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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浮灯映夜 第二次与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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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火宗一战后,凌云宗的名字彻底传开了。
丙组决赛安排在三日之后,思夜以疗伤为由谢绝所有拜访。西麓小院难得清净下来,只剩梧桐叶沙沙的声响。
午后,桃夭夭趴在石桌上,百无聊赖地数着蚂蚁:“好无聊啊……三天不打,骨头都痒了。”
张禾在屋檐下打坐,闻言苦笑:“前日那一战我伤了经脉,正好需要这几日调养。”
石惊鸿在院中练枪。她今日换了身月白窄袖劲装,长发束成高马尾,枪尖抖出朵朵寒梅。听闻桃夭夭抱怨,她收枪转身,额角汗珠在阳光下晶莹:“你若无聊,不如去城中逛逛。听说今晚有灯会。”
“灯会?!”桃夭夭蹦起来,“去去去!永安,我们一起去!”
永安正在擦拭锈剑。剑身这几日越发温润,暗金色的纹路在光下如水流动。她抬头看向思夜紧闭的房门——自那日闭关,已过去两日,房门从未开启。
“思夜师姐还在疗伤,我们……”
“她说了让我们自便。”桃夭夭拉起永安的手,“走嘛走嘛!整天憋在院里多没意思!”
永安犹豫片刻,终是点头。
石惊鸿要留下练枪,张禾需调养伤势,最终只有永安与桃夭夭两人下山。
紫府玄天宗山脚下的城池,名为“云梦泽”。
此城依山傍水,白墙黛瓦,石桥如月。正值黄昏,万家灯火逐次亮起,将整座城染成暖黄色。街道两旁商铺林立,有卖法器的“百宝阁”,有售丹药的“灵草堂”,更多的是凡人经营的小摊——糖画、泥人、绸花,喧闹的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桃夭夭如鱼得水,一会儿挤到捏面人的摊前要捏个小兔子,一会儿又钻进绸缎铺摸那些流光溢彩的料子。永安跟在她身后,目光却被街角一个老妇人吸引。
那老妇蹲在墙角,面前摆着几盏未点亮的孔明灯。灯纸是寻常的桑皮纸,但灯骨却是用某种淡紫色的细竹编成,灯面上用银粉画着简单的云纹。
“姑娘,买盏灯吧。”老妇抬头,满脸皱纹,眼神却清澈,“今晚是‘引魂夜’,放一盏灯,可让逝去的亲人看见回家的路。”
永安怔了怔。
她不知自己有没有逝去的亲人——那些被抹去的记忆里,是否也曾有人为她点灯?
“我们要两盏!”桃夭夭不知何时凑过来,掏出几枚铜钱,“婆婆,这灯真好看!”
老妇笑着收钱,递过两盏灯和笔墨:“写上心愿,魂灯会带着它去该去的地方。”
两人找了处僻静的河岸。桃夭夭咬着笔杆想了半天,才在灯面上写下:“愿天天有糖吃,永远和永安在一起!”
永安看着自己的灯,笔尖悬空许久,终究只写下两个字:
“平安。”
为她自己,也为……那些想不起的人。
天色完全暗下时,河岸已聚满了放灯的人。一盏盏孔明灯被点燃,暖黄的光晕徐徐升起,如漫天星辰倒流。灯影映在水面上,整条河都流淌着金光。
“真美啊……”桃夭仰头,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
永安也抬头。千万盏灯汇成光的河流,缓缓飘向远山,飘向深空。有那么一瞬,她恍惚看见灯光中有人影晃动——白衣的女子,银白的长发,向她伸出手……
“小心!”
