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剑斩长生》珚妍

3、初醒

　　倪永安睁开眼时，最先感受到的是阳光。
　　不是神宫冷冽的银辉，而是暖融融的、带着尘埃气味的金色光斑，正透过窗棂斜斜落在她脸上。她下意识想抬手遮挡，却发现自己的手指短小而柔软——像个真正的六岁孩童。
　　"这是……哪儿？"
　　声音出口的瞬间，她愣住了。稚嫩的童音，陌生的床铺，粗布被褥摩擦皮肤的刺痛感，还有鼻尖萦绕的草药味，一切都让她茫然。
　　她试图回想之前发生了什么。琼花...黑雾...姐姐染血的衣袖...这些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却又像被水浸湿的墨迹般迅速晕开、模糊。越是用力去想，那些记忆就越发稀薄，最后只剩下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悲伤压在心头。
　　床边木桌上摆着一碗凉透的粥，米粒稀疏得能数清。窗外传来鸡鸣和农妇的吆喝声，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响。这些平凡的声音让她莫名安心，却又隐隐觉得违和——仿佛她本该生活在更高远的地方。
　　"醒了？"
　　门帘被掀开，一个系着蓝布头巾的妇人快步走来。她约莫才二十几来岁，眼角微微下垂，双手粗糙却温暖。女子熟练地用手背贴上永安的额头，长舒一口气："烧总算退了。小祖宗，你晕在祠堂三天，可吓死娘了！"
　　——娘？这是我娘？这么年轻…
　　永安怔住了。她确信自己从未见过这张脸，可当女子将她搂进怀里时，那股炊烟与皂角混合的温暖气息，却让一滴眼泪不受控地砸在衣襟上。
　　"怎么还哭上了？"女子用粗粝的拇指抹去她的泪水，声音里带着心疼，"是不是还难受？娘去给你热粥。"
　　她转身时，永安注意到她右腿有些跛，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这个细节突然刺痛了永安的双眼，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又开始翻涌——白衣女子、破碎的天空、金色的锁链...但转瞬间又消散无踪。
　　"来，趁热喝。"女子端着重新热过的粥回来，小心翼翼地吹凉，"你爹去镇上请大夫了，应该快回来了。"
　　永安机械地张嘴，温热的粥滑入喉咙。米粒很少，水很多，却意外地让她眼眶发热。她不明白这种复杂的情绪从何而来，就像她不理解为什么会对这个自称"娘"的陌生妇人产生如此强烈的依恋。
　　"慢点喝，"女子用袖子擦去她嘴角的粥渍，眼中满是慈爱，"等你好了，娘带你去溪边摸螺蛳。"
　　窗外，一只蝴蝶停在窗棂上，翅膀上的花纹像极了某个重要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图案。永安望着它，突然感到一阵尖锐的头痛袭来——
　　"怎么了？头又疼了？"女子立即紧张地抱住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怕不怕，娘在这儿..."永安在女子怀里哭够了，终于抽抽搭搭地抬起头。
　　女子粗糙的手指擦过她湿漉漉的脸颊，笑道：“哭成小花猫了。”
　　永安瘪瘪嘴，鼻尖还红着，却已经忍不住好奇地打量四周——这是一间简陋的木屋，墙上挂着晒干的草药和几串辣椒，灶台边的陶罐里插着几支野花，阳光透过窗纸，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饿不饿？”女子揉了揉她的头发，“娘给你煮碗糖水蛋？”
　　永安眼睛一亮，立刻点头。她隐约觉得自己以前吃过更好的东西，但此刻，一碗热乎乎的糖水蛋就是全世界最诱人的美味。
　　女子起身去灶台忙活，永安裹着被子坐在床上，晃着两条小腿。她注意到床头放着一个小布偶，针脚歪歪扭扭的，像是一只……兔子？还是狗？她拿起来捏了捏，里面填着干草，散发着淡淡的阳光味道。
　　“那是你去年生辰时，娘给你缝的。”女子回头看了一眼，笑道，“你非要说是老虎，可娘手艺不好，缝得四不像。”
　　永安把布偶抱在怀里，莫名觉得安心。
　　不一会儿，糖水蛋煮好了。女子端来一碗冒着热气的甜汤，金黄的蛋花浮在琥珀色的糖水里，还撒了一小把桂花。永安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甜味从舌尖一直暖到胃里。
　　“慢点喝，别烫着。”女子坐在床边，一边纳鞋底一边看着她，“你爹去镇上请大夫了，待会儿回来，见你醒了肯定高兴。”
　　永安含糊地“嗯”了一声，心里却莫名有些抵触。她总觉得“爹”这个称呼有些陌生，甚至……隐隐不安。
　　喝完糖水蛋，永安的精神好了许多。她掀开被子，光着脚跳下床，跑到门口张望。外面是个小院子，篱笆围着一块菜地，几只母鸡正在土里刨食。远处是连绵的青山，云雾缭绕，像一幅水墨画。
　　“娘，我能出去玩吗？”她回头问道。
　　母亲犹豫了一下，但看她眼巴巴的样子，还是点了点头：“别跑远，就在院子里，你病刚好，吹了风又要头疼。”
　　永安欢呼一声，赤脚踩在院子里温热的泥土上。她蹲下来，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蚂蚁，看它们排着队搬运一粒米。又跑到篱笆边，摘了一朵野花别在耳边，笑嘻嘻地问母亲：“好看吗？”
　　母亲笑着点头：“好看，我家永安最好看。”
　　午后，父亲回来了。他是个瘦高的男人，手里拎着一包药。见到永安站在院子里，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笑容：“醒了？”
　　永安下意识往女子身后躲了躲。
　　父亲似乎没注意到她的退缩，把药递给母亲，蹲下身平视永安：“还难受吗？”
　　永安摇摇头。
　　“那就好。”他伸手想摸她的头，永安却猛地偏头避开。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
　　母亲赶紧打圆场：“孩子刚醒，还有点怕生。”她推了推永安，“去，帮娘把晒的被子收进来。”
　　永安如蒙大赦，跑去院子角落收被子。她抱着蓬松的棉被，把脸埋进去深吸一口气——阳光的味道，还有一点点皂角的清香。
　　傍晚，母亲做了野菜粥和烙饼。永安坐在小木凳上，晃着腿啃饼子，饼皮酥脆，里面夹了一点点猪油渣，香得她眯起眼睛。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母亲笑着给她盛粥。
　　父亲坐在对面，沉默地喝着粥，偶尔抬头看永安一眼，眼神复杂。
　　饭后，母亲烧了热水给永安擦洗。木盆里的水汽蒸腾，永安坐在小板凳上，任由母亲用布巾轻轻擦拭她的后背。
　　“娘，”永安突然开口，“我以前……生过病吗？”
　　母亲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怎么突然问这个？你小时候身子弱，倒是常发烧，这次最严重，昏睡了三天，可把娘吓坏了。”
　　永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夜里，永安躺在小床上，怀里抱着那个歪歪扭扭的布偶。母亲坐在床边，轻轻拍着她哼歌。
　　“娘，”永安迷迷糊糊地问，“明天能带我去溪边玩吗？”
　　“好，明天带你去。”母亲柔声答应。
　　窗外，月光洒在院子里，照得那几株野花微微发亮。永安在母亲的歌声中渐渐入睡，梦里没有琼花，没有黑雾，只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和娘亲温暖的手。

作者有话说

　　断更了一天[化了]包子们不要想我[垂耳兔头]啾咪[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