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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金阙赐珍 这可发达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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决赛散场时,暮色已染上紫府玄天的飞檐。
问道台的冰层尚未融化,在夕阳下折射出碎金般的光芒。人群如潮水般退去,各宗弟子三三两两议论着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决——凌云宗的丝线与冰剑,紫府玄天的云海与刀光,还有那道从锈剑中咆哮而出的幼小龙影。
“听说了吗?城主要在揽星楼设宴,亲自为优胜宗门颁赐。”
“不止如此,听说紫府玄天宗也要给奖励——毕竟是东道主,总不好让客人空手而归。”
“啧啧,这回凌云宗可发了……”
议论声随风飘散。永安是被思夜半扶半抱回西麓小院的。桃夭夭在前面开路,嘴里嚷着“让让让让”,石惊鸿搀着张禾跟在后面,一行人在夕阳下拖着长长的影子。
推开院门,梧桐树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思夜将永安安置在榻上,从袖中取出最后一枚冰心丹,喂她服下。药力化开,永安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了一丝血色,沉沉睡去。
桃夭夭趴在床边,手指轻轻拨弄永安散落的一缕头发:“思夜师姐,永安她……没事吧?”
“力竭而已,调养几日便好。”思夜站起身,目光落在永安额间那道若隐若现的金纹上,停顿片刻,转身出门。
院中,石惊鸿正在给张禾包扎伤口。张禾的手腕被厉寒声的刀背砸得骨裂,肿得老高,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石惊鸿的动作很轻,绑好最后一圈绷带,低声道:“这几日可不要再用剑了。”
张禾点头,看向思夜:“师姐,我们……真的赢了?”
“嗯。”思夜在石凳上坐下,指尖粉丝无声游出,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粉光。
张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释然,有喜悦,也有一丝恍惚——一个月前,他们还在苍岚山上那个破落的小宗门里练剑,谁能想到,今日竟站在了天罡问道大会的决赛擂台上?
桃夭夭从屋里探出头:“师姐,永安醒了!永安醒了!”
思夜起身进屋。永安已坐起身,靠在床头,脸色仍有些白,但眼神清明了。她看见思夜进来,微微弯了弯唇角:“师姐,我们赢了。”
“嗯。”思夜在床边坐下,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还难受吗?”
“不难受了。”永安顿了顿,“就是……饿。”
桃夭夭立刻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块压得有些变形但依然散发着甜香的桂花糕:“嘿嘿,我就知道!给你留的!决赛前偷偷藏起来的!”
永安接过,咬了一口,甜味在舌尖化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情绪都不太受控制。
桃夭夭看她眼眶红了,吓一跳:“怎么了?不好吃吗?我下次不拿这种了…”
“好吃。”永安低头,把脸埋进糕点里,“太好吃了。”
思夜没有说话,只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
夜深了。
揽星楼的灯火亮了起来,将整座楼映得通明如昼。楼顶的琉璃瓦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泽,飞檐上的铜铃在夜风中轻响,铃声清脆,传遍半座云梦城。
次日清晨,城主府的使者到了。
是个穿着青衫的中年文士,面容清癯,举止儒雅,手中捧着一卷玉简。他在院门外躬身行礼,声音不疾不徐:“奉城主之命,请凌云宗诸位仙子上揽星楼赴宴。今日午时,城主亲自为大会优胜宗门颁赐。”
思夜接过玉简,展开,上面是云沧海亲笔所书的请帖,字迹遒劲有力,末尾盖着城主府的朱红大印。
“多谢使者,我等准时赴约。”
文士微笑离去。桃夭夭趴在门框上,眼睛亮晶晶的:“颁赐!是不是要给好东西?”
石惊鸿擦拭着新换的长枪——这是昨日赛后,紫府玄天宗一位执事送来的,说是“借予凌云宗使用”,品阶比她原来的好了不止一筹。她头也不抬:“应该是。”
张禾小心翼翼活动着手腕:“不知道会给什么……”
永安坐在门槛上,怀里抱着锈剑。她的玄冰之力尚未完全恢复,但已无大碍。此刻她正看着院墙外那片浮空岛出神——那些岛屿在晨光中缓缓旋转,岛上亭台楼阁错落有致,仙鹤成群飞过,羽翼掠过云海。
她忽然想起李辛悸昨日那句话——“你那个封印,少用为好。”
他是怎么知道的?
