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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归途载云 回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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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会结束第三日,凌云宗一行人终于踏上归途。
云梦城连日来的喧闹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官道两旁连绵的青山与偶尔传来的鸟鸣。晨雾尚未散尽,空气里还带着夜露的湿润,马车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
永安掀开车帘,望着渐渐缩小的云梦城轮廓。浮空岛已经看不清了,只有紫府玄天山的主峰还隐约可见,如一柄利剑插在云海之中,峰顶的琉璃瓦在晨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舍不得吗?”桃夭夭挨着她,手里还攥着临走时从客栈顺的桂花糕。
永安放下帘子:“没有。只是觉得……这半个月像做梦一样。”
从初入云梦城的震撼,到与青羽门、玄甲宗、紫府玄天一场场激战;从揽星楼的灯火,到桥头李辛悸递来的那瓶金疮药;从思夜在决赛后那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你是我的骄傲”,到锈剑中那道幼小的冰晶龙影——一切都在她脑海中反复浮现,清晰得像刻在骨头上。
石惊鸿坐在车厢另一侧,怀中抱着那柄新得的“霜脊”长枪。她的手指轻轻抚过枪杆上细密的纹路,眼中带着罕见的柔和。这柄以千年寒铁铸就的长枪,比她之前那柄强了何止十倍,拿在手中便有血脉相连之感。
张禾坐在她对面,秋水剑横于膝上。他手腕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石惊鸿给他绑的绷带还没拆,白布裹着剑柄,颜色有些发黄。他低头看着剑,忽然说:“我到现在还觉得……不太真实。”
“什么不太真实?”桃夭夭问。
“我们赢了。”张禾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我们赢了紫府玄天。”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石惊鸿淡淡道:“赢了就赢了,以后还会赢更多。”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但握枪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桃夭夭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反正我回去要好好睡三天!这半个月累死我了!”
“你累什么?”张禾无奈,“你又没怎么打。”
“我怎么没打!我可是出了很多了哎!”桃夭夭瞪眼,“我给你们提供了那么多‘惊喜礼包’!那些药粉、药丸、药膏,都是我一颗一颗搓出来的!你知道搓一颗痒痒菇要多久吗?一个时辰!”
张禾张了张嘴,想说但没敢再说什么。
永安听着他们拌嘴,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她转头看向车厢最里侧——思夜靠在那里,闭着眼,似乎在养神。她的脸色已经不像决赛时那样苍白了,但依然没有什么血色。腰间佩着那柄“夜澜”短刃,漆黑的刃鞘在暗处几乎看不清轮廓。
似乎是感觉到永安的目光,思夜睁开眼。
两人对视片刻,思夜微微颔首,又闭上了眼。
永安收回目光,继续看窗外的风景。
马车在沧澜道上行了大半日,午后时分,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悠长的鸣叫。那声音清越嘹亮,如箫如笛,在山谷间回荡,惊起一片飞鸟。
车夫勒住马,回头喊道:“几位仙长,前面有东西!”
思夜睁眼,掀帘而出。
官道前方,一只巨大的白鹤正缓缓降落。
那鹤通体雪白,羽翼展开足有三丈,每一片羽毛都泛着淡淡的光泽,仿佛镀了一层薄霜。它落在地上时,双足踏碎了青石板,溅起一片碎石。鹤背上坐着一个青衫文士——正是那日来送请帖的城主府使者。
“思夜仙子,”文士拱手微笑,“城主命我来送诸位一程。”
思夜微微蹙眉:“送一程?”
