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剑斩长生》珚妍

30、离火焚云 胜！

　　次日，丙组第二轮抽签结果公布时，西麓小院一片寂静。
　　——离火宗。
　　东华神洲三大宗门中战力最强的一脉，以火法霸烈著称。去年天罡问道大会，他们的首席弟子烈风焰曾一记“焚天掌”将对手整个擂台烧成琉璃，凶名赫赫。
　　“这下……麻烦了。”张禾脸色发白。
　　石惊鸿擦枪的手停了停，沉声道：“离火宗五人，烈风焰筑基中期，其余四人皆是筑基初期。他们惯用‘五火连营阵’，一旦成阵，火势连绵不绝，可焚金丹。”
　　桃夭夭难得没说话，只低头整理她的布包，将一堆瓶瓶罐罐按颜色排好——红的、蓝的、紫的，每瓶都贴着歪歪扭扭的标签。
　　永安看向思夜。
　　思夜坐在院中石凳上，指尖粉丝无声流转，在空中勾勒出离火宗五人的站位图。她的侧脸在晨光中近乎透明，长睫低垂，看不清神色。
　　“烈风焰交给我。”许久，她开口，“余下四人，你们需在三十息内破其一阵。”
　　“三十息？！”张禾失声，“可他们最弱的也是筑基初期……”
　　“所以要用非常手段。”思夜抬眸，“夭夭。”
　　“在！”桃夭夭蹦起来。
　　“你的‘凝霜粉’，还有多少？”
　　桃夭夭从布包里掏出三个小玉瓶：“就这些了，昨晚又做了点，但材料不够……”
　　“够了。”思夜接过玉瓶，“离火宗的火法需借天地火灵。凝霜粉可短暂冻结灵力流动——张禾，你与惊鸿各持一瓶，开战后洒向离、巽二位。”
　　她又看向永安：“你随我攻烈风焰。但记住，你的目标不是伤他，而是……”
　　粉丝在空中勾勒出一个复杂的符文。
　　“引他出阵。”思夜指尖一点，符文印入永安眉心，“这是‘寒引诀’，运转玄冰之力时可显异象。烈风焰性情狂傲，见你身怀异冰，必会亲自来擒——这便是破阵之机。”
　　永安感到眉心一凉，神识中多了一段运转法门。很复杂，但意外地契合她的寒气。
　　“都明白了？”思夜起身，“此战凶险，若有不适，立即认输。”
　　她说着“认输”，眼神却清冽如刀。
　　无人后退。
　　辰时三刻，问道台。
　　丙组擂台今日围观的修士比昨日多了三倍。离火宗的名头太响，而凌云宗昨日速胜天工阁，也引起不少关注。甚至有好事者开了盘口，赌离火宗几招取胜。
　　擂台上，离火宗五人已到。
　　为首的是个红发青年，约莫十七八岁，赤色劲装裹着精悍身躯，眉宇间满是桀骜。他便是烈风焰，此刻正抱臂打量着思夜一行人，嘴角噙着冷笑。
　　“凌云宗？没听过。”他声音洪亮，“不过昨日你们赢天工阁的那场，我看过了——取巧而已。”
　　思夜不答，只静静调整站位。
　　裁判敲响铜锣：“丙组第二轮，开始！”
　　烈风焰狂笑一声，双掌一合：“起阵！”
　　离火宗五人同时结印，赤红灵力从他们体内涌出，在空中交织成五角火纹。热浪瞬间席卷擂台，星辰玉地面被灼得发烫，空气扭曲蒸腾。
　　五火连营阵，成！
　　阵成刹那，五道火龙从阵中咆哮冲出，直扑凌云宗五人！
　　“动手！”思夜低喝。
　　桃夭夭第一个冲出。她根本不管火龙，身形如狸猫般几个折转，袖中甩出数十枚黑色蒺藜——全是昨夜赶制的“哑火蒺藜”，遇火即爆，专扰灵力。
　　“雕虫小技！”离火宗一位弟子冷笑，火龙一摆尾就要扫飞蒺藜。
　　但蒺藜在半空齐齐炸开，爆出漫天灰色粉末。那粉末沾火即凝，竟将火龙表层冻出一层冰壳！
　　“什么？！”离火宗弟子脸色一变。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
　　张禾与石惊鸿如两道箭矢射出，手中玉瓶同时捏碎。凝霜粉泼洒而出，在空中化作寒雾，笼罩离、巽二位弟子所在的阵角。
　　寒气侵体，两人灵力运转顿时一滞。五火连营阵的光纹，暗了一角！
　　“找死！”烈风焰大怒，正要出手补救——
　　思夜已至他面前。
　　粉丝如暴雨倾泻，不是攻向他，而是织成一张巨网，将两人所在的阵眼与整个擂台隔开！网外火焰滔天，网内却是一片清冷空间。
　　“想单挑？”烈风焰挑眉，掌心腾起赤金火焰，“正合我意！”
　　他一掌拍出，火焰凝成巨手，携焚天之势压向思夜。这一掌看似简单，实则封死了所有退路——离火宗秘传“焚天掌”，出掌必见血！
　　思夜没有退。
　　她双手在胸前结印，粉丝骤然回缩，在她周身凝成九层光茧。焚天掌轰在光茧上，第一层碎，第二层裂，第三层摇摇欲坠……但到第七层时，掌势已尽。
