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覆水》泼墨于夜

7、鹂明之诗 遗忘也不是

　　这个拥抱持续了很久，久到许落不知道时间是怎样流逝，体温是如何在两个人的身体间穿梭流动，风是怎样吹开院子里的雪，吹到季坠星的屡屡发丝间，像落满了整个冬天。拥抱结束时，两个人身体分开，给了冬风钻空子的机会，温度渐渐消失，在风中悄然无息的飞散，两人之间解释起来别扭的话语，此刻也灰飞烟灭。
　　许落搞不懂自己了，明明抱有很重的怀疑情绪，但这一次却是下意识的直觉带着他走，不给理智强硬拉回的机会。
　　季坠星先开了口：“先回去吧，太晚了，明天一起去警局”
　　“…”许落脸染上一种独有的，不鲜艳的嫩红，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低烧复发，季坠星觉得他这样子是在好看，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脸。
　　皮肤是嫩的，冬天特有的干燥气息使得面部不是那么光滑。季坠星只是用指腹轻轻刮蹭了一下他的颧骨就引来了许落瞬间的清醒与烦躁，立刻拍开了他的手
　　“哦哦，我知道了。啧，别碰我脸”一把扯下还挂在半个肩头的围巾，不耐烦的一把扔到季坠星身上你，手一插兜，急匆匆的离开了。

　　季坠星站在原地，轻轻摩擦着指腹，回味刚才那种独特的触感。
　　上一次触碰到他的肌肤是什么季节？
　　他已经忘记了……
　　……他愣在寒风中，腿似乎变得僵硬，忘记了行走。

　　天使族的人寿命都很长。像季坠星这样天赋高法力强的人比普通族人的寿命还更长。他小的时候天真地想过。生命那么长，总能遇到爱的人，遇到的人也可以用时间打动。
　　可是他没想过，一厢情愿从来不是令人痛苦的事。
　　遗忘往往更痛心疾首。
　　季坠星觉得自己遇到许落之后就病了，会在乎别人对他什么看法，什么感觉。会对一个人的隐私和故事感兴趣到整日整夜去打听和研究。会在一个转角处偷偷往外看一眼，看晨光突破迷蒙大雾，照耀在许家小院的门前，那张清冷脱俗的脸庞上时，心里悸动地说不出话来。以至于将家族使命，种族之仇忘的一干二净。现在想起来，他也想不到自己当年是怎么就轻而易举结交了这个不可一世的天才猎手当朋友。
　　普通的夏夜，蝉鸣依旧，明月高悬。天空上吹着摇摇欲坠的清风。季坠星像往常一样，在许家小院的那条街上逛，妄想今天也能有碰见许同学的好运气。想着想着，跳跃的思维就带着他去到以后会一起去的餐馆和电影院。想着想着，就忘乎所以的笑了出来，以至于根本没看见脚下的大石头
　　季坠星意识到自己要摔倒时，身子已经被稳稳地扶住了
　　“你没事吧，小弟弟你家长呢，怎么不小心一点”
　　意料之外的，淡淡的声音萦绕在耳边，耳膜似乎都跳动了几下。季坠星惊讶地说不出话来，喜欢的人就在眼前，嘴唇动不了也是能够理解的事情。许落的脸上是刚发育的成熟气息与稚气相融合的骨感美。像一只蝴蝶，温柔安静，又带着未被世界磨平的生命力。季坠星比许落小一些，但身高是一样的。只是季坠星的嗓音和长相的确更好分辨年龄
　　“怎么不说话”许落轻笑。季坠星不太好意思地辩驳起来“我…没没……没有”
　　“你没有家长？”许落的表情严肃起来。季坠星第一次凑那么近看他，睫毛翘出一个好看的弧度。似乎有点冷漠的臭脸长相，却在笑起来时温柔知性，严肃起来时不怒自威。这样的眉眼简直是让季坠星沉入其中。“不不……不是，我有的”
　　“那要一起去吃晚饭吗，我爸妈不在家，我请你吃馄饨”许落笑着伸出手。季坠星被迷住双眼，视线移不开。许落瞧他不说话，被逗笑了。“要不要去我家吃个饭再回去，或者待会我送你”季坠星根本拒绝不了这样的请求。眼巴巴地开口“可……可以吗？”
　　“当然”

　　后来，两人来往渐多，自然而然就熟络起来。季坠星父母都不知道自己的孩子，已经和敌人成了朋友，每次都以为他是去找鹂明家的孩子。不过就算知道了，他们也拦不住这个纨绔子弟。而许落家的叔叔阿姨，看起来并不排斥这个小孩，季坠星不知带许落父母是做什么的，那个时候连许落是预备的赏金猎人都不知道。但那个时候，许落家人是什么人，许落会成为什么人仿佛都不重要了。
　　“许落，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工作啊”夜幕之下，季坠星好奇地发问
　　“不知道啊，爸爸说以后我会做他的工作。我都不知道他做什么的，我问他他也不回答。我比较想当一个老板吧，开一个自己的小店。你呢”
　　“我什么都不想做，要是能在北月的慕鲁塞河看一辈子的夕阳余晖，那就很幸福了”季坠星弯了弯眼角，亮金金的眼眸闪烁无比
　　“那也可以，我和你一起看日升日落”
　　“嗯，拉钩！”季坠星伸出小拇指，许落正准备搭上来，却听见家人的呼喊。！
　　“遭了，要回去睡觉了，明天早点来哦我给你带零食！”
　　许落小时候很爱笑，这是季坠星记忆中最明媚的画面，嘴角上扬成一个炙热的弧度，没有伪装没有痛苦。发自内心的快乐令人动容。小拇指悬在空中，无人回应。不过哪怕以后许落不再这样回应他的每一丝情绪，他就在天涯海角处找到他，完成生命中的每一个，完整的日落