身后突然传来清朗的男声。
永安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走到了河堤边缘,脚下青苔湿滑,险些落水。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拉住她的手臂,将她拽回安全处。
“谢……”她转头道谢,话却卡在喉咙里。
拉住她的是个少年。月白长衫,逍遥巾束发,眉眼含笑——正是李辛悸。他身旁还站着那位沉静的青衫少年,应是沈墨渊。
“小冰坨,看灯看傻了?”李辛悸松开手,语气调侃,眼里却有关切,“这河水深着呢,掉下去可不好捞。”
桃夭夭警惕地挡在永安身前:“你谁啊?”
“琅琊李辛悸。”他抱拳,姿态潇洒,“这位是我好友沈墨渊。两位姑娘是……凌云宗的?”
桃夭夭狐疑地打量他:“你怎么知道?”
“丙组连胜两场,其中一场还胜了离火宗——凌云宗现在可是风云人物。”李辛悸笑道,“尤其这位姑娘……”他目光转向永安,“那一剑破阵的寒气,令人印象深刻。”
永安微微蹙眉。她不善应对这种直白的打量,尤其对方眼中那抹玩味的笑意,让她莫名不适。
沈墨渊适时开口,声音温润:“辛悸,莫要唐突。”他转向永安二人,“在下沈墨渊。辛悸说话向来随意,并无恶意,还请见谅。”
他说话时目光平和,气质沉静如水,很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桃夭夭脸色稍缓:“算了算了,看在你救了我们永安的份上……诶,你们也来放灯?”
“是啊。”李辛悸变戏法似的从袖中取出两盏灯,“墨渊说今夜魂灯可通幽冥,非要拉我来试试——他总怀疑他祖父的魂魄还没找到回家的路。”
沈墨渊无奈摇头,却没反驳。
四人便一起在河边寻了处空地。李辛悸提笔就写,字迹狂放不羁:“愿剑道无阻,逍遥长生!”写罢还得意地展示给沈墨渊看。
沈墨渊的字却是端正清隽:“愿山河无恙,故人长安。”
永安无意间瞥见,心中微动——这少年,心里装着很重的东西。
放灯时,李辛悸故意将灯往永安那盏灯旁凑:“看,我们的灯挨得多近——这叫缘分。”
灯确实挨得很近,两盏灯的光晕交织在一起,在夜空中缓缓上升。李辛悸仰头看着,侧脸在灯光下少了几分玩世不恭,多了些少年人特有的明亮。
“你们凌云宗下一场对听雨楼。”他突然开口,“需小心他们的‘细雨无声阵’——那阵法不伤人,却专扰神识。你们中若有人神魂不够稳固,很容易陷入幻境。”
永安一怔:“为何告诉我们?”
“就当是……”李辛悸转头看她,眼中笑意盈盈,“谢礼。”
“谢什么?”
“谢你让我看了场精彩的比试。”他语气认真了些,“烈风焰那家伙平时拽得很,看到他吃瘪,我挺开心的。”
这理由让人哭笑不得。永安正要说什么,远处突然传来清脆的女声:
“李辛悸!你果然在这儿偷懒!”
焰红身影如一道火线掠来,正是燕昭。她身后跟着白霁,月白儒衫在灯火下更显温雅。
燕昭落地,先瞪了李辛悸一眼:“我找你半天,原来跑这儿放灯来了!”然后才看到永安,“咦?你不是思夜师妹身边那个小丫头吗?”
“燕师姐,白师兄。”永安行礼。
白霁温和还礼:“倪师妹,桃师妹。思夜师妹的伤可好些了?”
“还在调养。”永安答。
“那就好。”白霁点头,“听雨楼虽不擅攻伐,但手段奇诡。若需要,我可提供他们过往的战法记录。”
这话说得诚恳,连桃夭夭都忍不住多看他几眼——这位紫府玄天宗的内门师兄,似乎对思夜格外关照。
燕昭扯了扯白霁袖子,压低声音:“师兄,你对她是不是太……”
“昭昭。”白霁轻唤一声,燕昭立刻闭嘴,只是鼓了鼓腮帮子。
李辛悸在一旁看得有趣,凑到沈墨渊耳边:“瞧见没?白师兄这‘温柔一刀’,可比我的剑厉害多了。”
沈墨渊无奈:“你少说两句。”
几人正说话间,河岸那头突然传来喧哗。人群慌乱散开,几个穿着锦衣的修士正围着一个卖灯的老妇——正是白日卖给永安灯的那位。
“老东西,交不出灵石,就拿这些破灯抵债?”为首的锦衣青年一脚踢翻灯架,“知道我们是谁吗?青羽门!”