　　“有点本事。”烈风焰眼中战意更盛，双掌连拍，火焰如潮涌出。
　　与此同时，网外的战斗已至白热。
　　离火宗虽失一阵角，但余下三人反应极快，立即变阵为“三阳开泰”，三道火龙交错绞杀。张禾与石惊鸿被逼得连连后退，桃夭夭更是险象环生——她的“惊喜礼包”对火龙效果有限，几次差点被火焰吞没。
　　永安在等。
　　她站在思夜布下的粉丝屏障边缘，锈剑已出鞘，剑身暗金流淌。玄冰之力在体内奔涌，却按着“寒引诀”的法门缓缓流转，未泄分毫。
　　时机……时机……
　　网内，思夜与烈风焰交手已过二十招。
　　烈风焰越打越心惊。这白衣女子的粉丝看似柔软，实则坚韧无比，且总能预判他的火路，以最省力的方式化解。更诡异的是，她的灵力仿佛无穷无尽——二十招全力对轰，连他都有些气息不稳，对方却依旧呼吸平稳。
　　“不能拖了。”烈风焰眼神一狠，双掌合十，周身火焰暴涨三丈，“离火真形·炎龙破！”
　　赤金火焰凝成一条十丈炎龙，龙目如炬，龙爪撕空！这一击已是他七成功力，寻常筑基中期必重伤！
　　思夜终于动了真格。
　　她深吸一口气，双手在胸前画出玄奥轨迹。所有粉丝倒卷而回，在她掌心凝成一柄粉色光剑。
　　千丝·刃·凝霜斩。
　　一剑斩出。
　　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薄如蝉翼的粉色剑光。剑光过处，炎龙从中裂开，火焰无声湮灭。
　　烈风焰瞳孔骤缩，急退，但剑光已至胸前！
　　“砰！”
　　他胸前护心镜炸碎，整个人倒飞三丈，重重砸在防护光幕上，嘴角溢血。
　　而就在他倒飞的瞬间，五火连营阵因主阵者受创，出现了刹那的凝滞。
　　就是现在！
　　永安动了。
　　玄冰之力全力运转，“寒引诀”催发到极致！她整个人被冰蓝光芒笼罩，额间封印金纹浮现，锈剑剑锋凝结出三尺冰晶剑罡——那剑罡晶莹剔透，内里却有龙形虚影游走！
　　“那是……龙气？！”台下有识货的老修士惊呼。
　　烈风焰刚挣扎起身，就见一道冰蓝剑光破网而来。那剑光中的寒气之盛，竟让他这个火修都感到刺骨！
　　“异冰？！”他眼中闪过狂喜，“擒下你，我的离火真功必能再进一步！”
　　他竟不顾伤势，双掌再聚火焰，直扑永安！
　　思夜脸色一变：“永安退！”
　　但永安没退。
　　她迎着火掌，锈剑斜撩。冰晶剑罡与赤焰碰撞，爆开漫天冰火华光。寒气与烈焰疯狂侵蚀，擂台地面一半结冰一半融熔，景象诡异至极。
　　烈风焰狂笑：“区区炼气，也敢硬接我掌力？给我跪下！”
　　火焰再涨三分，眼看就要吞没永安——
　　永安突然撤剑。
　　她不是退缩，而是借着火焰推力，身形如燕倒翻，锈剑在身后划过一道完美的弧线。剑锋所过之处，冰晶轨迹凝而不散，在空中划出一个完整的圆。
　　圆的中心，正是离火宗“三阳开泰”阵的最后一个阵眼！
　　“就是现在！”思夜厉喝。
　　石惊鸿长枪如龙，一□□穿阵眼护罩！张禾剑光如雨，封死阵眼弟子所有退路！桃夭夭甩出最后三瓶凝霜粉，寒雾炸开——
　　“咔嚓。”
　　离火宗最后一位维持阵法的弟子，被冻成冰雕。
　　五火连营阵，破！
　　阵破瞬间，反噬之力倒卷。离火宗五人同时闷哼，修为最弱的两人当场吐血昏迷。烈风焰更是如遭重击，周身火焰溃散大半。
　　而永安已至他身后。
　　锈剑横在他颈侧，冰晶剑罡吞吐不定。
　　“认输吗？”她问。声音有些颤——方才硬接那一掌，她体内气血翻腾，玄冰之力几乎失控。
　　烈风焰死死盯着她，眼中满是不甘与震惊。许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认输。”
　　裁判高喝：“凌云宗，胜——！”
　　满场哗然。
　　从开战到结束，不到一炷香。离火宗，三大宗门之一的离火宗，竟败在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宗门手里！
　　台下死寂片刻，随即爆发出震天喧哗。盘口庄家脸色惨白，而押了冷门的修士则狂喜欢呼。
　　思夜收起粉丝，脸色比纸还白。她走到永安身边，握住她握剑的手：“松手。”
　　永安这才发现，自己的手冻得发紫，剑柄已与掌心冰晶粘连。思夜指尖粉丝轻抚，冰晶融化，锈剑“哐当”落地。
　　“你做得很好。”思夜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永安抬头，看见思夜唇边有一缕血痕，被她迅速拭去。
　　“师姐，你受伤了……”