思夜走到她身边:“在想什么?”
“没什么。”永安摇头,“师姐,城主为什么会给我们颁赐?我们又不是紫府玄天的弟子。”
思夜在她身侧坐下,语气平静:“天罡问道大会,本是东华神洲年轻一代的盛会。无论哪个宗门获胜,城主都会按例颁赐。这是云梦城的规矩,也是城主的胸襟。”
永安“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午时将近,五人换了干净的衣袍,前往揽星楼。
今日的揽星楼比那日夜宴更加庄重。楼前铺了长长的红毯,两侧各立着八名金甲侍卫,手中持戟,戟刃在日光下泛着寒芒。红毯尽头,楼门大开,能看到厅内已坐满了人。
永安踏上红毯时,听见两侧有人低语:“就是那个背剑的小丫头……”“听说她剑里有龙……”“炼气中期就赢了筑基中期的李辛悸……”“不是赢,是李辛悸认输了……”“认输也是赢……”
她垂下眼,加快脚步,不想再听。
厅内,各宗弟子已按名次落座。凌云宗的席位在正中央,紧邻主位——这是给冠军的待遇。紫府玄天二队坐在左侧,一队坐在右侧。燕昭远远冲永安挥手,白霁微笑颔首,苏云策面无表情,苏云笙低头调试笛子。
李辛悸坐在一队最末,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将闲云剑随意搁在膝头。看见永安进来,他挑了挑眉,却没有说话,只是目光跟着她移动,直到她落座。
沈墨渊坐在他身侧,手中捧着一面新阵盘,正在调试符文。他抬眼看了永安一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辰时三刻,云沧海步入厅堂。
他今日换了身玄色蟒袍,腰间束着白玉带,发冠上镶嵌的明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元婴修士的威压自然散发,厅内顿时安静下来。
云沧海在主位落座,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凌云宗五人身上,微微颔首。
“本届天罡问道大会,至此圆满落幕。”他声音洪亮,响彻整座大厅,“三十六宗、三百世家、千余散修,历时半月,角逐激烈。诸位英才的表现,令老夫大开眼界。”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展开。
“按大会规矩,前三名宗门皆有颁赐。第三名——青木谷。”
青木谷的席位在左侧,五名弟子起身行礼,为首的正是那日在沧澜道上被桃夭夭救下的林清羽——不,他并非真正的林清羽,只是一个被魔道夺舍的躯壳。但此刻,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不出丝毫异样。
云沧海挥手,一名侍从捧上托盘,盘中放着五枚青色的丹药和五柄品阶不低的灵剑。
“青木谷擅长丹医之道,特赐‘青灵丹’十枚,助尔等修行。灵剑五柄,各附木灵之力,可增丹术疗效。”
青木谷弟子齐声道谢,接过赐礼。
“第二名——紫府玄天二队。”
燕昭站起,抱拳行礼。她今日换了身焰红劲装,长发高束,英气勃勃。身后沈墨渊等人也随之起身。
云沧海看着他们,眼中露出赞许之色:“紫府玄天二队,虽败犹荣。特赐‘玄天丹’十枚,可助筑基期修士凝练灵力。灵兵五件——燕昭,你的焚焰刀品阶已高,老夫便赐你一枚‘炎晶’嵌于刀柄,可增三成火系威力。”
燕昭眼睛一亮,接过那枚赤红晶石,爱不释手。
沈墨渊得到一面新的阵盘,品阶比他之前那面高出许多,符文更加繁复。另外三名弟子各得一柄趁手的兵刃,品阶皆是上乘。
“第一名——凌云宗。”
厅内安静下来。
思夜起身,素白衣袍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她身后,石惊鸿、张禾、桃夭夭、永安依次站起。
