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飞升》再跳一支舞

10、蓝色凝波

　　她窝在被窝里，软凉的被子掩住自己的脸，露出一点柔柔的发丝，师兄坐在一旁帮她剥着一个红薯。

　　凝波，蓝色的凝波……

　　凝波恒久地存在在那里，如今她真正去思索它，才算真正的看见了它。

　　她小时候有对凝波产生好奇的时候。然而也并未将其作为一种特别的存在，就像大自然中的万物一样，扫目过去，她看见树，云，花，虫，鸟，凝波，并平等地对它们产生好奇。

　　被师兄捡到抱进怀里的时候，她看见一阵凝波远远凝空笼罩，她伸出短的手去抓，不过抓到师兄垂落下的头发。
　　师兄微微笑一下，把一缕头发放到她手里，她也就没有心思再去想那一点凝波了。

　　凝波一直在不远不近的天空，只被她一人看见，她已经牙牙学语，然而凝波依旧没能学会说话。她疑心是因为没有人和它对话，于是每日都絮絮叨叨些什么，然而凝波依旧和流云一样，平和地飘荡着，不发一语。
　　她撑着脸倚在窗边，伸出一只手去。

　　玉镯玲珑，她的手如粉玉在玲珑的圈中显得纤长了些，指尖在天光中透出点晶莹光泽。

　　凝波静静漂浮片刻，还是乖顺地飘下来，倚在她指尖。

　　这是他们之间的第一次接触，她微微张大些眼睛，睫羽尾纤长微翘，宛若一只小雀。明明凝波无物，她依然感受到指尖的一点微凉。

　　凝波不像任何事物，也不是任何事物。不是水波，也不是云烟，于其说它是什么物质，不如说它是一团色彩，一团透亮的暮蓝色。看不见它的神色，可她总能察觉到，这是一团有情绪思想的灵气，平日它总是淡然高远的，然而她能察觉到，此刻，它心绪浮动，至于缘何，她又猜不出。

　　于是她转过手来，轻轻托住它，凝波也落了下来，在她掌心栖身。不过，片刻又散去，她没有说什么，收回手，枕在自己下巴上，任风拂一点发丝，投眼远空。

　　她忽然好想养一只小犬，像镇口爷爷的阿黄，那么伶俐，摸起来那么毛绒，那么全身心地信赖她。每次看见她，它都会摇着尾巴，像她的尾巴一样跟在身后，要她挠它的脑袋和下巴，最好还能有一块香喷喷的肉吃，然后奖励她一个开心的咧嘴笑容。

　　凝波总是在那里，就像阳光，雨露，空气，成为不会特别留意然而存在的部分。也许也有一点像师兄？不，师兄是独一无二的。她养成了襁褓中的那一点习惯，攀在他背上时，依旧无意识地轻轻握住师兄的头发。师兄总是走得稳，她就轻轻把发丝缠在手间，摇曳出一丝如水波纹。

　　继上次她第一次触碰到凝波后，它许久没有再现身。她总是习惯性抬头去看一眼，就像有些人喜欢无意识摩挲自己自幼佩戴的玉佩一样，她看不见那团色彩，也没有太难过，只是略略有些不适应。然而要忘的那一秒，它又浮现在她眼前。
　　但她再伸出手指，它却不再像小兽一样俯下来。她略微失望地垂下眼眸。
　　但它依旧恒远地飘荡在她的世界。

　　它是什么呢？她猜不中。她第一次乘着力腾空飞起来的时候，师兄和师傅早已入眠了。
　　她简直惊喜得心中充盈着快乐，但她不想吵醒生活着的任何生灵，可是那样徜徉的自由感觉实在令她太兴奋，体内与外界牵连的灵气忽然如涨潮般汹涌，她掌握不住，一脚踏空，眼见要坠下去——

　　没关系，那里有师傅种的大树，她会挂在枝叶间，实在倒霉的话，也不过屁股痛几日……

　　然而默默不言的凝波出现了。它居然能化作型，轻盈又厚重地托住了她的脊背。她似乎陷在某种梦一样的柔软里，正欲和它说话，双脚平稳落地那一刻，它又化作烟散去。

　　她近乎掌握某种规律，果然凝波又消失了好长时间。它似乎有一种不能和人类接触的规律？她数着日子，时间一到，凝波果然又回来了。

　　“我还没说谢谢你呢！和我接触，你会受到惩罚吗？”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倚在那方窗口，充盈好奇和它对话。

　　春季桃花满山岭，还有垂丝的海棠，粉红烟霞漫漫，你若行走其中，必定染得一身春之情。

　　她和师兄在山坡草地上痛痛快快玩儿了一天，二人用师兄的衣角兜了满怀的落下的花朵，现在一部分在桌上承了清水的白瓷碟中，一部分被师兄转着脑袋簪到她发间。

　　回程她依旧垂头编着她的花环，师兄已经编好一个放在她头上还不够，于是他垂头护着她，又看她垂下的眼睫轻飞舞和因为认真微微嘟一点的红润嘴唇，忍不住去戳她的脸，平日最是敏锐，如今也不为所动，颇有于世隔绝的架势，他不自觉笑了出来。

　　终于，她垫着脚把花环放在他头上，露出骄傲的神采。注意力太容易被转移了，怔住的他还没来得及欣赏她的大作，她又发现新事物一样像小狗一样在他衣袍上乱嗅，说师兄好香。他回到寝房，没有说话，露出少见沉静神色。他把花环放在最珍视之处，然而久久站立不曾离开，最后还是落下一个吻，一触即离。

　　她好喜欢那些盈香，一直到夜间都舍不得拆头发，如今攀在窗棂上晒月光，喝一点偷偷取来不被允许夜间饮用以防蛀齿的甜甜的花香糖水，感到一种人类近乎醉了的陶醉美意。

　　凝波沉静片刻，俯下来，落在她发梢花朵上，一天折腾，已经微微失了些芳华。

　　有那么香吗？要凑那么近去闻？
　　他想。

　　自听见它的声音后，这嗓子略粗些的精灵又让她无处可觅。

　　她仍会下意识向天上望。没有凝波也无妨，她能看见万千变化的云彩和天空，她有自己的灿烂生活，能很快地适应凝波，也能很快地适应它的离开。

　　人人都去留如云自由。

　　直到一日她推开门，凝波再一次归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