　　“小伤。”思夜转身，看向擂台另一边被扶起的烈风焰。
　　烈风焰也在看她，眼神复杂：“你叫什么名字？”
　　“思夜。”
　　“思夜……”烈风焰重复一遍，突然咧嘴一笑，露出带血的牙，“我记住你了。下次，我会赢。”
　　“随时恭候。”
　　两人对视一眼，某种属于强者的默契在目光中流转。
　　下台时，无数目光聚焦。
　　有惊羡，有忌惮，有探究。青羽门的弟子再不敢拦路，默默让开通道。甚至连甲区那边，都有几道强大的神识扫过。
　　永安捡起锈剑，剑身暗金依旧，但剑柄上的“魔”字，似乎比之前亮了一丝。
　　回西麓的路上，桃夭夭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张禾还沉浸在胜利的恍惚中，石惊鸿则默默复盘方才的战斗。思夜走在最前，背影挺直，但永安看见她袖口有血滴落，在青石路上绽开小小的红梅。
　　“师姐……”
　　“回去再说。”思夜头也不回。
　　静心潭边，思夜盘膝调息。
　　永安守在潭边，看着她苍白的侧脸。许久，思夜睁开眼，眸中疲惫难掩。
　　“烈风焰最后那一掌，你本可躲开。”她忽然说。
　　永安低头：“但那样就引不出他。”
　　“所以你是故意硬接的？”思夜看着她，“知不知道若我慢半分，你会被焚天掌烧成灰烬？”
　　永安没说话。
　　思夜叹了口气，伸手按在她肩上：“听着，你的命比一场胜利重要得多。下次……不许再这样。”
　　她的掌心很凉，比永安的玄冰之力还凉。
　　“师姐的伤……”永安小声问，“是因为那个秘术吗？”
　　思夜收回手，沉默片刻，轻声道：“千丝·刃的‘凝霜斩’，需以精血为引。无妨，调息几日便好。”
　　她说着“无妨”，但永安看见她指尖在微微发抖。
　　“师姐为什么要这么拼命？”永安终于问出憋了很久的问题，“明明我们可以……”
　　“可以认输？”思夜接过话，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永安，这世上有些事，退了第一步，就会退第二步。修行之路……没有退路。”
　　她站起身，望向主峰方向：“明日是丙组决赛，我们对阵‘听雨楼’。他们是情报宗门，战力不强，但手段诡谲。今晚好好休息。”
　　“师姐呢？”
　　“我需闭关半日。”思夜顿了顿，“若有人来寻，就说我在疗伤，不见客。”
　　她走入竹林深处，粉丝织成光茧，将身影彻底隐去。
　　永安在潭边坐了许久。
　　夕阳西下时，桃夭夭跑来，神秘兮兮地递过一个纸包：“刚去膳堂偷……啊不，拿的！蜂蜜桂花糕，可甜了！”
　　永安接过，咬了一口。确实甜，甜得发腻，却莫名让人想哭。
　　“思夜师姐呢？”桃夭夭左右张望。
　　“闭关了。”
　　“哦……”桃夭夭挨着她坐下，“永安，你说我们能走多远啊？”
　　“不知道。”
　　“我觉得能走到最后！”桃夭夭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有思夜师姐，有你，有石师姐，有张师兄，还有我！我们可是打败了离火宗诶！”
　　永安看着她充满活力的侧脸，忽然问：“夭夭，你为什么要修仙？”
　　桃夭夭愣了愣，托着腮想了想：“嗯……一开始是为了找吃的，山里好多灵果，不修仙摘不到。后来嘛……”她笑起来，“觉得跟你们在一起，挺开心的。”
　　很简单，很纯粹的理由。
　　永安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还有冻伤的红痕，握剑的茧子薄薄一层。
　　她是为了什么？
　　为了不再成为任何人的累赘？
　　远处传来钟声，暮色渐浓。
　　竹林深处，光茧中，思夜缓缓睁开眼。
　　她身前悬浮着三滴精血，每一滴都泛着淡淡的紫芒。千劫慵懒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
　　“小思夜，这么拼值得吗？为了那群孩子，连本源精血都燃了。”
　　“值得。”思夜轻声答。
　　“呵……你倒是越来越像个人了。”那个身影轻笑，“不过那个叫永安的小丫头，确实有趣。她身上的龙气……连我都觉得危险呢。”
　　思夜没接话，只看着精血慢慢落回心口。
　　代价很大，但她不悔。
　　夜风穿过竹林，带着潭水的湿意。
　　明日，又是一战。
　　而她们的路，才刚走出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