老妇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仙长饶命,老身真的没有灵石……这些灯,这些灯您全拿走……”
“谁要这些破烂!”青年冷笑,掌心腾起青芒,眼看就要拍下——
一道粉光如电闪过。
青年的手僵在半空,腕上缠着细细的粉丝,越收越紧。他痛呼一声,转头怒喝:“谁?!”
思夜从人群中走出。
她依旧是一身素白,脸色却比前几日更苍白,唇上毫无血色。唯有那双眼睛,清冷如寒潭,盯着锦衣青年:“青羽门的人,何时沦落到欺压凡人了。”
“思夜师姐!”永安和桃夭夭惊喜叫道。
燕昭眼睛一亮:“思夜师妹!你伤好了?”
思夜微微颔首,目光却未离开锦衣青年:“放了她。”
青年脸色变幻,终是咬牙:“今日给思夜仙子面子!我们走!”他挣开粉丝,带着手下悻悻离去。
老妇千恩万谢。思夜扶起她,从袖中取出一袋灵石递过去:“这些灯,我全买了。”
“仙子,这太多了……”
“收着吧。”思夜声音很轻,“天黑了,早些回家。”
待老妇离去,她才转身看向永安等人。目光掠过李辛悸和沈墨渊时顿了顿,最终落在永安身上:“伤刚好些,就乱跑?”
永安低头:“师姐,你怎么……”
“感应到你遇到麻烦。”思夜简短解释,又看向白霁、燕昭,“多谢二位照看我的师妹。”
白霁微笑:“举手之劳。思夜师妹的伤若需丹药,我药峰还有些库存。”
“不必,已无大碍。”思夜看向河面,“天色不早,我们先回了。”
她转身要走,李辛悸忽然开口:“思夜仙子。”
思夜停步。
“听雨楼的‘细雨无声阵’,阵眼在西南坤位。”李辛悸语气难得正经,“破阵时,需有人守住阵眼三息——那位置,最适合用丝线。”
思夜回眸看他一眼,微微颔首:“我早已知晓,多谢。”
两人目光短暂相接,某种属于强者的默契无声流转。
回山的路上,桃夭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思夜师姐你刚才太帅了!那个青羽门的家伙脸都绿了!”
思夜却一直沉默。直到快到山门,她才轻声问永安:“李辛悸……没为难你吧?”
“没有。”永安摇头,“他还提醒我们小心听雨楼。”
思夜“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夜深时,永安坐在窗前,看着掌心那盏未放的小灯——方才匆忙,她忘了放。
窗外月光如水。她提笔,在灯面上又添了几个字:
“愿所念之人,皆得所愿。”
点燃灯芯,暖黄光晕亮起。她松手,灯缓缓升空,融入漫天灯河。
远处某座浮空岛上,李辛悸倚在栏杆边,看着那盏与众不同的灯飘过。灯面上“平安”二字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小冰坨……”他轻笑,举起手中酒壶遥敬一盏,“愿你如愿。”
沈墨渊在他身旁布阵,闻言抬头:“你好像很在意她。”
“有趣的人,自然在意。”李辛悸饮尽壶中酒,眼中笑意渐深,“况且……她身上的秘密,比看上去多得多。”
夜风拂过,万千魂灯如星河倒悬。
有些人萍水相逢,有些人注定纠缠。
而属于这个夜晚的温柔与秘密,都将随着灯火,飘向来日方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