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绣剑斩长生》珚妍

26、山舞欲来 到了！

　　晨雾未散，山道上已响起桃夭夭清脆的哼歌声。
　　“小蝴蝶呀飞呀飞，飞到东来飞到西~飞到永安头发上，变成一朵小冰花~”她一边蹦跳着赶路，一边用手指去戳永安发梢凝结的细碎冰晶，“嘿！亮晶晶的！”
　　永安被她闹得没脾气，只能任由她折腾。昨夜那些沉重的梦境和隐约的龙吟，在桃夭喳喳喳的活力面前，好像都淡了些。
　　思夜走在队伍最前，粉光丝线如蛛网般向前蔓延，探查着前路。石惊鸿依旧扛着长枪警戒左侧，张禾则紧张地握着剑，右臂的伤已经结痂，但动作仍有些僵硬。
　　“张禾师兄，”桃夭夭突然回头，眼睛弯成月牙，“你剑握那么紧，是怕剑飞走吗？”
　　张禾一愣，低头看看自己青筋微露的手，不好意思地松了松：“我、我是怕再有妖兽……”
　　“怕什么！”桃夭夭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哗啦啦倒出五颜六色的小石子、干蘑菇，还有几枚黑乎乎的蒺藜，“看！我的宝贝们！红的痒，绿的麻，黑的能让人打三天喷嚏！妖兽来了，我请它吃大餐！”
　　石惊鸿嘴角抽了抽：“你那‘黑蒺藜’……上次是不是让膳堂的王师兄打了一整天喷嚏，差点把肺咳出来？”
　　“那是意外！”桃夭夭吐吐舌头，“我本来想撒给偷吃我糖的老鼠的……”
　　众人忍不住笑了。连思夜都微微侧目，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山道渐宽，林木渐疏。午时前后，他们终于走出了那片无名山脉，眼前豁然开朗——一条宽阔的官道蜿蜒向前，道旁立着斑驳的石碑，上书“沧澜道”三个大字。
　　“到了官道就安全多了！”桃夭夭欢呼一声，就要往前冲。
　　“等等。”思夜丝线轻扬，拦住她，“官道未必安全。紫府玄天宗十年一度的大会，各路修士云集，鱼龙混杂。”
　　像是印证她的话，远处传来马蹄声和车轮轧过石道的声响。不多时，一队车马从拐角处驶来。
　　四匹通体雪白的骏马拉着一辆华丽的云纹马车，车帘是上好的天蚕丝，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车旁跟着八名骑马护卫，个个气息沉凝，目含精光，显然是修为不弱的修士。
　　马车经过时，车帘微掀，露出一张年轻男子的脸。约莫二十出头，面容俊朗，衣着华贵，额间佩着一枚青玉额环。他的目光扫过思夜一行人，在永安背着的裹布长条上顿了顿，又掠过思夜时，眼中闪过一丝惊艳。
　　但很快，车帘落下，车马加速远去，扬起一路烟尘。
　　“呸呸呸！”桃夭夭扇着面前的灰，“有钱了不起啊！马都穿得比我好！”
　　张禾小声道：“那是……云家的马车吧？看纹饰，像是云梦泽的云家。”
　　“修仙世家？”永安问。
　　“嗯。”石惊鸿接过话，“云梦泽云家，以御水之术闻名。刚才那人应该是云家这一代的嫡系，云澈。听说已是筑基中期修为。”
　　“筑基中期就很厉害吗？”桃夭夭眨眨眼，“思夜师姐是什么境界？”
　　思夜没有回答。她只是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指尖丝线无声收回。
　　“走吧。”她转身，“天黑前要到前方的驿站。”
　　沧澜道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独行的散修，负剑疾行；有小宗门结队，弟子们穿着统一的服饰；也有像云家那样的世家车队，招摇过市。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方向——东南，紫府玄山。
　　永安一行人混在人流中，并不起眼。但思夜的容貌气质，还是引来了不少侧目。有几个轻浮的散修想凑近搭讪，还没靠近三丈，就被无形的丝线绊了个狗吃屎，爬起来时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师姐干得漂亮！”桃夭夭偷偷竖起大拇指。
　　永安却注意到，思夜指尖的丝线颜色似乎比往常淡了些，操控时也少了几分行云流水。她想起之前山洞里思夜被寒气侵蚀的伤，还有那晚守夜时的疲惫侧影。
　　“师姐，”她小声问，“你的伤……”
　　“无碍。”思夜打断她，“留神前方。”
　　前方道旁果然有状况——两拨人正在对峙。一方是三个穿着褐色短打的汉子，满脸横肉，手持鬼头刀；另一方则是个独行的青衣少年，背上负着个长长的木匣，面容清秀，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