　　──我想和你有一个以后
　　──不管以后怎样

　　直到一个并不风平浪静的傍晚，季坠星照常去串门，走到许落的家门口。红色的封条很刺眼，脑海中飘过无数个可怕的设想。怕许落知道自己是异族人看不起，怕许落家里遇到危险。他开始发了疯地给许落发消息，打电话。可等来的确实大大的感叹号，和机械冰冷的女声，如同宣告死亡般的重复
　　……怕来怕去，也只是怕许落受到伤害……
　　季坠星打听了这一条街上的住户，所有人都什么也没说，最多糊弄几句。有的人甚至翻两个白眼，把季坠星请了出去。
　　天色渐暗，天空开始落雨，根根分明的银针，无声无息地扎在季坠星的心脏上。又疼又闷，喘不过气来。就差一点就能把他压死一样。路上迎面走过来一对夫妻，看不清模样。季坠星心里升起一股期待，其中的女人却先开了口
　　“你知道许家那个陈盛把自己老婆杀了吗”
　　“知道啊，唉……可怜了那孩子，才十多岁，”
　　“是啊，不过那小孩脾气可怪了，孤僻的很……诶！你这小孩，干嘛呢你”季坠星冲了上去，死死抓住女人的袖口。听到二人谈话的瞬间，季坠星瞳孔猛缩，脑袋仿佛被人打了几拳，直冲着铁栏杆上撞。他怕极了，手指和双脚开始发麻，眼泪止不住地在眼眶周围转，呼吸也变得困难了
　　“阿姨，那个……姓许的小孩，他……他跑到哪里去……去了”他吐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喉头哽咽。
　　“哦，你找他啊，那我不知道，你给他打电话呗”
　　“您……您有他父母的……电话吗”
　　“他爸爸把自己老婆给杀了，你不知道吗？院子里都还是血呢。那小孩今天中午就去警察局了，不知道是不是在孤儿院……”
　　季坠星没等女人说完，撒腿狂跑向北月城的孤儿院。眼泪也来不及擦，却只等到了孤儿院前台令人绝望的回答
　　“抱歉小朋友，我们这里没有登记过这个叫许落的孩子的信息”
　　“会不会没查清楚，阿姨您再看看吧！”
　　“不会的，我们工作人员已经翻查过两遍了。”
　　“哦…哦谢谢啊”季坠星垂下眼

　　心灰意冷竟然只这种感觉。像心口上蒙了一层灰色的云雾，闷得出不了气。季坠星发觉自己曾经没有经历过所谓离别
　　所谓离别，原来就是措不及防，原来就是无可奈何
　　原来就是物是人非……

　　后来的季坠星也没有放弃寻找许落的住址，只是回家后，状态不好引起了一场大病。养病许久，曾经没找到的信息也被风沙碾平。许落这个名字，渐渐成了一个梦，一个被锁住的，再也无法触碰的梦。易碎且不真实
　　——直到三年后，仍是一个仲夏夜
　　季坠星天生敏感，第六感比一般人准的多。他突然有一种强烈的感受，就像是什么东西要回到他的身边了，能够弥补这几年来的灵魂缺失。隐隐的期待逐渐扩大，他加快脚步走到面前的一座过河桥上。闷热潮湿的夏天气息，混合着雨后的青草香裹住鼻腔，很自由。一段尘封已久的记忆在脑海中浮现
　　“你叫什么名字”
　　“季坠星”
　　“是那个，天上掉下来的星星吗”
　　“嗯是的，那你的呢，许落是什么意思”
　　“我也不知道，可能本来想叫许诺的。诶不过我的名字和你的名字可以组成一个词诶，‘坠落’，还挺凑巧的！”许落笑的很灿烂
　　好巧啊，恰好遇到你，感情像一场无止境的坠落，我越陷越深，无法自拔。
　　但也无所谓了，因为是你，我甘愿坠落。
　　直到落在地面上，一切就会变得真实，可以触摸。请赐予我坠落的机遇，缘分和运气。让我一直爱你……

　　愣神之际，季坠星却不小心踩在一块石头上，身体失去重心，向前跌去。却被一个人稳稳扶住了。季坠星稳到一股熟悉的花香，由内而外散发的淡淡自然香气，像一只剑，缓慢而深刻地刺进他的胸口。“你没事吧”
　　“我……我……”季坠星抬头，视线一片模糊
　　“怎么了，遇到麻烦了吗”
　　季坠星向前伸出手，摸到眼前人的锁骨和脖子。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也不愿松开。
　　许落有些不知所措，“你是……？”季坠星还沉浸在惊异与喜悦之中不能抽身，没有听清许落说的话“什么……”
　　“请问我见过你吗？”
　　季坠星眼泪挂在下巴上，摇摇欲坠。“你忘了我吗？我是季坠星”他摇晃了两下面前人的肩膀。许落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十五六岁的年纪，脸上已经多了好几分成熟，褪去了不少稚气。年少时就展现出的立挺的五官，带着令人无法接近的清冷感。实在是好看
　　此时，昔日的向往脸上一片迷茫。理智中的疑惑和不解却让他害怕
　　“抱歉您可能认错人了”
　　遗忘是一场仲夏夜的暴雨，咸涩的泪水混杂这雨水掉下。淋湿的地面，需要很多阳光才能回到从前。不过无所谓了，如果一颗消失过的星光正正的出现在你眼前，雾有多大雨有多猛烈，也变得可以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