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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兴不起风浪 宋泰有些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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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泰有些愣住,宋汩见她爹这样,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不显,福了福身子应下了。又叫根子先自个儿回雅泰居去,安排妥当了便拉着爹在柴垛旁坐下,等待老夫人接见。
时间在等待里过得很慢。宋汩起得太早,紧张了这么一下午,猛地松懈下来便已经有些昏昏欲睡了。天色渐暗了,王管家才姗姗来迟,引他们父女二人往正院厅堂内去。
暖阁内沉香浮动。宋汩和宋泰向正位上的老夫人行过礼便握住了爹的手,那厚实的大掌在她的手中甚至有一些僵硬。方才见过的江府少爷已然退至下首位置,正执起薄胎白瓷盖碗,低眉啜饮,姿态从容清贵,再无方才厨房里那瞬即逝的锐利审视。
老夫人的目光掠过再次躬身作揖的宋泰,那打量极淡,随后视线落在了宋汩身上。
“小丫头。”声音平和,辨不出喜怒,“听闻你在灶房里那计时记刻的架势,倒是不慌不乱的,没出岔子。这般年纪,心思定得住?”
宋汩深知,这绝非对一个八岁孩童闲话家常的问法。她抬起小脸,努力保持孩童的纯然懵懂:“回老夫人,汩汩只想帮爹爹记准时辰,怕耽误了给老夫人做菜。”她答得简短,目光微垂,仿若不敢与居高位者对视。
老夫人略一颔首,指尖在紫檀椅扶手上轻轻一点,话锋转得不着痕迹:“宋大厨。”
“你那手狮子头,火候把握得老道。”老夫人似乎赞了一句,语气却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实,“家兄年轻时便好这一口。五味鸡用果酱调味那点巧思,也算有心。”
宋汩面上依旧维持着孩童的懵懂:“回老夫人,是我娘平日教我和爹爹做的家常小菜里,都会放点她自己酿的梅酱增香开胃。方才多谢少爷提醒,才想起来或许可以试试加在菜里提鲜。”
“嗯,流哥儿是个有心的。”
她停了停,眼波微微流转,终于将最后那句轻飘飘的话抛出:
“听说你们在东市那边遇到了点麻烦?那个杨家的小子?”语气里没有关切,只有一种仿佛在谈论天气般漫不经心的确认。
宋泰只觉得后脊一凉,“没什么大事,劳老夫人挂心。一点……一点小误会,都解决了。”
他的头伏得更低,是家中屈辱被揭开后的不甘和无力。
江流放下茶盏,发出极轻的一声。他并未抬头看宋泰的窘态,只对着祖母淡然道:“方才问了厨房上的管事,雅泰居来的帮厨是昨日新招的,今日席面也未有纰漏。”他顿了顿,像是补充一个无关紧要的细节,“杨家那边,族叔提过几次,行事……有几分急躁。杨老爷若还在,当不至于此。”
这话听着平淡,却像一把淬了冰的软刀。
“解决便好。”老夫人目光终于从宋家父女身上彻底移开,仿佛刚刚提及的杨家不过是一只飞过眼前的苍蝇。她的眼神落回手边一支白玉如意柄上,随意拨弄了一下垂下的流苏穗子,闲闲地对侍立在旁的仆妇道:
“难得孩子跟着大人过来一趟。前儿送来的果子还有没有?挑几个新鲜的,让她带回去尝尝新。”
语调轻松随意,如同给邻家孩子分几颗糖。
仆妇闻言迅速退下。须臾便捧来一只细藤编的小提篮,篮底铺着嫩绿的叶子,上面摆着三颗饱满浑圆、皮色金黄的橙子。橙子上带着新鲜的水汽,隐隐透出诱人的清甜。
宋汩双手接过这轻巧精致的小篮,低声道谢。橙子价值不菲,但比之金玉,其意更隐晦、更疏离。
这果子是“赏”她的,仅仅是因为她难得跟着大人过来一趟。至于那场几乎倾覆宋家的麻烦,一句解决便好,已显尽江家高高在上的态度——事已平息,不值一哂。杨家?那是其内部小辈急躁,轻描淡写中点明杨家门风衰落,连敲打都懒得多费唇舌。
“辛苦。去吧。”老夫人眼帘微阖,送客之意再明显不过。
王管事立刻上前,躬身引着恍如隔世的宋泰和抱着小提篮的宋汩退了出去。一路无言。
回到灶房,双倍工钱很快由管事送来。没有多一句寒暄。
直到走出江府侧门,重新投入市井的喧闹和人语,宋泰才在巷口无人处扶住了墙,大口喘息,额角后背的冷汗被秋风吹得冰凉刺骨。
他看向女儿怀里提篮中那三只黄澄澄的果子,眼神空洞茫然。
宋汩知道,江家这等世家,心思深如渊海。那句“解决便好”,与其说是安慰,不如说是一记冰冷的警钟——风波已平,江家要你们来做宴席已是敲打杨家,若再生事端江家也管不得。
宋汩抱紧了小藤篮,指甲轻轻刮过硬质的藤条缝隙。贡橘的清香萦绕鼻端,挥之不去。
是了,雅泰居太弱小,弱小到江家没有必要结交,更不必为他们和杨家交恶。
这盘棋局的掌棋人还是江家和杨家,雅泰居还只是一隅里的棋子,能争便争,争不过弃了也不影响大局。
但她想上桌,她得等,等一个让江家看得上的时机。
比如,羡鱼客。