　　“小子，把东西交出来！”为首的刀疤脸狞笑，“敢在沧澜道上捡我们‘黑风三煞’的漏，活腻了！”
　　青衣少年抿着唇，手按在木匣上：“这是我先发现的灵草，凭什么给你们？”
　　“凭这个！”刀疤脸挥刀就砍！
　　少年急忙后退，却显然实战经验不足，步伐凌乱。眼看刀锋就要落下——
　　“叮！”
　　一枚小石子击中刀身，震得刀疤脸虎口发麻。他怒而回头：“谁？！”
　　桃夭夭蹦了出来，手里还抛着另一颗石子：“三个大人欺负一个小孩，羞不羞！”
　　“找死！”另外两个汉子挥刀扑来。
　　石惊鸿长枪一横，挡住去路。张禾也拔剑上前，虽然手臂有伤，但剑势沉稳。思夜没有动，只是丝线悄无声息地缠绕在三个汉子脚踝上。
　　战斗结束得很快。黑风三煞不过是炼气期的混混，哪里是石惊鸿和张禾的对手？加上脚踝被丝线所绊，不出十招就鼻青脸肿地跑了，临走还撂下狠话：“你们等着！”
　　“略略略~”桃夭夭对着他们背影做鬼脸，“等你们回来，我请你们吃‘喷嚏大餐’！”
　　青衣少年惊魂未定，连忙行礼：“多谢几位相助。在下林清羽，青木谷弟子。”
　　“青木谷？”张禾惊讶，“那可是擅长丹医之术的正道宗门，你怎么一个人在此？”
　　林清羽苦笑：“师门派我来参加天罡问道大会，途中为采一株‘月见草’耽搁了，与师兄师姐走散。方才那株灵草，本是想作为大会献礼的……”
　　他打开木匣，里面静静躺着一株通体银白、叶片如弯月的灵草，散发着清冽香气。
　　“真的是月见草！”桃夭夭眼睛发亮，“听说晚上会发光，像个小月亮！”
　　思夜突然开口：“你一人上路太危险。若不嫌弃，可与我们同行。”
　　林清羽大喜：“多谢师姐！”
　　队伍又多了一人。林清羽性子温和，懂些医术，主动帮张禾检查了伤口，又给了永安一瓶宁神散：“这位师妹身上寒气外溢，可是修行出了岔子？这宁神散或可助你稳定心神。”
　　永安道谢接过。药瓶入手温润，竟是用暖玉雕成，可见青木谷底蕴。
　　傍晚时分，驿站到了。
　　说是驿站，其实更像个小集镇。木楼沿着官道排开，酒旗招展，人声鼎沸。修士们三三两两聚在堂中，喝酒谈天，交换消息。
　　思夜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男女分开。安顿好后，众人下楼用饭。
　　堂内嘈杂，各种议论声入耳：
　　“听说了吗？这次大会，三大宗门、七大家族都派了精锐弟子！”
　　“何止！连一些隐世老怪的传人都出世了，就为了那‘问道碑’上的机缘！”
　　“据说紫府玄天宗这次拿出了重宝作为头名奖励……”
　　“重宝？能有‘七龙秘境’重？”
　　最后这句话，让整个大堂安静了一瞬。
　　说话的是个满脸酒气的老修士，他嘿嘿一笑：“你们这些小辈不知道吧？紫府玄天山底下，压着远古龙族的‘七龙秘境’。每千年现世一次，算算日子，就在今年！”
　　“龙族秘境？！”有人惊呼。
　　“可不是！据说里面有七种龙族传承，得其一便可一飞冲天！所以这次大会才这么热闹，各大势力都想把弟子送进去！”
　　永安握筷子的手紧了紧。怀中的锈剑微微发烫，额间封印也隐隐作痛。七龙……又是七龙。
　　思夜神色平静地吃着饭，仿佛没听见。但永安注意到，她夹菜的频率慢了些许。
　　饭后，桃夭夭拉着永安和林清羽在驿站院子里转悠。院子里有口老井，井边坐着个编草鞋的老乞丐，衣衫褴褛，却哼着小调，怡然自得。
　　“老爷爷，”桃夭夭凑过去，“您在这儿多久啦？”
　　老乞丐抬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睛却亮得出奇：“久咯……久到见过三次七龙秘境开启咯。”
　　林清羽好奇：“您见过秘境开启？是什么样子？”
　　老乞丐嘿嘿一笑，露出缺了门牙的嘴：“那可不能说……天机不可泄露。不过嘛……”他浑浊的目光落在永安身上，顿了顿，“小姑娘，你身上有龙气啊。”
　　永安心头一跳。
　　“别怕别怕，”老乞丐摆摆手，“老头子我眼神不好，瞎说的。不过送你句话——龙魄认主，福祸相依。进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说完，他继续低头编草鞋，任桃夭夭再怎么问也不吭声了。
　　夜深，永安躺在床上，毫无睡意。
　　隔壁传来桃夭夭均匀的呼吸声，偶尔夹杂几句梦呓：“糖……我的糖……”
　　永安悄悄起身，推开窗。月光洒进来，落在怀中的锈剑上。她解开裹布，剑身暗金流淌，剑柄上的“魔”字幽蓝依旧。
　　“你到底是什么……”她轻声问。
　　剑身微震，一段破碎的画面突然涌入她脑海——
　　无尽星空下，七条巨龙盘旋。红龙喷吐烈焰，蓝龙掀起冰潮，紫龙驾驭雷霆……它们围着一座巨大的祭坛，祭坛上插着一把剑。
　　正是这把锈剑。
　　剑身贯穿祭坛中心，剑下镇压着一团翻滚的黑雾。黑雾中，无数扭曲的面孔嘶吼、挣扎，想要冲破封印。