文士拍了拍白鹤的脖子,那鹤温顺地低下头,发出一声轻鸣。
“此鹤名‘云翎’,是城主豢养的灵禽,日行万里不在话下。”文士笑道,“凌云宗距此路途遥远,马车颠簸,不如乘鹤归去,快些不说,也省得诸位劳顿。”
车厢里,桃夭夭已经探出半个身子,眼睛瞪得溜圆:“好大的鹤!不用受颠簸咯。”
永安也跟着下车,仰头看着那白鹤。鹤也在看她,琥珀色的眼珠转了转,忽然伸长脖子,凑近她闻了闻。
永安下意识后退一步,鹤却轻轻啄了啄她的衣袖——力度很轻,像是在打招呼。
“它喜欢你。”文士笑道,“云翎性子傲,不是谁都给碰的。”
桃夭夭也凑过来想摸,白鹤却偏头躲开,翅膀扇了一下,扇起一阵风,把她吹得往后趔趄。
“它啥意思?它不喜欢我嘛!”桃夭夭委屈。
文士抚须而笑:“桃仙子莫怪,云翎只亲近身上有灵气的修士。你身上的药粉味太重,它闻不惯。”
桃夭夭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子,嘟囔道:“明明很香的好吗……”
思夜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马车,淡淡道:“那就多谢城主了。”
文士抱拳:“那便请诸位上鹤。”
行李从马车搬上鹤背。白鹤的背脊宽阔如一张大床,铺了厚厚的软垫,五个人坐上去也不觉得拥挤。文士坐在最前,手执一根竹笛,偶尔吹出几个音符,白鹤便循声调整方向。
鹤起飞时,桃夭夭紧紧抱住永安的手臂,闭着眼尖叫。永安被她勒得胳膊发疼,却腾不出手去掰,只能无奈地等她自己适应。
等白鹤升到高空,桃夭夭才慢慢睁开眼。
脚下是连绵的群山,如碧波万顷;远处是蜿蜒的沧澜道,如一条细细的银线;更远处,云梦城已缩成一个小小的圆点,浮空岛像几片落叶飘在云海上方。
“哇……”桃夭夭忘了害怕,张着嘴,半晌说不出话来。
石惊鸿坐在鹤背边缘,一手扶着枪,一手撑着鹤羽,目光望向远方,不知在想什么。张禾则紧紧抓着鹤背上的绳索,脸色发白——他有些恐高。
思夜坐在永安身侧,粉丝在袖中无声流转,偶尔探出一缕,在风中飘荡。
永安低头看着脚下的云海,忽然想起那日在问道台上,李辛悸的云海剑域。那些翻涌的雾气和此刻脚下的云海如此相似——只是,此刻的云海不会伤人。
“师姐,”她轻声问,“回去之后,我们做什么?”
思夜看着前方,沉默了片刻。
“修炼。”她说。
“然后呢?”
“然后……”思夜顿了顿,“等。”
“等什么?”
思夜没有回答。
白鹤穿过一片云层,阳光洒下来,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
永安没有再问。她靠着鹤背,闭上眼睛。
风吹过耳畔,带着高处特有的清冽。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飞过很多次——在梦里,在那些想不起来的记忆里。每次飞的时候,身边都有人。白衣的女子,银白的长发,温柔的怀抱。
是谁呢?
她想不起来。
只是觉得,心里某个地方,很空。
凌云宗在苍岚山上。
这座山不高,也不出名,在万万千千的东华神洲山脉中,平凡得几乎不值一提。山门是两块青石柱子,上面横一块石板,刻着“凌云宗”三个字,笔画歪歪扭扭,据说是清虚子当年亲手刻的。
白鹤降落在山门前的小广场上,双足落地时溅起一片灰尘。
桃夭夭第一个跳下鹤,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啊——回来了!终于回来了!我要吃三大碗饭!”
