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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山间岁月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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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傅总是在游历。“到什么季节就喝什么地方的酒,这是有讲究的!”
她是有很多故事的一个人,然而哪怕醉了也从未与他们说过,一年到底不过回来一两月,时期也不定,宛若一只游鹤,然而过年是一定会回来的。
她当然是一个有故事的人。她在大地上的诸多地方都立一间小院,在附近随手捡一两个小孩。然而她依旧不愿自己系上太强烈的情感缘分绳,因果太多脱不得身,于是总是在游历,离人远,离城遥。
还不想故人长随。
当昔日旧友找到庭院门口,她就让俩孩子替她挡着,又从后门溜走。到底是已经两清了还是逃避面对,她连这个问题都在心中避而不谈。
她曾经也是修真门派的天之骄子,百年不遇的天才!一朝飞升,前尘旧友皆抛,一跃天门,然而从来众星捧月的她浑身都冷了——原来她也只是其中一颗甚至黯淡的星。
道心破碎,一步跌落。
她只做了片刻神而已。
他们一路晃悠,青山高远,清溪流长,她侧坐在一头好驴上晃着腿,师兄站在一侧眯眼笑。
她已经慢慢能掌控自己体内奔腾的能量了,那些力量每日都从体内与自然之中的能量交融,她感觉自己几欲化作山河图中的一部分。
她发现体内的能量与自然链接,她能调动外界,而外界也会影响她。
她像吃饭一样一息一息吞下去。师兄始终忧心她被贪恶之人盯上,她自己也懂得,几乎不使用,不过偶尔指尖点出火星证明他们是方外之士忽悠一下人而已。
能量日奔夜长,偶尔也有蒸腾难以入眠的时刻。午夜难成眠,夜色浓,月光如水,世界都陷入安宁,只有她久久合不上眼。
滚烫,哪里都滚烫,好似热流涌来涌往,脱缰不可挡。
她没有翻滚,只是睁眼平躺着,用气力也不对,不为也不成,经脉不受控,火烧的疼痛几欲逼得她滚下泪来。
“师兄…”她本来不想惊动李修的,可是听到急促脚步声,还是忍不住伸出双臂,就像一种本能,像小孩子一样要在不知所措之时有人抱一抱她,眼睛浸着泪,在月华下闪烁,蹙一点眉心,莹白的脸烫得发红。
她一向是前进者,探索者,甚至保护者的存在,可她也从不认为展示自己的脆弱是一件丢人的事。
她又不是神仙,怎么会什么都会嘛!
可随着她长大,那种近乎是本能流露出的依赖少了,撒娇的时间也不由少了。他总是几近渴求到扭曲,可是也不愿任何痛苦折磨使她流露忍痛的神情。
他是一个擅长自我折磨的人。
李修紧紧搂住她,不留下一点缝隙,那样的滚烫几欲也灼伤他的胸膛,可他只是心疼地搂得更紧。
师妹,我愿生命的一切都与你共享。
他眉眼少见的沉,一下一下抚拍她的背,急火攻心出一头的热汗眼底通红。
他能做什么,他能做什么!他怎么会是这么无能的东西!
他一向是这么无力无能的东西。
然而他只是凡人。
他能心有感应她的动念疯了一样奔过来,然而他一点法力都凝不起来,一点都凝不起来,所以他只能一遍又一遍用山泉冰水给她擦拭,抚摸着她的脸,把那些滚烫的眼泪都染到自己的手指。
她在师兄的轻抚下渐渐有了睡意。可她感觉到一股轻轻冰泉力轻轻,体内的烫意逐渐被抚静。
这是谁?
她太困倦,阖上眼,忘了去问。依在师兄怀里轻轻入眠,酝酿了一场好梦。
她对襁褓之中都尚有记忆。从出生到现在,她总能感受到一股淡淡的微光凝波。
它在看着她,在好奇,在跟随,她试着伸手去探,去拂开,然而凝波永恒浮动在那里,只为她看见。
她一向没什么所谓,纠结都未曾有就接受了这个诡异的存在。
有三两次她窜到山上修炼的时候,她还曾听到过凝波的声音。
她再小一点的时候,疑心凝波是自己的母亲或父亲,但她走出对他们的渴求后她便不这么认为了。真正的父母怎么会忍心只作凝波,不让孩子感受到他们的爱呢?
于是她疑心那是一种精灵类的生物。那么声音或许是轻快轻灵的。
然而一次夜里窜到山野间吸收日月精华修炼时,怎么也无法突破,她略略急了,一屁股坐到草里,她终于听见了凝波的声音——
一点也不轻盈,低的,冷的,沉的,锋利的。
她感到一点失望,不过也耸耸肩接受了。
凝波居然说人类的语言,发声时凝波变成了一种接近水蓝的颜色。
“你能看见我,这令我惊奇。”
白玉感到莫名其妙:“你就那样显眼的存在着,要怎样忽略才能看不见呢?”
凝波又不说话了。
白玉感到好奇,仰起头观察着,流露出认真的好奇神色。
凝波似乎也能感受到视线,无法再装作无法言语了,开始指导她的运气。
它让她就像她昔日玩乐一样,不要想着修行,只是幸福地沉浸。
果然有用!她开心地蹦起来,感受到一身轻盈和充盈的能量,近乎牵引着月光。
“谢谢你!可你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呢?我只是一个普通的道士之徒。”
她认真的样子让他实在无法出口相瞒,只说是不可泄露的天机。
他们一起聊了很久,谈天说地。她问凝波很多问题,凝波总是认真思考后细细地答给她听。似乎没有凝波不知道的,可是总有它不能说的。
“天机不可泄漏!”她终于抢先它说了出来。
凝波实在是一种嗓子粗一点的精灵!此刻她确实相信了。
直到师兄上山来寻她,用毛毯把她裹在怀里,凝波不言了。
她环抱住师兄的腰,回头望一眼,露出小半拢在怀抱和毛毯里凝雪绽桃花粉红的玉面,笑一笑作告别。
凝波只是漂浮在那里,隐没一点在阴云里,依旧没有发出声音。
可是那之后,她好久都没再见过凝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