　　画面戛然而止。
　　永安喘着气，额头满是冷汗。那黑雾给她的感觉……和额间的诅咒，竟有几分相似。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微的破空声。
　　她警觉地抬头，只见一道黑影从驿站屋顶掠过，几个起落就消失在夜色中。那身影……有些眼熟。
　　是白天那个青衣少年林清羽？
　　永安皱眉。她轻轻推醒桃夭夭，指指窗外。桃夭夭瞬间清醒，两人悄声出门，正好遇见从隔壁出来的思夜——显然她也察觉了。
　　三人默契地跟上。
　　林清羽的身法极快，在屋脊间跳跃如狸猫。他最终停在驿站后山的乱葬岗前，那里早已有两人等候。
　　月光照亮那两人的脸——竟是白天“黑风三煞”中的两个！而林清羽此刻气质大变，再无半分温文尔雅，眼神冷冽如刀。
　　“东西呢？”他伸手。
　　刀疤脸递上一个玉盒：“林公子，这是您要的‘噬魂蛊’。那月见草……”
　　“放心，已送到该送的人手里。”林清羽打开玉盒，里面一条通体漆黑的蛊虫正在蠕动，“有了这个，进入秘境后，控制那些天才弟子就易如反掌了。”
　　桃夭夭倒吸一口凉气，被思夜捂住嘴。
　　“谁？！”林清羽猛地转头！
　　思夜丝线已出，但林清羽反应极快，袖中甩出三道乌光——竟是淬毒的丧门钉！丝线与乌光碰撞，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趁这空隙，林清羽身形暴退，同时捏碎一张符箓。黑雾炸开，待散去时，他已不见踪影。黑风三煞也想跑，被丝线牢牢捆住。
　　“说。”思夜的声音冰冷，“林清羽是谁？噬魂蛊做什么用？”
　　刀疤脸吓得魂飞魄散：“我、我们也不知道！他出钱让我们演戏，假装抢他月见草，好混进你们队伍……其余的真的不知啊！”
　　思夜指尖用力，丝线收紧，两人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师姐，现在怎么办？”永安问。
　　思夜沉默片刻：“林清羽的目标也是七龙秘境。他混入队伍，或许是想借我们作掩护，或许……是冲你来的。”
　　“我？”
　　“你身上有龙气，对某些人来说，就像黑夜里的明灯。”思夜看向她，“接下来的路，更要小心。”
　　三人回到驿站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永安躺在床上，睁眼到天明。她想起老乞丐的话——“进去了，就回不了头了。”
　　可是，她真的有选择吗？
　　额间的诅咒，体内的玄冰之力，怀中的锈剑，还有那七颗不知在何处的龙蛋……所有这些，都推着她往那个所谓的“秘境”走去。
　　窗外，晨光渐亮。
　　远处紫府玄山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山雨欲来风满楼。
　　而这风，已经吹到了脸上。
　　青冥界，律法神殿。
　　玄律神尊看着面前碎裂的第七面命牌，脸色阴沉如水。命牌上刻着“影刃”二字——正是焚天神尊派往下界的黑衣剑修。
　　“第七个了。”紫薇神将站在一旁，“主上封锁界域后，焚天一党已有七名暗子失去联系。但……”
　　“但有更多人潜下去了。”玄律接话，“瑶光神尊暗中开启了三条‘偷天径’，九幽神尊用怨魂铺路，就连一些中立势力也在浑水摸鱼。”
　　水镜中浮现太初界的景象：沧澜道上人流如织，各大势力的旗帜迎风招展。而在普通人看不见的层面，一道道隐晦的神念、一缕缕扭曲的魔气，正从各个角落渗入。
　　“他们都冲着七龙秘境去了。”紫薇握紧拳，“主上，我们真的不出手吗？”
　　殿内高处，脉尊的虚影缓缓显现。她依旧坐在万法源殿的神座上，双眸微阖，仿佛在沉睡。但声音却清晰传来：
　　“不必。”
　　“可是小殿下——”
　　“那是她的路。”脉尊睁开眼，银白的瞳孔中倒映着太初界的山川河流，“龙魄择主，秘境将开。这一切都是定数，也是劫数。我们能做的……只有相信她。”
　　虚影消散。
　　玄律和紫薇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忧虑。
　　相信一个六岁的孩子，能扛住这场席卷三界的风暴？
　　但主上既然说了，他们只能遵从。
　　“继续监控。”玄律转身，“若有神级力量强行干涉……再出手。”
　　“是。”
　　神殿外，青冥界的天空依旧亘古青冥。
　　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那平静的表面下，暗流已汹涌成旋涡。
　　而旋涡的中心，是一个正在沧澜道上赶路的少女。
　　她背着一把锈剑，走向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