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的鱼》冬藤里

5、RainFish05 “你又在躲

　　挂断电话后，徐惟里脑海里变成了两段声音交互播放，一段是谈雾，一段是闫鹤行。
　　左右脑互博的情况直至周末回青江路上也还在循环播放，只不过彼时他脑海里的重点变成了谈雾社交平台的昵称“鱼粥亲亲”以及前男友姓yu这件事上。
　　一字一句反复在脑海里揉搓、翻转，他试图消化，却发现越是这样，他越是有一股异样的情绪梗在心头，上不去下不来。
　　——谈雾，你从头到脚，只有嘴上说得最好听。

　　“惟里回来啦。”
　　徐惟里停好车后，乘坐电梯抵达客厅。家里的阿姨看到他后，笑着同他打招呼。

　　而后，任明薇从厨房端出做好的凉菜，听到声响，人未至声先至，“惟里先坐，我跟你爸还要忙活一会儿。小雾和惟凡还在路上呢。”
　　任明薇从法国出差回来，给一家五口分别带了礼物，于是趁着周末喊孩子们回家一起吃饭。
　　一大家子难得聚齐，任明薇和徐廷琰决定两人亲自下厨，从早晨八点开始，忙活了将近一天。
　　谈雾和徐惟凡掐着点相继而到。

　　“我跟你薇姨在厨房打赌，你们谁先到。惟里是第一个到的。” 徐廷琰将水果盘放在徐惟里面前，“喏，这是我亲手做的水果拼盘赌注，独此一份，饭后尝一尝。”
　　“谢谢爸。”徐惟里心不在焉道。

　　随后，一大家子连同在徐家干活的两个阿姨一同落座。
　　“一家人，都别客气，该吃吃该喝喝。”任明薇在职场上是说一不二的决断者，但私底下却没什么架子，为人温柔和气。

　　徐廷琰单手托碗底，另一只手舀了一勺汤，热情道：“小雾，来尝尝你徐叔，我的手艺。”

　　身在桌前坐、思绪却依旧混乱的徐惟里，长这么大，很少有过此时这种状态：为一件事，茶思饭想。谈雾和闫鹤行的两段话已经在徐惟里脑海里滚了一周了，甚至刚才来的路上、此时坐在饭桌前，他仍在沉思、寡言，直至父亲的话才将他渐渐拉回思绪，他甚至没来得及思索，本能地、脱口而出：“她不爱吃鱼，给我吧。爸。”

　　“你怎么知道小雾不爱吃鱼？”一旁的徐惟凡眉宇间微皱，瞳孔拧在一起，嗅到一丝异样，质问道。
　　任明薇夹菜的手一顿，打圆场：“很久之前顺嘴提了一句，我自己都快记不清，没想到倒是被惟里记在心里。”

　　话音落，原本在饭桌上一言不发、感知暗流涌动的谈雾将视线徐徐飘向母亲，对视瞬间，弯唇带笑，似乎不用解释，也不用多说什么，一切尽在不言之中。

　　而后，徐惟凡没再继续这个问题，转而针对徐惟里发问：“徐惟里，你不是不爱喝鱼汤吗？”
　　她自幼爱喝鱼汤，徐廷琰发现后，便为她苦练厨艺。如今这一手好厨艺便当年为女儿学做鱼汤时锻炼出来的。
　　徐廷琰：“不爱喝不等于不喝。好了，惟里也来尝尝爸爸的手艺。”
　　徐惟凡噤语，她两次发问都被塞回去，眼眸微凝，但因任明薇母女在，她只好收回视线，不再说话。

　　虽是一家人，却也只是明面上的一家人，彼此并不熟悉，也没有那么多体己话可说。空气凝固，气氛诡异，徐廷琰清清嗓子，试图开启话题：“惟凡，你也老大不小了，该结婚了，给弟弟妹妹做做榜样。”

　　徐惟凡直言，言语清脆不含糊：“爸，在我没找到合适入赘我徐家的人选之前，我是不会考虑这件事的。在商业取得的成就远比在婚姻上取得成就有意义多了。”
　　“你这孩子。”徐廷琰被自家孩子当着任明薇母女的面反驳，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只好转移话题：“对了，惟里，最近在绥州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突然被cue到，徐惟里放下手中的筷子，双手架在圆桌上，不卑不亢地说：“就目前的市场而言，青江、首都已经临近饱和，可开发的空间不大。相对而言，绥州是目前几个发展较好的城市中，市场最广阔的城市。但绥州的弊病在于垄断，这针对我们锂电池行业来说，也是致命打击。所以，最近我跟分公司团队这边一直在跟锦程集团项目负责人联系，希望打破绥州垄断现象，打破壁垒以及产业链发展的堵点，创造共赢的局面。”

　　这是谈雾第一次见徐惟里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谈及所在行业，他逻辑清晰、不卑不亢，举手投足尽显新能源企业家身上的矜贵与应有的清正。

　　徐惟里收回视线时掠过对面的谈雾，哪怕只是一瞬，依旧被她灼热又明堂的眼眸烫了一下，但不知是为了躲她还是来不及分神，便又被徐廷琰的问题吸去了所有的精力：“合作谈的怎么样了？”

　　“目前我们跟锦程已经达成初步合作，预计下周二去青江锦程总部进一步细化地谈方案。”
　　对面的谈雾眸光暗下去，暗自琢磨，锦程集团总部，与葳珞弋在同一座大厦。只不过锦程在26楼。

　　徐廷琰：“合作的事情切不可操之过急。发展并非一蹴而就的事情，稳扎稳打一步步来就行。”