五人的衣袍在这大厅中显得格外朴素——没有流云暗纹,没有金线镶边,只有浆洗得干干净净的布料,在锦衣华服的环绕中,反倒格外醒目。
云沧海看着她们,目光在思夜脸上停留片刻,又看向永安,最后落在永安背上的锈剑。
“凌云宗,”他缓缓开口,“本届大会最大的黑马。从丙区一路杀至决赛,连胜青羽门、玄甲宗、紫府玄天,每一场都令人惊叹。”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玉匣,打开。匣中躺着五枚淡金色的丹药,药香扑鼻,光是闻到便觉神清气爽。
“此乃‘金阙丹’,以千年灵芝、万年何首乌为主材,辅以三十六味灵药炼制。服之可固本培元,筑基期修士服下,可抵十年苦修。”
厅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金阙丹,这可是云梦城的珍藏,市面上有价无市,一枚便值千金。
思夜接过玉匣,微微颔首:“多谢城主。”
云沧海又挥手,侍从捧上五件兵刃。
第一件是一柄通体雪白的长枪,枪杆以千年寒铁铸就,枪尖泛着幽蓝寒芒。枪缨是冰蚕丝织成,触手生凉。
“此枪名‘霜脊’,以寒铁为骨,冰蚕丝为缨。石惊鸿,你擅长枪法,此枪正合你用。”
石惊鸿接过,双手微微颤抖——这柄枪的品阶,比她之前用的好了何止十倍。
第二件是一柄长剑,剑身通透如秋水,剑鞘以紫檀木雕成,上刻云纹。
“此剑名‘秋水’,锋锐无匹。张禾,你的剑法刚柔并济,正适合此剑。”
张禾接过,握剑的手微微发颤——他从未拥有过如此品阶的兵器。
第三件……是一个小布包。
云沧海看着那个布包,嘴角微微抽了抽:“桃夭夭,你擅用药,老夫便赐你一整套制丹工具——丹炉、药臼、玉瓶,皆是上品。”
桃夭夭打开布包,眼睛瞬间亮了:“这套工具……我在百宝阁见过!要三千灵石!”
厅内响起善意的笑声。
第四件,是一柄漆黑的短刃。刃鞘古朴,没有任何装饰,但拔出一截时,寒光逼人,刃身上有细密的云纹流转。
“此刃名‘夜澜’,以陨铁锻铸,削铁如泥。思夜,你的千丝引以丝线为主,近身是短板。此刃可补不足。”
思夜接过短刃,收刀入鞘,佩于腰间。她的动作很轻,但永安注意到,她接刃时指尖微颤——她也并非全然无动于衷。
最后一件,是一枚冰蓝色的珠子。
珠子有鸽卵大小,通体透明,内里有细密的雪花纹路,在烛光下缓缓旋转,仿佛一枚微缩的冰晶世界。
“此珠名‘雪魄’,乃云梦泽深处万年冰窟中凝结的灵物。佩之可温养冰系灵力,助你控制玄冰之力。”云沧海看向永安,“倪永安,你的玄冰之力虽强,却不够稳定。此珠或可助你一臂之力。”
永安上前接过。珠子入手冰凉,却不觉刺骨,反而有一股温润的力量顺着掌心流入经脉,与体内的玄冰之力交融。她能感觉到,那些躁动的寒气,在此珠的安抚下,变得温顺了许多。
“多谢城主。”她抱拳行礼。
颁赐完毕,云沧海又道:“此外,紫府玄天宗宗主亦有馈赠。”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宗主缓缓起身,浑浊的眼中精光一闪而逝。他挥手,五枚玉牌飞向凌云宗五人,悬停在她们面前。
“此乃紫府玄天宗‘客卿令’。”老宗主声音沙哑,“持此令者,可自由出入紫府玄天山,借阅藏经阁一层的典籍,使用演武场、灵药园等设施。”
这话一出,厅内又起议论。客卿令——虽非正式弟子,却享有内门弟子的大部分权限。这是紫府玄天宗对凌云宗的认可,也是某种意义上的招揽。
思夜接过玉牌,看向老宗主:“多谢宗主。”
老宗主微微颔首,重新落座,闭上眼,仿佛又陷入了沉睡。
颁赐结束,宴会开始。
侍女们鱼贯而入,手中托盘盛满珍馐美味。水晶肘子、清蒸灵鱼、蜜汁莲藕、灵芝炖鸡……还有一坛坛封存多年的“云梦酿”,酒液呈琥珀色,倒入杯中时,酒香四溢。
桃夭夭第一个开动,筷子夹起一块水晶肘子,塞进嘴里,眼睛眯成月牙:“好吃!”