石惊鸿和张禾也跟着下来,各自背着行李。思夜最后下鹤,对那文士抱拳:“多谢。”
文士摆摆手:“城主说了,凌云宗此番为云梦城争了光,些许小事,不足挂齿。诸位仙子好生休养,大会的详细文书日后会送到。”
他吹了一声竹笛,白鹤展翅而起,转眼消失在天际。
永安站在山门前,看着那两块歪歪扭扭的青石柱子,忽然笑了。
半个月前从这里出发时,她还是个连玄冰之力都控制不好的小弟子。如今回来,背上多了一柄锈剑,怀里多了一枚雪魄珠,袖中还藏着李辛悸给的那瓶金疮药。
更重要的是,她知道了——自己可以很强。
五人沿着石阶往上走。
凌云宗不大,从山门到正殿不过百来级台阶。石阶两侧种着青竹,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松鼠从枝头跳过,探头探脑地看着他们。
正殿是一栋青砖灰瓦的建筑,飞檐翘角,门前两根木柱的红漆已斑驳脱落。殿内供着祖师爷的画像,画像前是一张供桌,桌上常年摆着几个新鲜的果子——据说是清虚子每天换的,他虽然穷,但对祖师爷从不含糊。
此刻,殿门敞开着,能看到里面一个瘦削的身影正歪在太师椅上打瞌睡。
清虚子。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太师椅旁边的小桌上放着一壶凉茶和半块啃了一半的烧饼。
桃夭夭蹑手蹑脚走进去,凑到清虚子耳边,深吸一口气——
“师父!我们回来了!”
清虚子一个激灵,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茫然地睁开眼,看见桃夭夭笑嘻嘻的脸,又看见殿门口站着的思夜、永安、石惊鸿、张禾,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坐直身子。
“回来了?”他揉了揉眼睛,“赢了?”
思夜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双手呈上:“师父,这是大会的奖励。”
清虚子接过锦盒,打开。
殿内安静了一瞬。
然后,清虚子的手开始抖。
不是害怕,是激动。
锦盒里整整齐齐码着五枚金灿灿的丹药,药香扑鼻,闻一下就觉神清气爽。丹药旁边是一叠银票——不,不是银票,是“灵票”。东华神洲通用的灵票,可在各大钱庄兑换灵石,一张便是一百灵石。这叠灵票,少说有五十张。
丹药是金阙丹,灵票是五千灵石。
五千灵石。
凌云宗一年的开销,不过三五十灵石。
清虚子捧着锦盒,手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思夜又道:“城主还赐了我们兵器。”她指了指石惊鸿手中的霜脊枪,张禾腰间的秋水剑,以及自己腰间的夜澜短刃。
清虚子看向那柄通体雪白的长枪,又看向那柄通透如秋水的长剑,眼眶慢慢红了。
他站起身,走到殿门口,背对着众人,仰头望着天空,许久没有说话。
桃夭夭小声问石惊鸿:“师父是不是哭了?”
石惊鸿摇头:“没有。只是风沙迷了眼。”
殿内没有风沙。
但谁都没有拆穿。
过了好一会儿,清虚子才转过身。他的眼睛确实有些红,但脸上带着笑——那是永安从未见过的笑,不是平时那种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带着欣慰、心酸、如释重负的笑。
“好,”他说,“好。你们都很好。”
他走回太师椅前坐下,将锦盒小心地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抚过盒盖,像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五千灵石……”他喃喃,“五千灵石……够把宗门翻新好几遍了。”
桃夭夭眼睛一亮:“师父,我们换个大殿!”
“换什么大殿。”清虚子瞪她,“先修路!山门前那青石柱子歪了十几年了,每次客人来都觉得我们寒碜。”
“可是我们本来就很寒碜呀……”桃夭夭小声嘀咕。
清虚子假装没听见。
思夜道:“师父,这些灵石如何用,您决定便是。弟子们先去收拾。”
清虚子点头:“去吧去吧,都去歇着。晚上我让膳堂做顿好的,给你们接风。”
桃夭夭欢呼一声,拉着永安就往外跑。石惊鸿和张禾也跟着出去,殿内只剩下清虚子和思夜。
清虚子看着思夜,忽然问:“决赛……辛苦吧?”
思夜摇头:“不辛苦。”
“你骗得了他们,骗不了我。”清虚子的声音轻了下来,“你的伤还没好,对不对?”
思夜没有说话。
清虚子叹了口气,从袖中摸出一个小瓷瓶,递过去:“这是我早年游历时得到的一枚‘养魂丹’,一直舍不得用。你拿去,养养神魂。”
思夜看着那瓷瓶,没有接。
“师父,这太贵重。”
“再贵重也是给你用的。”清虚子把瓷瓶塞进她手里,“你是我的弟子,我不疼你谁疼你?”