　　一旁的徐惟凡实在忍不住了，从吃饭开始步步受挫，凭什么让他在一家子面前神气起来，嘁了一声，不屑地说：“放长线钓大鱼，徐惟里。爸说得对，稳扎稳打一步步来，别一口就想吃成胖子，回头消化不良，遭殃的是自己。”

　　“惟凡！”等徐惟凡说完，徐廷琰才呵斥一声。

　　倒是一旁的任明薇看不下去，又一次打圆场：“光顾着谈工作上的事了，一会儿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来，惟凡尝尝薇姨做的这个大盘鸡怎么样？惟里尝尝这个鸡里蹦，薇姨的拿手好菜，谈雾最爱吃这个了。”

　　从刚才徐惟凡开口时，谈雾的眉头便越听越拧，甚至面对一向爱吃的鸡里蹦也毫无兴致。
　　从婚宴时，徐惟凡以介绍为借口，实则是为了告知谣言，让她对“素未谋面”的徐惟里心生厌恶；再到饭桌上，她几次三番地想呛徐惟里，甚至最后失了基本的素养。
　　最终得出结论，徐惟凡讨厌徐惟里，甚至称得上恨。不然谈雾实在想不明白徐惟凡这些行为的缘头。

　　饭毕，徐惟凡兴许是冷静下来后，方觉刚才饭桌上的行为实属不妥，热情周到地挽住谈雾的胳膊，提出要带她参观徐家别院。
　　而此时任明薇和徐廷琰则手挽手去院子里弄花闲聊；徐惟里则为图清净去了茶室。
　　此时，一楼大厅不复刚才喧闹，火药味散去，徐惟凡领着谈雾踩着复古桐木楼梯直奔二楼。

　　“这个房间是你徐叔专门让人设计的，里面那一个又一个方格里放的是我从小到大所得荣誉。工作上还是需要努力，目前还没有读书时得证书多。”徐惟凡此刻的面相也变了几分，不似半小时前，脸上洋溢着温和的笑容。

　　她见谈雾在徐惟里仅有的几个荣誉证书面前停下，在餐桌上时，她瞧出徐惟里和谈雾关系非同寻常，思索1分钟后，试探性地开口：“小雾在哪读书的呀？”
　　“我自幼没在青江读书。”

　　徐惟凡故作叹了一口气，遗憾地说：“那你可能不太清楚了。我这弟弟读书时总是差了几分运气。像你面前的这几个赛事，我也参加了。你刚刚看的那一排一等奖奖杯就是这几个比赛的，但不知徐惟里是没有那么幸运还是心思不再学业上，都是止步于决赛之外，就差一步啊，嗐，可惜啊可惜。所以今天我才在饭桌上说，让他稳扎稳打。商战堪比战场，不似读书时，差一步还是几步，无足轻重。商战一旦失败，轻则舍掉绥州即可，重则倾家荡产。”

　　谈雾只觉刺耳，须臾，又听到徐惟凡添了几句：“我也是为了徐惟里好，毕竟他是我亲弟弟，我也不忍心他被别人取笑。所以谈家小雾，别嫌姐姐我刚刚在饭桌上说话难听。”

　　“嗯，我明白其中的利弊。”谈雾脸上毫无表情，皮笑肉不笑，淡淡地应下声。
　　徐惟凡：“好了，不再说过去不开心的事了。我带你看看上次去米兰时装周的‘战利品’。”

　　徐惟凡房间内沿地平线而起的落地窗将愈来愈浓的夜色满盆倒入房间内，欣赏完战利品之后，任明薇来叮嘱说不早了，该回去了。

　　任明薇：“开车了吗”
　　“没。”谈雾说，“原本在外跟同事逛街，周末担心商场不方便停车，便没开车。”
　　“那这样好了，你跟惟里一起回，你俩顺路，都在东三环那边。”任明薇说完视线又投向了徐惟里，只听他说：
　　“薇姨，我没问题。”
　　“那行，你们抓紧回去吧。回去后收拾收拾不早了，早点休息啊。”任明薇不放心地叮嘱了几句。

　　徐惟凡早早驱车离开，谈雾和徐惟里跟两位长辈告别后才驱车离开。

　　夜晚似放大镜，浓酽夜色灌满整车，逼仄的空间内，气氛凝固又微妙，两人不平整的呼吸声被扩音。显示屏上正播放音乐，可谈雾却无心听，乜斜眼睛打量，视线尽数落在徐惟里身上。
　　她敏锐地感知到，自从上周她从绥州回来，徐惟里像是打回了原形，言语间尽显疏离，千寻万找，总算在今晚被她逮到机会说明白。
　　“徐惟里，你又在躲我。”
　　直截了当的肯定句。
　　餐桌上对视一眼匆匆移开、饭后独自一人在茶室饮茶。

　　前方是红绿灯，徐惟里操控方向盘，稳稳停稳车子：“没有。”

　　红绿交织的霓虹灯光打在夜里，匿成阴影笼罩在他脸上，盖住所有的情绪。
　　晦暗不明的视野内，谈雾抓住缝隙时间凝视着他。
　　除了工作室时间，他好像很少穿西装衬衫。今天穿了纯黑色翻领毛衣，袖口捋起，露出净白的腕骨，随意地搭在方向盘上，指尖随油表滴答声一下又一下地敲击。

　　谈雾不接他的话说,赤裸又直勾勾地盯着他：“徐惟里，你的嘴巴是石头做的吗？人长嘴巴是干什么的？”
　　他总是会在谈雾面前败下阵，于是侧头看向她，直说：“谈雾。”
　　“我在。”
　　话音落，绿灯亮起，徐惟里只好启动引擎，驶过路口，在对面路边停下。他继而扭头，长舒一口气，接上谈雾的视线，喉结滚了滚，吞吐半天，才开口：“你、你和前任还有联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