一切的谜团似乎越来越深了。

      聂铭风神色微妙,“你对你师父的话深信不疑,无论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动摇不是吗?”

      伏云在被他一番话噎住,竟一时之间不知如何说。

      可恶,她伏云在什么时候这么憋屈了。

      “聂铭风!你少卖关子!”

      聂铭风唇角不经意浮起笑意,“云在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

      我说过的话可多了……伏云在暗骂一声。

      “云在今日来找我,想必也是真正想弄明白。”云在云在,聂铭风似乎很享受这么唤她,而伏云在也似乎习惯他这么唤自己,没有反驳。

      “没错,你似乎知道什么,从你踏进青城山,我便觉得你这人,似乎不简单。”他身上总是一副闲庭散步的平和,一副运筹帷幄的淡然从容。

      你才知道,聂铭风心中腹诽。

      被伏云在这么一说,聂铭风淡然一笑:“有些事,你提前知道也未必是好事。”

      故弄玄虚?伏云在睨了他一眼。

      “聂铭风,你到底在卖什么关子?”

      聂铭风摇摇头:“非也,时机未到,时机成熟,我会亲自让你知道。”

      “你不是要回姑苏了吗……”伏云在竟然没意识到自己这番话多不舍。

      “云在,我曾说过,我不想做的事尚未有人能左右,既然你有求于我,我定会助你。”他的笑又开始“妖孽”。

      嗯,又有理由留下来,而且还是被云在“强烈要求”的留下。

      伏云在怔怔地看着他,却被他红润的唇吸引了目光,似曾相识的零碎记忆席卷而来,她微微蹙眉,她一定是疯了,才会胡思乱想了。

      伏云在和小蝴蝶有些茫然地走在街市上。

      “姑娘,你变了。”小蝴蝶圆圆的脸上盛满疑惑。

      “我怎么了?”伏云在有些恍惚,被小蝴蝶看得心虚。

      小蝴蝶年纪不大,她说不上来,只能挠挠头:“姑娘以前说一不二,如今对这聂公子也心软了。”

      “我心软?”伏云在有些不解,有些心虚迫使她语气重了几分而不自知。

      “姑娘,你总说要杀了聂公子,可有这么多机会,您都不曾下手,往后,只怕更舍不得。”小蝴蝶长吁一口气。

      伏云在一时语塞,她……她好像确实……

      “姑娘,不想杀就不杀吧,反正咱们二姑娘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况且……”小蝴蝶欲言又止。

      “况且什么?”伏云在迫不及待地问。

      “况且,我瞧着姑娘,怕是有了心思。”小蝴蝶很实诚地说。

      伏云在一惊,她对聂铭风何时有了心思,自己竟然全然不知晓,小蝴蝶是局外人却看得真切。

      “咱们可是意晚楼的人。”小蝴蝶撇撇嘴,故意提醒一下她。

      伏云在被拉回现实,是啊,她们是什么身份,是能情情爱爱的人吗?她脸色一沉,“走吧。”

      “听咱们的人说,似乎瞧见二姑娘了。”小蝴蝶说道。

      “果真?在哪?”

      “似乎是燕家庄的人带走了二姑娘。”

      伏云在眉心蹙紧,“又是燕家庄!”

      “七姑娘!”一名弟子自街市走来,神色紧张。

      伏云在挑眉:“何事?”

      “今日又在弃婴塔寻得一名女婴,三个月大。”弟子恭敬地说道。

      “走吧,去瞧瞧,孩子怎么样?”伏云在将思绪拉回现实。

      “孩子好像生病了。”弟子低声说道,几个身影匆匆忙忙赶去。

      聂铭风的油纸伞隐入雨中。

      城郊的一座青砖矮塔,几名弟子手持油纸伞围在一旁,雨渐渐变大,其中一名弟子怀抱婴儿。

      “孩子怎么样?”伏云在有些担忧,几名弟子听到伏云在的声音,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孩子淋了一夜的雨,身上的包被都湿了,夜里冷,孩子又饿又冷,哭了一夜,嗓子都沙哑了,方才弟子们换了干净的衣裳被褥,又给她喝了些粥水,她才肯睡去。”弟子说道,她手中抱着婴孩。

      伏云在掀开包被,看到女婴正闭着眼,睡得正香,只是呼吸也有些急促,面色有些青紫。

      “先找个大夫给她瞧瞧,三姐不在家。”伏云在叹了一口气,看这样子,也不太乐观。

      年长些的弟子却不是那么赞同,“七姑娘,只怕这孩子不好养活。”

      “无妨,尽力就好。”伏云在把包被盖好,话虽如此,她却心里隐隐有不安的预感。

      “你们几人去燕家庄查探一下是否瞧见二姐,再打探一下五姐的消息,对了,侗城那边还有些事。”伏云在觉得有些棘手,她伸手接过婴孩,小蝴蝶生怕婴孩淋到雨,急忙把伞往她身边倾斜了几分,于是自己的裙摆被雨水淋湿了。

      “那孩子就交给七姑娘了。”几个弟子颔首,几人分别隐入雨中。

      伏云在看着怀里的婴孩,这孩子淋了一夜的雨,这么早离开母亲,只能听天由命,自求多福了。

      城中的医馆,郎中看完病,只摇摇头:“这孩子,前几日就来看过,是肺痨,是治不好的,娘胎就带着了。”

      “肺痨?”伏云在蹙眉。

      “是啊,她昨夜还淋了雨,只怕凶多吉少。”郎中虽见过不少的生老病死,但看着这么小的婴孩病成这样,也是于心不忍。

      “大夫,您尽力救她吧。”伏云在忧心忡忡望着婴孩,这孩子还这么小,睡得这么香,也是一条生命。

      “我尽力吧。”大夫摇摇头,取来笔墨,写下药方。

      伏云在抱着婴孩,离开医馆,却看到聂铭风站在雨中,他身形颀长,玉树临风,在雨中格外清逸出尘。

      “聂铭风。”她低声唤道,眉眼染上了忧愁,在这个潮湿的傍晚,她思绪万千。

      “云在。”他总是温润又令人安心。

      “你可知我为何对师父言听计从。”她幽幽地说道。

      “因为……”聂铭风望着她怀中的婴孩,早就明白了一切。

      “我是师父从弃婴塔捡回来的,也是这样的天气,我快病死了,师父将我捡回来,一点一点地把我抚养成人,你知道意晚楼的人,是从何而来吗?”她声音有些喑哑,眼底带着伤感,在雨中,她似乎变得伤感了。

      聂铭风心脏有些疼痛,袖袍下的手指悄然捏紧,这样的遭遇只会让他更千倍万倍地心疼。

      “弃婴塔里无男婴。”有些自嘲的语气。

      “云在……”他眼底的心疼蔓延。

      “我已经不在意了,若非师父,今日我便不能站在此地。”伏云在淡然说道,也许小时候曾经疑惑,为何别人都有父母,而她没有,只有师父师姐,再后来,她渐渐地对父母没有了好奇和期待,人就是这样,不曾拥有过的事物,便也没了期待,学会去接受现下才是应当的。

      “我知道。”聂铭风心里觉得甚是残忍,倘若日后她知晓一切,不知道该做何感想,他竟然不忍心了。

      伏云在微微颔首,拢紧了婴孩的包被,小蝴蝶的半个身体已经被雨淋湿了,她们主仆二人转身隐入雨中。

      聂铭风望着那抹碧色的身影出神。

      雨又渐大了,青城山的潮湿是一辈子都解不开的心结。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