石惊鸿与张禾也放松下来,一边吃一边低声交谈。思夜坐在永安身侧,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永安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永安小口吃着,目光却不时飘向右侧。
紫府玄天一队的席位上,李辛悸正漫不经心地喝着酒。他没有参与同门的交谈,只是独自倚在椅背上,目光穿过人群,偶尔落在她身上。
两人对视,他挑眉,举杯遥敬。
永安移开视线。
“永安,”桃夭夭凑过来,小声说,“那个李辛悸一直在看你诶。”
“没有。”永安低头扒饭。
“有!真的有!我都看见好几次了!”桃夭夭眨眨眼,“他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永安差点被饭噎住差一点吐出来:“胡说什么夭夭。”
“我可没胡说,”桃夭夭掰着手指,“你看啊,决赛的时候他故意留手,刚才颁赐的时候他一直在看你,现在又一直往这边瞟……”
“他看的是思夜师姐。”永安打断她。
桃夭夭歪头想了想:“噢噢。也是哦,毕竟思夜师姐那么好看。”
永安低头,继续扒饭。
宴会过半,燕昭端着酒杯过来了。她已喝得脸颊泛红,脚步微晃,一把揽住永安的肩:“永安!来,喝一杯!”
永安被她揽得往前一栽,无奈接过酒杯,浅抿一口。酒液辛辣,呛得她直咳嗽。
燕昭哈哈大笑,又转向思夜:“思夜师妹!决赛你太厉害了!我敬你!”
思夜举杯,一饮而尽。燕昭眼睛一亮:“好酒量!再来!”
白霁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轻轻按住燕昭的肩膀:“昭昭,你喝多了。”
“我没有!”燕昭挣了一下,没挣动,抬头看见白霁的眼神,声音顿时小了下来,“……那就不喝了。”
白霁对思夜微微颔首,扶着燕昭回座。燕昭走了几步,又回头喊:“思夜师妹!下次我们再打一场!”
思夜举杯示意,饮尽。
桃夭夭趴在桌上,看着这一幕,喃喃道:“白师兄和燕师姐真好……”
永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白霁正给燕昭倒茶,动作温柔,燕昭端着茶杯,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两人之间有一种默契,不需要言语,只需要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对方所想。
她忽然想起思夜那句话——“你是我的骄傲。”
是错觉吗?
还是……真的?
宴会散场时,夜已深。
永安走出揽星楼,夜风扑面,带着雪松的清冽气息。她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的郁结散去了不少。
思夜走在她身侧,粉丝在袖中无声流转。
桃夭夭在前面蹦蹦跳跳,石惊鸿与张禾并肩走在最后。五人在月光下沿着长街往回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路过那座石桥时,永安忽然停下脚步。
桥头,一道月白身影倚栏而立,手中提着一壶酒,正望着桥下的河水。听见脚步声,他转头,看见永安,挑眉笑了。
“小冰坨,真巧。”
永安看着他:“你怎么在这里?”
“赏月。”李辛悸抬头看了看天,“今晚月色不错。”
月亮确实很好,圆如银盘,挂在飞檐翘角之间,将整座云梦城镀上一层清辉。
永安沉默片刻,道:“那你看吧。”
她迈步要走。
“等等。”李辛悸叫住她。
永安回头。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递过来:“这个,给你。”
“什么东西?”
“金疮药。”李辛悸说,“你决赛时虎口崩裂,现在还没好吧?”
永安低头看自己的手。虎口的伤口已经结痂,但确实还隐隐作痛。她抬眸看他:“为什么给我这个?”
李辛悸想了想:“算是……赔礼吧。”
“赔什么礼?”
“决赛时,我伤了你。”他说这话时,语气难得的正经,没有调侃,没有戏谑。
永安接过玉瓶,沉默片刻,忽然问:“李辛悸,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知道什么?”
“关于我的。”永安看着他,“你决赛时说的那些话……你知道我额头上是什么,对不对?”
李辛悸没有回答。
他转头看向河水,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倪永安,”他忽然说,“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永安握紧玉瓶。
“但如果有一天,你想知道了,”李辛悸回头看她,眼中带着她看不懂的笑意,“来找我。”
他说完,转身离去。
月白身影渐渐融入夜色。
永安站在桥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
思夜从桥另一侧走来,停在永安身侧:“他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永安将玉瓶收进袖中,“师姐,我们回去吧。”
两人并肩走过石桥。
身后,揽星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整座云梦城沉入夜色,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千年的屋檐与石阶。
大会落幕了。
但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