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沙之下》疏桐竹影

21、 菲莱岛神庙（三）

　　“老郑！通风管道！”

　　雷猛的吼声带着砂砾摩擦般的嘶哑，每个字都浸满了焦灼。

　　冰冷的流沙已然没过脚踝，细沙无孔不入地钻进作战靴，每一次抬脚都沉重而艰难。

　　暗室的石壁仍在不断渗沙，细流汇成蜿蜒的沙溪，在地面画出瞬息万变的图案，又迅速被新涌来的沙浪吞没。

　　小马蜷在墙角，膝盖紧抵胸口，指尖在笔记本电脑的键盘上疯狂跃动，屏幕的幽蓝冷光将他紧绷的面容照得发亮。

　　代码如瀑布般倾泻，很快，通风管道的三维结构图跃然屏上，一条狭窄的通路被红色线条醒目标出。

　　“东南角有个检修口！”

　　他的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直径大概五十公分，刚好能容一个人通过！出口通往神庙后殿的储藏室，那里有侧门！”

　　光标精准地圈出那个位于他们上方三米处、被锈蚀成褐色的铁网罩住的检修口。

　　老周早已瞥见目标，二话不说，抄起墙边一具古埃及风格的青铜烛台。

　　那烛台底座呈莲花状，顶端的尖刺依然锋锐。

　　他助跑两步，借势将烛台狠狠砸向铁网——

　　“哐当”一声巨响，铁网应声变形，焊点崩裂处迸射出一串火星，溅落在涌来的流沙上，连一丝青烟都来不及冒起便被无情吞噬。

　　“我先上！”

　　老周抹去脸上的灰土，屈膝发力跃起，单手抓住变形的铁网，猛地一拽，整个人如同训练有素的猎豹，缩肩收腹，灵巧地挤进了狭窄的管道。

　　常年任务练就的柔韧身形此刻发挥了极致，后背擦过内壁的铁锈，他却毫不停顿，只留下一句闷在管道里的催促：
　　.
　　“快跟上！”

　　小马紧随其后，将笔记本电脑紧紧抱在胸前，蜷缩身体努力钻入。

　　他的肩膀最宽，通过时明显滞涩了一下，作战服布料被铁网勾住，“嗤啦”撕开一道口子。

　　“别管电脑了！”

　　雷猛在下方吼道，伸手想托他一把，脚下却猛地一沉——

　　流沙已无情地淹至小腿肚，刺骨的冰凉迅速蔓延。

　　“不行！”

　　小马咬紧牙关向前蠕动，屏幕仍顽强地亮着，显示着后殿的巡逻路线。

　　“没了它，出去也是死路一条！”

　　膝盖在管道内磕出闷响，他却将电脑护得更紧。

　　雷猛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管道深处的黑暗里，回头看向陆承宇。

　　他正半蹲着对抗流沙的下拽力，怀中仍死死抱着那块生育之石，石头内部的银线在昏暗中流转着微光，映亮了他眼底的坚持。

　　“走！”

　　雷猛伸手去拉他，指尖刚碰到陆承宇的胳膊，头顶骤然传来巨石坍塌的恐怖轰鸣——

　　一块磨盘大的落石砸在他们方才站立之处，激起的沙尘瞬间迷蒙了视线。

　　“快！”

　　雷猛低吼，几乎是拖着陆承宇冲向检修口。

　　流沙已过膝盖。

　　管道口的铁网在震动中摇晃，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坠石彻底封死。

　　陆承宇被塞进管道时，后背重重撞在老周留下的铁锈上，疼得闷哼一声，却反手死死抓住雷猛的手腕：

　　“你先走！”

　　“废什么话！”

　　雷猛用力推了他一把，自己则卡在入口处，回头望了一眼正被流沙急速吞噬的暗室，声音斩钉截铁，“我断后！”