思夜低头看着手中的瓷瓶,沉默了片刻,轻声道:“多谢师父。”
她转身走出殿门。
清虚子坐在太师椅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慢慢靠回椅背,悠闲地闭上眼。
桌上的凉茶还温着,烧饼还剩下半块。
阳光从殿门外斜照进来,落在他花白的头发上。
他忽然笑了。
穷了一辈子的凌云宗,终于可以过几些好日子了。
当夜,膳堂里难得亮起了所有的灯。
膳堂是一栋独立的木屋,在正殿后面,不大,只有三张桌子。平日里吃饭的就那么几个人——清虚子,思夜,石惊鸿,张禾,桃夭夭,永安,还有两个负责洒扫的小弟子。后来大会期间又招了几个新弟子,也不多,满打满算不过十来人。
此刻,这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
烧鸡、红烧鱼、酱牛肉、炒青菜、鸡蛋汤、白面馒头——还有一坛清虚子珍藏多年的老酒。
桃夭夭吃得满嘴流油,张禾也难得放松下来,端着酒杯小口小口地抿。石惊鸿吃得很快,吃完一碗又添一碗,连添了三次。
永安坐在思夜旁边,慢慢吃着。她的胃口还没完全恢复,但今天确实比平时多吃了半碗饭。
清虚子坐在主位,端着酒杯,看着这些弟子,眼中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师父,”桃夭夭嘴里塞着鸡肉,含糊不清地说,“我们什么时候翻新宗门?”
清虚子放下酒杯,捋了捋胡须:“明日就找人来看。”
“找谁?”
“云梦城的匠作阁。”清虚子说,“大会的时候我跟几个宗门的管事攀了交情,他们认识不少好工匠。五千灵石,足够请最好的了。”
桃夭夭眼睛发光:“那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一个大殿?”
“大殿要换,练功场也要修,弟子房也得翻新……”清虚子掰着手指算,“还有藏书阁,就那几本破书,早该添些新的了。”
张禾小声说:“师父,您之前不是说,要把钱省着用,不能乱花……”
清虚子瞪眼:“这叫乱花吗?这叫投资!宗门好了,才能招到好弟子;弟子好了,宗门才能更好。这是良性循环,懂不懂?”
张禾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话。
永安忍不住笑了。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小的、破破的宗门,其实挺好的。
师父不靠谱,但疼弟子。师兄师姐们不厉害,但互相扶持。膳堂的饭不好吃,但管饱。
这就够了。
夜深了。
膳堂的灯一盏盏熄灭。众人各自散去,回房休息。
永安躺在自己的小床上,听着窗外竹叶沙沙的声响。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她举起手,看着掌心的那枚雪魄珠。珠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蓝光,里面的雪花纹路缓缓旋转,像是一个微缩的世界。
明天,宗门就要翻新了。
会变成什么样子呢?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不管变成什么样子,这里都是她的家。
唯一让她不安的是,思夜今夜没有回房。
永安起身,推开窗。
月色下,思夜独自站在院中,仰头望着夜空。她的侧脸在月光中显得格外清冷,长睫低垂,不知在想什么。
永安犹豫了一下,披衣出门。
“师姐。”
思夜回头看她。
“你怎么还不睡?”永安走到她身边。
思夜沉默片刻,道:“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思夜顿了顿,“以后。”
“以后怎么了?”
思夜没有回答。她转头继续看月亮,月光落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光。
永安站在她身侧,两人并肩而立。
夜风从山间吹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远处溪水的凉意。
“师姐,”永安忽然说,“不管以后怎样,我都会在你身边。”
思夜转头看她。
永安认真地看着她,月光在她的眼睛里映出两颗小小的银星。
“真的。”她说。
思夜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揉了揉永安的头顶。
动作很轻,很温柔。
“好。”她说。
一个字,轻如鸿毛,却重若千钧。
月光静静照着这座小小的宗门,照着破旧的屋檐和斑驳的墙壁,也照着院中并肩而立的两个人。
夜还长。
凌云宗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