　　管道内弥漫着铁锈和陈年灰尘的呛人气味，前方传来老周和小马移动的细微声响。

　　陆承宇向前爬了几步，听见身后雷猛挤进来的动静，以及更远处，暗室彻底崩塌的沉闷巨响——

　　那声音如同心脏被狠狠攥住，伴随着无数沙粒倾泻的呼啸，将方才的一切：

　　脚印、烛台、未解的锁……全都碾为齑粉。

　　“别管我！”

　　雷猛的声音嘶哑，推在陆承宇背上的力道却异常坚决。

　　陆承宇向前扑去，膝盖猛地磕在管道内壁的凸起上，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却清晰地听到身后传来“咔”的一声脆响——

　　是雷猛的小腿被骤然合拢的石门狠狠夹住了！

　　那声压抑着剧痛的闷哼，让陆承宇的心猛地揪紧。

　　当陆承宇被管道另一头的老周奋力拽出时，下半身仿佛还带着流沙那冰冷沉重的拖拽感。

　　他急回头，只见暗室内的流沙已疯狂漫至雷猛的胸口，像无数冰冷的亡灵之手缠绕着他的腰腹，要将他拖入深渊。

　　雷猛却用肩膀死死抵住不断加压合拢的石门，花岗岩的边缘在他背上压出深痕，紧握生育之石的指节因极度用力而泛白。

　　但那石头却被他稳稳定在掌心，表面的银线泛着微弱却执著的光。

　　“石头……你拿好……”

　　雷猛的声音大半被流沙与石门摩擦的巨响吞没，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

　　“绝不能……让它再被埋没……”

　　沙尘糊满了他的脸，睫毛上挂满了细密的沙粒，可那双看向陆承宇的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有烈焰在其中燃烧。

　　陆承宇猛地想起上次在洛阳，自己为抢一方墓志铭险些坠落时，也是被雷猛这样死死拽回。

　　那时他背上伤口淌着血，嘴里骂骂咧咧说着“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跟陆先生交代”，可眼底深藏的慌乱，却比任何人都要浓重。

　　“你先出来！”

　　陆承宇探身去够他，指尖几乎要触到雷猛的手腕，管道却在此刻剧烈震动——

　　又一块落石砸中检修口，扭曲的铁网瞬间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无情拉大。

　　雷猛的腿被石门夹得更紧，剧痛让他额角青筋暴起，他却忽然极轻地笑了一下，嘴角似乎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

　　“还傻愣着？老周他们……在前面等你……”

　　他猛地将生育之石朝着陆承宇的方向奋力一抛，“接住！”

　　石头划破昏暗的空气，带着雷猛掌心的温度与最后的力量，精准地落入陆承宇怀中。

　　几乎在同一瞬间，石门发出“哐当”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彻底严丝合缝地关闭，将雷猛的身影、那已漫至胸口的冰冷流沙、以及所有未尽的言语，全都隔绝在了厚重的石材之后。

　　“雷猛！”

　　陆承宇的呼喊哽在喉头。

　　他扑到紧闭的管道口，只能看见冰冷的石门，连门缝中最后渗出的细沙也终于停止了流动，最后一丝光亮彻底消失。

　　管道里瞬间只剩下他自己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怀中的生育之石烫得惊人，里面的银线在疯狂流转，在石面上画出扭曲而耀眼的纹路。
　　恍惚间，竟像极了雷猛最后抵着石门那决绝的背影。

　　“操……”

　　陆承宇低低咒骂一声，胡乱抹了把脸，分不清是汗水还是其他。

　　他将石头死死揣进怀里最贴近心口的位置，转身毅然向管道深处爬去。

　　膝盖不断摩擦撞击着粗糙的内壁，他却毫无停顿——

　　只有一个念头无比清晰：

　　必须出去，只有出去，才能想办法把那个人从绝境里夺回来！

　　前方传来老周压低的、带着急切的呼唤。

　　陆承宇咬紧牙关，加快速度，后背被铁锈刮蹭得火辣辣地疼，可他攥着石头的手，收得越来越紧，仿佛那是此刻唯一的支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